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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4章 试行 刘扬林躬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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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李倬入宫拜见李煦,据宫中宦官透露,广平王与陛下相谈甚欢直至宫门将落锁。
正月十六开朝,李煦在文武大臣前颁布了马政新策,王氏等几个世家大族方才明白,原来李倬此前没有轻举妄动,是在等年节这个关口。
是啊,大家都趁着年节四处走动,谁能想到李倬就在这段时间说服了李煦,在正月十六突然爆了个大雷呢。
正月十六,颁新策,李倬较为熟悉并将马场握在手中的青州五大城先行,各府衙成立马政司,接手一应事务,马政司直属中央设立的马政阁,此后银钱物资,由户政司拨付、军政司审核,战马成才后按各军所需分批交付。
五月,青州及所属军团上书,言新马政之优,遂往兖、豫二州推行,广平王府幕僚刘扬林擢为豫州马政司司长,推新政;兖州新政则有谢思武主持,谢思武奉旨回兖州。
七月二十三,为刘扬林、谢思武二人回京述职之期。晨光熹微中,二人策马扬鞭,风尘仆仆,心怀国事,直奔皇城。
及至朝会,百官毕集,龙椅之上,天子端坐,威仪赫赫,李倬立在左侧群臣之首,正期待佳讯。
刘扬林躬身走到殿首,声音却是洪亮,字字铿锵:“臣蒙陛下信赖,自五月起到豫州推行监管新马政,但臣认为,新马政,属实难以为继!”
殿下一片哗然,连李倬也未沉住气,猛地回身看向刘杨林。
刘杨林再拜,语气更加笃定,“新颁马政于豫州施行以来,弊端丛生,实难忽视。
其一,周转不良,流动不畅,犹如血脉瘀滞;
其二,官商相争,利益纠葛,愈演愈烈,民心涣散;
其三,军马所养,非但未能强健,反多羸弱;
其四,推行受阻,地方官吏阳奉阴违,百姓怨声载道,政策难行。
更有甚者,新马政之下,民间养马之户骤增,纷纷弃田养马,长此以往,耕地荒废;
此外,新政推行中,官员腐败现象亦不容忽视,借马政之名,行中饱私囊之实,此乃国家之蠹。
下臣所述桩桩件件,皆有人证物证,请陛下钧鉴。”
言及此处,刘扬林神情愈发凝重,“此等弊病,皆有新马政带来,故下臣惶恐进谏,请陛下圣裁,新马政属实不适于继续推行。”
李倬心中忙乱,上前一步,“陛下……”
“陛下!”谢思武的声音从更后方稳稳传来,“陛下,臣以为,刘大人所言虽有其理,但亦需全面审视。新政推行,难免遭遇重重困难,然这正是改革之必要。
周转不畅,确为地方执行不力,但亦需反思政策设计是否操之过急,脱离实际;
官商之争,虽为利益纠葛,但若统一马价,严格监督,亦能解决;
军马羸弱,非一日之寒,需引进良马种,改进饲马之术;
推行受阻,是否由于地方官吏理解不深,执行不得力。
至于民间弃田养马,官员腐败现象,臣以为,此乃改革之痛,需朝廷给予适当补贴与引导,同时加强监管,严惩腐败。”
谢思武稍缓一口气,掏出一份奏疏,“此乃由兖州府尹陈琦执笔、由臣报送京中的、关于兖州状况的奏报,请陛下过目。”
刘扬林闻言,眉头紧锁,反驳道:“谢大人所言,固然有其道理,然豫州之状,历历在目,百姓之苦,声声入耳,岂是几句‘皆可解决’就可以的?”
谢思武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刘大人,新政之初,难免遭遇重重困难,然则正因如此,才需迎难而上,革新弊端,若稍遇困顿便放弃,要你我何用呢?”
