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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肇始 房梁上的 ...

  •   洪熙三十四年秋,江南道,扬州城郊,静安别院。
      房梁上的红绸在暴雨中飘摇,窗上的红窗花在疾风的裹挟下和糊窗纸一起烂在地上雨水中,四处点起红烛已被吹灭,本应热闹的婚房,在雨幕中沉寂着。
      汩汩的雨水并没有漫溢,汇聚在导水渠中,在夜幕中,很难发现急骤的雨水里,混着暗红色的血液。
      前庭无人,后院却是尸横遍地。
      躺在冰冷石板上的人着装各异,身旁却都少不了武器。许多人被乱箭射死,胸膛上插着闪着精光的利箭;有的人已经被火药炸的面目全非,绽开的皮肉下流出微黄的脂肪;有的被乱刀砍死,嘴角流出的血被雨水冲洗。长剑、短刀、匕首,散落在庭院中。暗红色的血液与雨水混合,草丛中积着猩红色的血水,在昏暗的夜色中显得狰狞。
      两队披着黑甲的兵士列队走了进来,一队人将将尸体集中在一处房檐下,逐一将所有箭羽从尸体上拔下,又不断将火油泼在立柱门窗和堆满尸体的房间中。另一队人将散落的兵器收集起来,抹去这个庭院中杀戮的痕迹。又一队人冲了进来,开始四处翻找,衣柜、坐席下方、木格无一幸免。
      兵士首领的表情阴沉,“再查一遍,看看萧氏的人是不是都在这这了。”
      他走近穿着喜服、已经没了气息的女子,她面部朝下,后腰中了一处贯穿伤,横陈在冰凉的地上,俯下身,伸出手把人翻了过来,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容。
      新娘里边穿的却不是媳妇,只是一件寻常的衣服,外套显然是不久前套上的。
      “他奶奶的,萧十三跑了!”首领大骂道。
      一队人迅速出了门,剩下的人把整个院子翻了底朝天,似乎没有找到想找的东西。
      此时已至深夜,首领简洁地下了命令:“烧。”
      一桶桶的火油泼在了院子里各个屋子。粘稠的液体像有生命的怪物,吞噬了这个院子。
      轰然火起,大雨也没能挡住熊熊的火舌,不久整座房子都烧了起来,红光映亮了扬州城郊的半片天。

      一个月后,扬州城内,茶货坊。
      一个身材高挑的青衫男子走进了货铺,手中提着一把长剑,头上的斗笠盖住了大半个脸,“老板,称三两西域红茶。”
      柜坊里的老板抬头淡淡看了一眼,“客官,我们家这西域红茶确实是卖的好,但是啊,没货啦!您是不知道,有一个大老板,特地派了等着呢!这就是有货也不能给您啊!”
      青衣人停住了言外之意,心中暗道不妙。
      茶柜坊是萧氏的暗桩,老板言外之意是,被一伙人盯上了,不能说话,快走!
      果然,青衣人踏出了店门,店铺周围几个行当各异的人就不约而同地围了上来。
      青衣人心下厌烦,只能往僻静没人处走,准备结果了这几个人。
      转角,是一条僻静的小巷,两边都是民房,正午时分没什么人在屋子外边。
      长剑出鞘,身后的几个人也从怀中掏出了匕首,围攻了上来。这几个人身手不凡,虽然只拿着匕首,但几个人配合却将青衣人围的密不透风。
      青衣人知道,这批人不是什么闲人,是江湖上正经受过训练的杀手,一招一式,不仅甚有章法,而且刀刀致命。
      当然,这几个杀手跟青衣人还不是一个层面上的。青衣人跟这批人过了几十招,感受到他们也没什么更大的能耐了,当下剑风一转,三招之内,正中要害,无人逃脱。
      青衣人解决问题,不敢久留,转过两条街,翻墙进了一家药铺,张望了一圈,躲进了仓库。
      此时拿下斗笠,原来青衣人是个清秀的女子,只是青衫斗笠遮住了身形。萧十三慢慢解开外衣,果然,刚刚动手时扯动了伤口,左肩上的伤口此时冒出鲜红的血液。
      仓库里的金创药虽好,刚贴上时却是相当疼的。
      但是萧十三已经感受不到了。

