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1章 班师 启平二年, ...
-
启平二年,当李倬在中军大帐外与三军将士同沐漫天飞雪、观谢知微破阵曲舞时,他想起了当年新婚夜,她眼眸中的深邃如渊、波澜不惊。
大雪满弓刀。
元和四年,北境,青州慕城。
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未闭。
日影旁移,一支归城的斥候队伍踏着答答的马蹄,踏起的黄沙将广漠一分为二,队伍如同一支利箭,将昏黄天幕和广袤沙地连成的幕布划开。城下,戒备森严的卫兵逐一盘查着进城的人群。
城墙上军旗猎猎,狂风里裹挟的黄沙打在甲胄上劈啪作响。广平王李倬立于天地之间,身侧的影子被拉的修长,北境的风咄咄逼人,纵是景都头一号俊朗的李倬,也已被磋磨出了棱角,他并未因和谈的顺利而面露喜色,居高远眺,草木难生的沙土地无险可守,五百里外的北磐皇属城一旦再生野心,又会是一片血流成河。
青州啊,你的疆域太广,我护不住你蜿蜒的边境线;你的子民劬劳,我保不了他们岁岁欢笑。
慕城,南北相争的重镇所在,中原与北方民族相持百年,慕城数次易主。
北磐以军立国,全民皆兵。李景王朝洪熙十一年,北磐武帝大举兴兵,五万重骑直奔青州;洪熙二十六年,北磐再次侵扰,景朝举国之力抗击,将敌人豫、青、兖三州结成的防线外;自此后,时常有小股兵马侵扰。
元和三年,即一年前,北磐武帝日薄西山、大权旁落,武帝次子赫连察再次举兵,七万亲兵、绵绵军营,直压青州。广平王李倬临危受命,率军北上,阻敌于青州荒木镇,首战告捷、再战夺城、三战斩敌方前锋大将,一路势如破竹,仅仅一月即收复了失地,而后越境反攻,一度兵临月赛湖,直至赫连察迫于各方压力递交国书请求和谈,所向披靡的广平王才罢了兵。
李倬十七岁从军北上,在战阵中磨砺多年,上了马背,呼啸往来,是令北磐人望而生畏的杀神;在军中是说一不二的主将,令行禁止,不敢违逆。此刻李倬伫立城头,银甲在身,佩剑在侧,目光如炬,直至远方。
众人皆知燕然勒功的风光无限,却不知漫天黄沙中的步履维艰。与北磐的最后一战中,李倬孤军深入,粮草辎重几乎全无,若非兖州守备军首领谢思武及时出现,莫说兵临月赛湖,李倬本人能否归朝都尚未可知。
两月前的最后一战,按原计划,左右两军本该与他在荒木镇会和,再分兵三路,包抄赫连察中军大帐,一举歼敌。但是不仅左右军没有按时到达,赫连察还不知从哪听到了风声,率主力直冲荒木镇,若非斥候得力、调度及时,别说把赫连察逼到退兵,李倬的队伍能否保全都未可知。
其实这种局面很好解释——军中有内奸。
此战的兵源复杂,北方边境的戍边军和李倬的两万广平骑兵是主力,也有中原各大氏族的鹰犬,连地处千里外的江南门阀,都派了些世家子弟从军,各方势力在军中盘根错节,你方唱罢我登场,碍于国战的压力和李倬杀神的名号和严厉的军纪,不敢在明面上造次。大敌当前,李倬不敢让这些人担当什么重任,初开战时简单给几个中原将领布置了些后方和防御任务,至于那些江南世家子弟——江南近些年尚清谈,世家子弟一个个引以为荣,腰身上都没二两肉——他是断断不敢让他们接触到核心的军务的。但是随着战线北移又不断拉长,李倬不得不任命中原的几个将领,编进了第一战线的战团。