二人言辞犀利,针锋相对,犹如棋盘之上,黑白交错,难解难分,李倬和各方重臣也下了场,你来我往,居然小半个时辰过去也没有分出上下。
李煦实在是听不下去,直接打断,“诸位臣工,今日若轮不出正反,也可上书各陈其是,待朕一一看过,再行定夺。”
旋即李煦的御案上就堆满了奏本,主要便是各大世家借着刘杨林提起的诸多理由痛骂新政,李倬这边则是以青州、兖州的实例反驳,但李煦看了大半便发现,双方完全是自说自话、各不相干。
三日后大朝会,在听过了双方在小朝会上数论争辩之后,李煦最终下旨,叫停了风风火火的新马政,仅青州五大城和兖州七城推行新政,其余各地保留现行制度不变。
可是谁不知道,青州以前便是李倬抓在手里的,改不改本无差别,兖州更是山险水恶之地,各大世家本就不在意,且谢思武也不会对李倬马首是瞻,李倬的嫡系忙忙碌碌大半年,到头来不过是在自己所辖的这个区域里推了所谓的新政——而这已经是他和王氏、裴氏把李煦夹在中间反复争论过的结果了。
刘扬林在殿上直陈后,便由李煦下旨调任到王氏霸占着的农政司做了主簿,自此闭门不出,对三天两头来堵他的言渥丹、季云生和周子睿避而不见。
每每想至此,广平王府众人皆感叹刘扬林转投王氏门下的绝情。
言渥丹、季云生、刘扬林、周子睿,四人年纪相仿、出身相似,多年前变成了广平王府的幕僚。景朝入仕需由朝臣举荐,像他们这样出身寒门的人很少得到机会,李倬举荐他监督豫州马政,就是看中他知根知底,想着就算豫州新政有失,也可以及时通气,想法弥补;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刘扬林一面同广平王府维持书信往来,一面却暗中联络王、裴两家,在为时三月的试政后倒戈,将李倬的全盘计划打乱。
宦海浮沉,李倬于刘杨林既有知遇之恩,又有君臣之义,兼之年龄相差不多,朝堂坊间,常以广平府四子与李倬为君臣际会的佳话,等闲变却故人心,一朝反咬,着实令人寒心。
自先皇和穆王、再到李倬,马政改革数年之内已经三番提起却仍不得落实,李倬不经怀疑,这样局面,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破解?
新马政推行的不力令李倬和一干幕僚明面上消沉了一阵,但李倬之所以是广平王,便是因为他不会放弃,自八月起,李倬命几个直系亲自北上至兖州、兖州地界,逐一理清并全面掌握了从崔家手中得来的马场。
九月初,谢思武再次向广平王府递了拜帖。
“王爷,”言渥丹进屋行礼,“过一会谢侯爷就到府了。”
李倬此时正在详细查看北方军报,自新马政推行搁置后,李煦特地下旨,令李倬挂职尚书台,统一监督北方三州军政。
李煦人年纪不大,倒是学的一手平衡制衡的道理,新马政推行不顺、各大世家志得意满,此时给李倬监理之权,既是安抚,也算是对各大世家的警告。
“子成,”李倬把手里前几年兖州刺史年终递交的文书递给言渥丹,“你觉不觉得,兖州刺史的回报过于完美了。”
按制,各地方府台主吏政和民政,军备军首领主军政,刺史监察双方上奏朝廷,三方彼此独立、相互制约。
言渥丹拿到文书粗略一看,“确实,按兖州刺史的回报,每一桩每一件,都符合朝廷规制,没有逾越的地方,而且也符合兖州的实情,您是觉得?”
“谢思武在兖州二十多年,自洪熙二十三年血战后,他步步高升,做到今天这个位置,封侯拜相踏入京城,兖州十几年风调雨顺……”
言渥丹反应过来,“兖州深浅,凭一封回报难定真假,不如我现在安排人去兖州,亲自看看兖州的现状。”
李倬颔首,“还有,新马政推行之前,兖州的军政到底是什么状况,也要查清。”
“王爷?”
“子成,咱们忙忙碌碌大半年,恐怕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言渥丹恍然大悟,“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门口的卫兵此时进门禀报,“王爷,谢侯爷到门口了。”
谢思武已经年逾四十,身高七尺有余,身姿倒是仍然挺拔,步伐稳健有力。谢思武身边还跟着一个清癯的年轻人,一身青衣,行止之间风度翩翩。
李倬和言渥丹在书房门口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思武进门,隐隐之中,李倬不由自主把脸冷了下来。
北方草原上,狼群的头狼看见毫无威胁的下臣,并不会警惕,只有看见势均力敌的对手,才会绷紧身体、露出獠牙。
“广平王殿下——”“谢侯——”
双方见过礼在书房坐定,谢思武也没绕弯子,“王爷,不知道我的这张投名状,王爷满不满意?”
