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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2章 回朝 一座城的微 ...

  •   大军回朝,景国都城也热闹起来了。
      一座城的微妙之处,有时在于这城中的言论。
      先是,景都大街小巷的说书先生讲起了广平王于万军之中取敌项上人头的佳绩,一时之间,雕皮影的先生手里多了个栩栩如生的将军、戏班子排起了英雄万里归的曲子、街头巷尾的孩子唱起了男儿当从军的歌谣。
      然后,街口闲话的老头就讲起了广平王的两万轻骑兵在大漠之中犹如尖刀,直刺敌人的腹地,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再然后,年过七十的老叟就聚在街头的古树下,回忆起了前前朝那位崇王爷,也有一支这样的轻骑兵,只可惜崇王爷功高盖主,日渐张狂,最终竟然敢剑指宫城、谋权篡位,最终落了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于是乎,人们路过门楣光耀的广平王府时,钦慕之下又多了一分畏惧和怀疑。
      就在这样的一团阴云里,两万轻骑在京城以东的营地驻扎,李倬带领八百府兵和谢思武踏进了景都的大门。
      但是夹道欢迎的文武百官和百姓,看见李倬的时候差点惊掉了下巴——这战无不胜的北境传说、还有一夕燕然勒功的谢思武将军,怎么狼狈成这样了?
      李倬本人胳膊打着绷带,银甲上还有几道触目惊心的刀痕,很难想象,如果没有外甲,一副血肉之躯会变得如何模糊。李倬身边的谢思武,更是连身像样的铠甲都没有,肩甲和头盔颜色不一样,应该原本是两幅,后来凑起来的。李倬身后的亲兵更狼狈,还有相互搀扶着进城的——明明是凯旋之师,怎么搞的跟败兵的丧家之犬一样?这跟前前朝那个崇王爷一点也不一样呀!
      此刻的广平军在景都百姓眼里,不像威风赫赫能吃人的虎狼之师,像历尽千辛万苦才保住边境、又奔波千里终于归家的游子。一时间,有些心软的人已经在军前抹了一把眼泪。
      这尺度刚刚好!随行的言渥丹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已经琢磨着给这几个相互搀着的亲兵邀功请赏了。
      广平军确实一路辛劳,但也不至于找不出几个完完整整气宇轩昂的来,言渥丹求爷爷告奶奶地跟几个千夫长哭了许久,才把这几个“凄惨悲凉”的小战士编进亲兵队伍里;至于他家王爷银甲上的刀印,是他前几天使出吃奶的劲儿拿着大刀砍出来的——
      当晚,他家王爷听了王府来的报告,面沉似水——甚嚣尘上、人言可畏,景都里有些人,看不下去他得胜回朝了。所以,言先生一怒之下,拔出了他平时拔不出的大刀,狠狠给了广平王心爱的银甲几下子。李倬心中了然,又叮嘱他特意去伤病营里挑些看起来年纪小、伤的重、但还能行走的战士,来演进城的这一出好戏。
      人言可畏,可抵三千马蹄。
      繁冗的各种礼节完毕,李倬和谢思武最终来到长武殿,面见李煦。

      李煦,李景王朝刚行过冠礼的帝王,正坐在金阶之上。
      李煦刚二十岁,却不似同龄的年轻人那般血气方刚,先朝皇后,也就是如今的王太后,生下李煦时已属高龄,故而李煦先天有些气血不足,面色常年都是苍白的,身形也较瘦弱。坐在金殿之中,李煦缺少一些先帝不怒自威的神仪,朝堂上多方博弈之时,也总是说“诸卿之言,皆有功于社稷”云云。李煦出生时,先帝嫡长子已经封为太子入主东宫,只是天不假年,前朝太子未及成年而夭,先帝将李煦封为太子。三年前,先帝驾崩,李煦在母族王氏和李倬的扶持下初掌国政,年号元和,只不过毕竟年轻,三年来不过按照朝廷惯例,规规矩矩地在祖宗之法下当了三年小皇帝。平日里最大的乐趣,就是跟着当初帮他祛过鬼的国师谈道法,有时心情不好了,也要去城郊的皇家别院看看老道士炼丹。