      从一个月前那场屠杀开始,她就感受不到疼痛了。
      当日,乱兵相交之中,师姐换上了她的嫁衣。
      “十三,”师姐因为伤势过重有些哆嗦,“这是师父要送出去的东西,你腿脚最快,假装成我逃出去!”
      “师姐!我不走!大家都在这里,我不能…”
      “十三!”萧九紧紧攥住她的手,“此事事关重大,听话!”

      “师姐,我后悔了…我不该走的…”
      萧十三出门不久就被人盯上了,一批又一批的人追上她,又被她反杀。当晚到了约定的地点,确无人接应,只有大批的杀手前赴后继。
      来的人不乏各门各派的高手,也有杀手组织的手笔。这些人专业、冷血、出手狠毒不留余地。
      十三早都麻木了。
      一夕之间,师门倾覆,爱侣离散。
      亲故俱已逝,那就,刀兵相见吧。

      婚礼十日前,扬州。
      扬州别院是萧如风名下的一处院落。萧如风,整个景朝都鼎鼎有名的剑王,江湖名门萧氏的天之骄子,十四岁就开始行走江湖,十七岁问剑高台,一套破敌斩打败天下剑客,南来北往、仗义执言,如今四十多岁,却不改少时风范,行走四方,匡扶正道,救济贫民,故旧遍天下,天南海北的英雄豪杰,见了都会礼敬三分。
      不仅如此,萧如风还有许多弟子,个个是人中龙凤。大师哥萧杰,是萧如风的本家侄子,二师哥沈毖,也是出身江湖世家的豪杰,而萧十三虽然才十九岁,却是剑法最得剑王真传的那个。
      十三如今喜事将近,两年前与江南才子刘子卿相识,一见心动、二见倾心。两年来二人共同行走江湖,江湖人都说是一对天仙配。