李倬不以为意地笑笑,“侯爷在兖州大力支持新马政,可不是为了本王。”
“王爷此言差矣,”谢思武并未因李倬的冷言冷语而不悦,“若是没有兖州十全十美的新马政回报,恐怕青州,王爷也保不住的。”
谢思武所言不假,如果没有他在朝上据理力争,新马政只会收场得更狼狈。
此时谢思武颇为挑衅,“我为王爷鞍前马后,怎么换不回广平王府的一盏热茶呢?”
李倬面沉似水——谢思武在逼着他结盟,从去年在朝上揭露军中叛徒、到今日为新马政奔走相告,谢思武坚定不移地为李倬的利益四处奔走,就是在逼着他表态。
这种状况下,如果李倬再这么冷言相对,就要在朝上失去人心了。
但是谢思武实在有太多说不清的地方了。
谢思武看李倬沉默不语,并不着急,只是说道,“我三日后即将返程回兖州,小女谢微将留在京中,王爷可以静观后效。”
李倬有些诧异,“听闻侯爷只有一儿一女,令公子因疾病缠身一直未入京,京中情形变化万千,也舍得令爱一个人留在京中?”
谢思武大笑,“吾女谢微,才干过人,不啻京城之须眉也!这京城里的风云,未必蒙的住她的眼睛。”谢思武转身看向身边的年轻人,“阿微!”
李倬和言渥丹此时才惊觉,谢思武身边的人面容清秀,颇有些雌雄莫辨的意味。只见她缓缓起身、拱手长揖、不疾不徐,“王爷。”
李倬犹疑之中,只听谢微娓娓道来:“这京城里,我倒是不怕风起云涌,在我看来,倒是富贵容易迷人眼。”
或许是由于谢微清冷的气质,抑或是她的话超凡脱尘,李倬一时没有答上话来。
谢思武笑着缓解氛围,“小女,年少轻狂,王爷切勿怪罪。”
言渥丹不失时机地接话,“谢姑娘谈吐不凡,倒是与京中寻常官眷不同,想来是谢侯悉心教导。”
谢思武不置可否。
众人正打着哈哈,忽听门外戍兵来报,“王爷,刘杨林来访。”
刘杨林的突然到来,让本就微妙的对话再添一丝尴尬。
景朝官员大多豪门出身,像刘杨林这种寒门士子想要获得进身之阶无外乎依附权贵,做某个府里的谋士能臣,少数若得青睐,或许能得引见获得官身,大部分却还是在为他人奔走。刘杨林自从回到景都、回报了豫州新政的相关事宜,就再没回过广平王府,得了一个不大的官职,近来躲着不见人。此时来访,未知原由。
既然来了,李倬还是想听他当面说说,且谢思武也在,不妨一起见见。
八月天,广平王府中的白杨叶在劲风中被卷起,洋洋洒洒舞满了每一个角落。远远望去,刘杨林的身影在秋风中显得单薄,整个人跟年初北上赴任比起来瘦削了许多。
言渥丹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当初北上时,刘杨林言之凿凿,将豫州诸事担于肩上,也未觉辛苦;而此时,策马回京在旋涡中挣扎不到半月,眼中再没了那份精光,如蒙雾霭。
刘杨林进屋后并没按照官制行礼,反而跪地顿首,复而长揖,用隔壁挡住了脸,闷声道,“王爷,属下此来,是为辞行。属下已向府台递交辞呈,不日将与母亲回湘阳老家,临行之前,心中不安,特回府向王爷禀明原委。”
李倬平时待下宽和,从前与几个幕僚论事时基本大家都席地而坐,此时李倬居高临下地看着刘杨林,神色却异常冷峻,“你自有选择,若要辞官回乡,又何必再过府?”
听闻刘杨林过府,季云生和周子睿不知什么时候都过来了,站在李倬身后。
刘杨林再次叩首,“属下畔主背亲,本是罪无可赦。回京后实难安寝,故而辞官回乡,只是临行前有几句肺腑之言,还请王爷一听。”
“好,”李倬并未犹疑,“今日谢侯在这里,你不妨说,怎么北境一行,回来就变了?”
刘杨林再次拱手,“属下蒙王爷拔擢,北上赴豫州推行新马政,然推行新马政途中,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情,让属下觉得,新马政仍为到推行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