      李煦刚刚登基时就清楚地知道,他需要以王氏为代表的中原氏族的支持,也需要李倬这样的北境军中的新起之秀的拥护,还需要江南世家与他相安无事;父皇留给他的朝廷,军政、财权、选官都在各方势力的斡旋中处于平衡状态,谁也不能掀起滔天巨浪,当然,李煦本人也无法撼动。
      按理讲,为帝王者,臣下可彼此制衡、国家运行无碍,就足够了。
      可是李煦总是想起,父皇临终前那几个月,在宫中最高的城楼上极目远眺时,那些喃喃自语。
      战事方起时,李煦几乎难以入眠,而昨日知道李倬即将回朝,也是一宿没睡。
      所谓帝王心术,李煦很清楚景都的大街小巷都在传些什么故事。李倬此次对外大获全胜,对内,战时北境的将领听他调动,令行禁止从无差池,李倬的威望将持续下去——沙场上上并肩拼杀出来的信任和敬服,对这些领兵打仗十几年的人来说,比任何利益都可靠。

      可是,李煦也是一个思念兄长的弟弟。
      他清楚地记得,他小时候身体不好,上面又有太子和其他哥哥,无论是后妃还是宫人,都把他当一个碰不得却无用的贵人。别的皇子在学堂的树上爬上爬下、打闹玩笑,他只能在母后和宫人的管教下枯坐。直到有一天,他误打误撞走进三哥哥和肖妃的宫院,平时在学堂一声不吭的三哥哥倒是很擅长爬树,在一棵三人合抱粗的老槐树的树杈上揪槐花。那天,三哥哥带着他爬了平时不敢爬的树、揪了平时不敢揪的花、看了低处看不到的风景。
      后来,李煦每有什么不开心,便会跑到三哥哥母妃的寝宫中。肖母妃待人总是很客气,但是三哥哥不会一直客气,在屏退宫人之后,三哥哥会捡起地上的树枝,像模像样地教他剑法,当然,有时候还会抽他的屁股,然后在自己的追逐下满院疯跑。
      就这样高高兴兴地过了几年,李煦以为自己可以一直当一个闲散皇子,即使三哥哥已经到了开府的年纪,他也可以溜出去到广平王府玩。
      ——直到太子的病日复一日地重下去,最终整个宫城打起白幡。
      太子薨逝后,另立储君的提议很快就出现在了朝堂之上。
      二皇子夭折,四皇子脑子不太好使,五皇子、七皇子一个生母出身低微,一个无才无德,能登上储君宝座的,只有兄弟之中年纪最小的嫡次子李煦和当时已经在朝堂中小露锋芒六皇子的李倬。
      先太子在时已经在先皇的教导下处理一些政务,李倬则常伴左右,更是对朝廷军政之事见解卓越,虽然年少,但先太子和李倬,已经有了兄友弟恭、君正臣直的默契。
      对李煦来说,大哥的薨逝把所有他本来从未考虑过的事情轰的一下推到了眼前。
      母后说:李倬羽翼未满,虽然肖氏在北方世代从军,但是不足以撼动他嫡子的地位。
      舅舅说:王氏一门的兴衰荣辱,都在他一人身上,他必须登上权力的宝座。
      他的老师说:中原门阀、江南贵族、宗室亲贵,各大势力盘根错节,三哥哥撑不起这个担子,只有李氏和王氏的儿子,才能驾驭这个朝堂。
      不久后,先皇与李倬十分默契地,一个递上了北上从军的帖子,一个拨付了两万兵马赐号广平,他则在冠冕之下迈进了东宫的大门。
      北境与景都千里之遥,他曾经给三哥哥写过私信,他好奇京城之外的世界,好奇北境的风和沙,也担心三哥哥吃的饱不饱、睡的暖不暖。
      可是三哥哥的回信,言必称“臣”。没有他期待的北方的景色、军营的风貌,只有满纸的君臣之别。三年之久,三哥哥一直在北境和景都之间来回奔波,有时年宴也不能出席,兄弟之间更没有私下说过一句话。
      李煦彼时以为,三哥哥只是太忙了。
      可是登基那日,李煦看着三哥哥站在群臣前面,冲他三拜叩首,才浑然发觉,三哥哥真的不是三哥哥了。
      那时跪在他眼前的,是在北境军中小有威望的广平王,他打造的两万轻骑在北境已经是无敌的存在;背靠北境,李倬已经有足够的力量在各方势力中立足。对于君王来说,广平王是一把利刃,可以用之杀破外敌,也可以操起来对朝内的人开刀,当然,如果不谨慎,甚至也会刺伤自己。
      好在,先皇去世前两年,王太后就撺掇先帝把自己的嫡亲侄女指婚给了广平王。