      “师父!我捞到鲈鱼啦!”
      十四手里拎着两条大鱼,欢天喜地地冲进了别院。
      静安别院离漓江不远,萧十四还不到十五岁,萧如风嫌他性情急躁,就让他赤手空拳去漓江上边蹲着打鱼。
      好小子,练了一个月,现在还真的轻而易举就能抓到鱼了。
      萧如风闻言,从屋里踱了出来,把鱼接了过来,对院子里正在七七八八练着功的众多弟子扬声道:“小十四今天打到鱼了啊!咱们今天晚上喝鱼汤啊!”
      院子里练功的七师哥开始耍滑头,放下手里的剑,凑了上来,“诶呀!小十四越来越进步了呀!怎么样,肯定是我教你的那招凌波微步练成了!”
      萧十四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来一块晶莹剔透的石头,“师哥,这送你。”
      七师哥接过石头高高一抛,收进了怀里,“还是你小子了解我哈哈!”
      萧五和萧四凑了上来,萧四伸手弹了十四的脑门一下,“怎么,你的“惊鸿片影”是我教的,怎么没有我的份?”
      萧四的嗓门大,大家最后全都围了过来,堵着萧十四要好看的石头。
      吵吵嚷嚷之间,萧如风退出来往厨房走,转身瞥见一个身影,倚着廊上的柱子正望着众人打闹。
      “十三,怎么自己在这站着?”萧如风想逗一逗平时稳重的姑娘,“十四最会找石头了,你也去跟他要一块!”
      萧十三抱着剑:“石头嘛,不喜欢。”
      大师兄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咱们十三肯定不喜欢小石头啦!等到刘公子上门念新写的情诗,十三肯定第一个扑上去了呗!”
      萧十三本来白净的脸蓦然转红:“大师兄!”
      萧杰特意弄了个鬼脸,转身飞上了屋顶,十三不甘示弱,直接追了上去。
      “老大,十三的步法可快,你跑快点!”
      说话间。萧十三和萧杰已经没了踪影。
      萧如风不紧不慢地踱进厨房,开始处理手里的两条肥鱼。
      别院大门,沈毖翻身下马,进院直接找萧如风,也进了厨房。见萧如风正在处理鱼,沈毖也洗过手卷起袖子开始帮忙,师徒两人在厨房忙活了不一会,鲜美的鲈鱼就下了锅。
      沈毖在围裙上抹抹手,“师父,我今日见到了穆王爷的下属。”
      萧如风正在搅着锅里的汤的手一顿。
      “穆王爷的意思,还是双方亲自见个面,以防书信往来路上出什么意外。再者,穆王爷手下的意思,他那边盯着的人也很多,他不便离京城太远,我们得去京郊一趟。”
      “去京郊吗?可是十天之后就是十三的婚礼了。”萧如风面沉似水。
      跟十三的婚礼比起来,穆王爷的事确实是大事,可是真要错过十三的婚礼,可要遗憾一辈子了。
      沈毖见师父有些犹豫,提议道:“穆王爷那边的事情不好耽误,不如徒儿替师父先走一趟,若是有什么没说清楚的,再安排您和穆王爷见面也不迟。”
      萧如风上下打量了沈毖一通,不由一笑,沈毖想帮他分忧是真的,但是他自己那点小心思,还是一看就透。
      萧如风的这十四个弟子,出身各不相同。沈毖是沈老庄主从十三岁就送到他手下磨练的,将来必要继承沈家的担子,萧十三则是当初路过青台山时,机缘巧合收下的弟子。
      沈毖天生性子沉,思虑周全,不爱说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沈毖看十三的眼神里,多了一份除师兄妹之外的感情。当时十三年纪还轻,沈毖不曾点明这份倾慕,后来十三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刘子卿,才子佳人的江湖佳话由此传开,十三的眼里心里,哪还会把二师兄当成思慕的对象。
      这份隐藏的情感,萧如风和几个年纪稍大的师兄师姐都看在眼里,未曾戳破,沈毖也在刘子卿正式递上婚书的那一天,将爱慕与愁肠揉进烈酒,咽进了肚子。
      他心中暗暗地想,一辈子当小十三的哥哥,也能守着她一辈子,也好。
      但是成全师妹和刘公子是一回事,真要亲眼看着他们成亲,沈毖自认没有那个心胸。
      筹备婚礼的这些日子,沈毖将外出的活全揽了下来,没日没夜地往外跑。
      萧如风沉默片刻,“好,那就你明日动身吧!”
      沈毖没想到,他这一走,便是永别。

      萧十三自从逃出重重刺杀后,就一直在想办法收集消息。有利的也好,不利的也罢,是有人还活着也好,或是已经不在了也好,但是,她就是没有收到任何消息。静安别院里那些不久前还在谈笑风生、嬉笑打闹的家人,似乎生生被抹去了,好像从未存在过。
      这世界,可怕的不是逝去,而是毫无声息地离去,就如蝼蚁般没留下痕迹。
      当晚事情是怎样发生的?又是为什么发生的?萧如风侠义之名,在江湖上叱咤风云,到底是什么人丧心病狂地要灭掉萧氏满门?
      萧十三这些日子细细想来,能做到让萧氏一夕之间覆灭的,江湖上无外乎几种势力。是臭名昭著的杀手组织破刃楼?还是,那些平日里与萧如风称兄道弟的正道武林的大侠?甚至,是否牵扯到了朝堂上的事情?
      萧十三的心绪并不如一些师兄那般光亮,自幼见识过人心险恶,即使是那些看上去堂堂正正的高门豪侠,也在她的怀疑之列。这些时日,她从萧氏的暗桩不断收集消息,几个熟识的叔伯都来信询问萧如风的状况,萧氏门下的铺子暗桩的反应也在意料之中,都在询问为什么萧如风和一干弟子为何突然没了消息——除了沈毖。
      二师兄自从婚礼前离开了静安别院,就再也没有了音讯,连萧氏在各处的分铺也找不到他。
      兜兜转转,萧十三能继续查下去的,只有师父留给她的这封厚厚的信。
      这封信,九师姐让她带着逃出去的时候交代过:务必原封不动送到京畿道陇右镇同仁药铺总铺,连她自己,也不要看一眼。
      此时此刻,已经山穷水尽,这封信,是否才是决定了萧氏命运的关键呢?
      萧十三缓缓展开这封信,信中的内容,仿佛织成一张网,挣不脱、划不破,将她拖进了深渊。