但是合围之计执行的上下级军官,都是李倬的心腹。左军将军包砾,是从王府就跟着李倬的;右军将军肖启,是青州牧肖肃征的长子、李倬的表弟,都不会出问题。
荒木镇、青木镇、破霞镇,是散落在北磐南境大漠上的三颗明珠,也是青州东北界和兖州西北界交接之处,更是李倬越境反攻的关键所在。为大军行军便利,粮草辎重囤于破霞镇,再送到李倬所在的最前线以及各个一线哨点——也就意味着,如果破霞镇被夺,原本连贯的北上大军会被拦腰斩断。李倬带领的前锋部队,将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
将要合围的节骨眼上,破霞镇的驻军首领、包砾的堂弟包硕突发急症一病不起,又有斥候回报,赫连察的右将率亲兵往破霞镇去了,包砾得报后不得不便宜行事往破霞镇去;而右军肖启带队出发不久,就遇上了沙尘暴,队伍为防走散或迷路,只能原地休整。肖启曾想,按原计划,他会比李倬先到,所以路上耽搁一阵子也是无妨的。
最终,赫连察的队伍就裹着黄沙,浩浩荡荡地冲李倬杀来了。
事后李倬回想,赫连察要是真想破他的合围之计,李倬的作战规划、破霞镇的军备、莫名其妙病倒的包硕、以及漫天的黄沙,缺一不可,从包硕手下开始查,李倬很快顺着线查到了一干人,有小小的普通士兵、也有十夫长、甚至有中军大帐的护卫,但是却追溯不到源头——最后供出的那个人早已潜逃。
这茫茫的北漠,逃走了一个人,是生是死都不一定,又能去哪里找。
李倬命人严加盘查进城的人,不仅是要核实进城的居民的身份,更是要找那个逃走的卫兵。
但是人都逃走了,哪里还有回来的道理。
边境为平,军中积弊,这国祚日久的景朝,尚不知归处。
一名文士装扮的男子走上城头,躬身行礼:“王爷,回京诸事已准备妥当,已向朝廷上报,近两日大军便可动身回朝了。”
言渥丹——广平王府长史,李倬手下最得力的文臣。城头上兵丁皆披甲,唯有言渥丹青色长袍立于期间。清标如玉树,四座觉风生,来形容这位文吏,再恰当不过。
见李倬默许,言渥丹上前一步:“王爷,那个逃跑的奸细还未找到,属下已经派了亲兵分散到周边村落和寨子,这样多读黄沙天,他不可能在大漠中藏身;另外,包将军的身体业已无恙,肖启和肖老将军请命留在北境的奏报朝廷已经批复同意;王将军、崔将军、裴将军身边已经派了人盯着,若有异动即刻来报;王府来信,京中正为王爷得胜回朝造势,也有朝臣提出,以国战胜利为由大赦天下;另,谢思武将军将随军回京受封,与您同行。”
言渥丹追随李倬多年,早已习惯了跟着这位广平王爷四处奔走。他还笑称,如果广平王为大景鞍前马后,那他一定是李倬手里用起来最顺手的马鞭。第一马鞭自有第一马鞭的能耐,虽不能武,但言渥丹总是能把让人一个头两个大的琐碎事清清楚楚地报告给他家王爷。
第二日,大军开拔,李倬率两万轻骑先行,中原各将随行,北境军重塑边防线,原地受赏,特旨不必回京谢恩。
大军南下回京,所过之处,万民庆贺,但李倬眼里看到的,却是民生逐渐凋敝。
北境国战,军粮、兵丁、兵器都是民众肩上的重担。李倬战后统计伤亡,一年国战死伤人数过万,许多战士的遗体无法送回,只能永久地睡在漠北黄沙之中。
这些在道路两侧夹道欢迎大军的人之中,是否有为不能归家的儿子而悲伤的父母呢?是否有为阴阳两隔的丈夫而落泪的少妇呢?又是否有为再也见不到父亲而身披缌麻的幼子呢?