      他们觉得亲上加亲,把广平王和自已牢牢地捆在一起,才最有安全感。
      还好,广平王没有什么异样,在欢天喜地的氛围里与王氏完了婚。新婚的那一年,李倬在景都停留的时间更长,一年中只有一个月在北境督察换防。王氏有孕的消息不久后传开,彼时先帝还未驾崩,王皇后喜不自禁,又放心了一层。
      但是王氏在不久后的难产中去世,只留下一个男婴,给这牢不可破的关系,蒙上了一层纱。
      王皇后疑心、甚至派人暗中查探过,王氏是否真的是难产,还是人为?王氏刚刚去世的那一个月,李倬几乎处在她的监视下,直到确无证据、先帝驾崩后宫自顾不暇,王太后和李煦才相信了王氏难产的事实。
      后来李倬又求娶的崔家的女儿,靠着崔氏的马场不断丰盈广平军。直至国战打响,李倬北上迎敌,立下了赫然战功。
      李煦想,班师回朝的李倬,将会是何等风姿呢?

      李倬和谢思武的行头不仅震惊了城门的百姓,也震惊了满朝文武,彻底让本想做文章的人闭了嘴。
      但是更令人震惊的还在后头。
      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李煦本来准备的是君臣惺惺相惜的场面,然而,谢思武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连寒暄话都没说完,这位北境的新起之秀就哐当一声跪在了大殿上。
      “臣请陛下彻查北军奸细通敌叛国之罪,惩戒国贼,以告阵亡将士在天英灵!”谢思武中气十足,控告之音响彻大殿。
      良久,李煦缓缓开口:“谢卿所说,可有什么根据啊?”
      谢思武如实将军情在朝堂上复述了一遍,最后一句话,如一石如水,激起千层浪。
      “臣层层追查,最终拿下种种物证,兼人证一名,系成武将军崔一石亲兵,于广平王中军大帐窃听机密,私通外敌,乃至广平军进退两难,死伤甚多,请陛下召令三司会审!”
      中原王氏、崔氏、裴氏在军中都有将领,但最终查到了崔氏头上,确实令人迷惑。
      众人皆知,现广平王妃出自崔氏,崔一石的兄长崔闻道、崔家家主,虽然不是广平王的正头老丈人,但也是王妃的伯父。更不用提,广平王更是靠着崔家的马场充实骑兵,才有了这两万攻无不克的轻骑兵。
      谢思武,一个靠着二十年苦守北境,如今立下军功走上大景朝廷的新秀,思来想去,在朝中能依靠的,只有广平王而已。
      所以,崔一石的亲兵做了奸细、陷广平军于危地,是崔氏对这个乘龙快婿不满意?还是广平王兔死狗烹?还是两者兼而有之?
      李煦看了看李倬,把选择权递给了他。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李倬微微躬身:“荒木镇一战,广平军将士,殉国者三百六十九人,伤者三千余众,马匹损两千余骑。臣请陛下彻查!”
      “陛下下旨,臣即刻将一干人证物证移交三司!”谢思武不失时机地补充到。
      金阶之下的崔闻道崔太尉自然不甘示弱地吵了起来,谢思武和崔闻道一来一回,再加上一些崔氏的僚属和李倬的手下,大景朝廷上此次辩论的激烈程度,不啻菜市妇女。
      李煦和李倬始终未开口,两兄弟默契地看着满殿大臣你来我往。
      李煦以为,李倬想动崔氏的决心已定,在朝堂上捅出来这件事,不过是想名正言顺一些。
      李倬以为,无论是李煦本人,还是外戚王氏,还是坐观虎斗的裴氏,都乐见得崔氏被定罪。
      所以在一阵争吵之后,李煦如愿下旨,北军将士该论功的论功,该行赏的行赏,谢思武加封武虞侯,在京建府。
      朝会结束,李倬和谢思武并肩走出宫门的路上,不由引得后方大臣的注目:新的格局已经开启,广平王身边,又换了一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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