      第二年,皇帝驾崩,少帝登基,改号元和;又听闻,沈氏在江南重振家门,沈氏少主在江湖中呼风唤雨、会见群雄。
      秋,京畿道陇右镇,距镇口十级里的土道,萧十三与十几个黑衣人拔剑相持。汗珠渗进肋下的伤口,如虫蚁咬噬般的疼痛。

      这一年,萧十三辗转于江湖之间,在不知多少个夜幕中,查探了多少府衙州台、潜进过多少江湖名士的宅邸,随之而来的,是数不尽的追杀、围攻。
      这一年,萧十三曾被破刃楼擒获,没有人知道她是怎样逃出的,江湖只知盛极一时的破刃楼从此破落,江南杀人客的名号在江湖疯传。
      这一年,萧十三手中的剑越发无情,一改原有的轻巧之风,招招夺人性命。

      历经一年,风霜雨雪,明枪暗箭,萧十三终于带着一身的伤,走到了京畿道。
      移形换影、飞刀夺人,萧十三每一招,都是穷途末路、剑走偏锋,对自己穷追猛打了将近三个月的这批人和自己都知道,此时双方在较量的,已经不是战术、招数,走到此时,熬的是心力和心性。
      萧十三暗暗提起内里的气息,此时一人一剑合为一体,警觉地嗅着空气中紧张的气息,仿佛对方中哪一个人抬起刀,萧十三连人带剑就会化作一道幻影飞扑过去。
      经验丰富的一众杀手没有轻举妄动,逐渐缩小的包围圈如同一张网将萧十三裹住。
      飞鸟打翅,“扑棱”一声闪过,众人一跃而起。
      刀光剑影中,萧十三似乎逐渐不敌,一刀迎面砍下,不得不倒地躲避。
      杀手首领抓住机会,见其他人已经阻断的萧十三左右的退路,心一横,飞身起刀。
      杀手首领带着这批人不知道杀过多少人,见过数不清的人临死前的面孔。他们惊慌失措、或绝望、或愤怒、或悲戚、或怨毒,可是此刻萧十三脸上,只有冷漠,那种视你如蝼蚁的冷漠。首领心中一凛,暗叫不好。
      果然,萧十三飞身而起,冰冷的冰刃插进了首领的腹部。拔剑、转身、身影来去如风,不出几时,土道上已经遍布尸体。
      萧十三从一具尸体身上扯下来一片布,将剑上的血仔仔细细擦干净了,拍了拍身上的土,消失在了土道的尽头。

      入夜,京畿道常驻军城内营房。今日无月,整个城池都浸在黑黢黢的暮色之下,房上的瓦片时有扰动,似是微风扰动。萧十三翻身下了屋檐,躲过巡查的士兵,翻窗进了仓库。翻找许久,找到了记账册子。
      “自洪熙三十年起,军中所用火油一律改用药火司直配,北四州先行使用。”
      是军中用的火油?萧十三疑窦丛生。细细读过整本账册,并又翻找出调兵册认真识记过,萧十三趁夜幕翻过城墙,径直打马往京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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