景朝军政积弊已久,中原、江南各地的常备军久不经战事,军纪松散、管理宽松,买卖军职时有发生;军士疏于训练、意志薄弱都是江南十三州常见之事。中原氏族的麾下之兵,军容军纪尚可,但各营主将各有背景,利益牵扯复杂,遇战难以协调,相互掣肘。唯有北境军队,还有景朝立国时的军容气魄,御敌于国界之外、决胜千里之间。但北方的民众都知道,北军的铮铮铁骨,是北方无数民众的脊骨一根一根筑起来的。那里边有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有他们魂牵梦萦的至亲之人。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两月前,荒木镇。
左右两军迟迟不至,黄沙漫天,斥候回报赫连察杀来,李倬已无选择。原地驻扎无异于自投罗网,调转队伍回南,则数月谋划前功尽弃,权衡之下,李倬决定主动出击。
以进为退,如果能唬住赫连察是最好,即使不能,也为再战争取到了转圜的余地。
李倬将队伍编为四股,散于侧翼,第一次主动出击后,各支队伍以侧面摩擦为主,避免正面交战。虽然后方补给断绝,好在轻骑兵行军速度快,学着北磐人过去来袭扰的速战速决之法,队伍不时能捡到些便宜,从赫连察的侧翼得到些食水补给。
但是北磐人的东西,实在是太难吃了。军马尚且能忍,干草嚼嚼就算了,但是士兵却难以忍受——再北方打了再久的仗,东西也是吃全熟的好,北磐人的军粮,离追着牲口啃也没有很远。
赫连察和李倬,都在黄沙中潜伏着,准备着出其不意、准备着一举全歼。
最开始是赫连察先沉不住气,率军出击,被李倬牵着鼻子在大漠里遛了几个来回。后来他也学精了,能不动则不动。说来奇怪,一支重骑队伍、一支轻骑队伍,两种最擅速战的兵种,愣是在沙漠里隔着大风大眼瞪小眼七天之久。
赫连察赌的就是李倬没有足够的军储,他想等到广平军弹尽粮绝、人仰马翻的那一天。他当然没有等到,李倬绝非待宰羔羊,广平军即使军粮短缺,战力依然与赫连察的队伍旗鼓相当。
第八天,夜色尚深、风沙也停了,被大风吹的干干净净的天幕,连着广漠散发着冷气。广平军就在此刻,发起了袭击。大漠无险可守,双方的战储都所剩不多,调度、谋划、阵法,在此刻都已经失去了效力,这场奇袭变成了一场硬碰硬的较量。
李倬以为,一万广平军,或许会死伤过半。恰在此时,神兵天降。
兖州左将军谢思武率军前来,加上原来被耽搁在黄沙中的肖启,三股兵马配合,把赫连察包了饺子。赫连察本人仓皇逃窜,手下仅三千人逃出包围圈。李倬按原计划推兵北上,势如破竹打到了月赛湖,距北磐皇属城仅二百里。
谢思武,在北军已经二十余年,洪熙二十三年兖州之战中崭露头角,从一个寂寂无名的江南士子一跃成为兖州左将军;此番国战,又与广平王并军直指北磐腹地,立下不世之功,皇帝亲自下旨,着谢思武随广平军回京受赏。
谢思武出现得着实太巧,李倬自然怀疑,但盯了两个月,谢思武确实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包括他最初出现,也是因为肖启传信。兜兜转转,李倬还是没有查出到底是谁泄露了军机。
李倬与赫连察大眼瞪小眼的同一时间,一队人马踏进了乌围城。
乌围城,说是“城”,实际上是个在大漠中被风沙凿刻出来的魔鬼城,地形曲折、沟壑纵横,石壁旁边搭一个棚子,就算是一个勉强的落脚之处了。黄沙起时,整个乌围城都笼罩其中,城中的人背靠石壁,勉强躲过。北境民众,凡是有点能力条件的,都不会长期留在乌围城,久而久之,乌围城变成了一个鱼龙混杂之地,朝廷逃犯、北磐商贾、做黑市买卖的江湖人,就在这个暗不见天日的魔鬼城里伸开自己的爪牙。
闯进乌围城的这批人马也非等闲之辈,十余人都穿着青衫、带着斗笠、蒙着面,长刀、佩剑、火棍一应俱全。不过这行人似乎很熟悉乌围城的规矩,为首的青衣客先是给城口□□的人付过了买路钱,然后就直奔黑市去了。
乌围城黑市的中心,是一座黢黑的帐篷。
为首的青衣客身材高挑,腰间配着一把长剑,斗笠之下的视线晦暗不明。其余人等都在帐外等待,只有首领一人进了帐篷。十余人横刀立马,堵在帐前。
悬久,一个人被束着手脚推出了帐篷,身后的青衣客长剑出鞘,瞟了这个手脚并用在地上爬行的人。
手下的人把地上的人拎起来套进了一个大麻袋,一行人打马离开了乌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