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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9章 年关 李倬笑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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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微拿起桌上的茶点又放下,相当嫌弃地搓搓手指,“天师紧张什么,知道这事的人除了你我,其他人早都驾鹤西去了。”
天师似乎有了兴趣,重新在谢微面前坐下,“那贵人,又是怎么知道,我不是张天师的?”
谢微有些漫不经心,“龙虎山可不是像今日这般祭拜东皇帝君的。更何况,天师的内家功法气息,实在是与张真人原本所在的龙虎山格格不入,反倒是,来自西南一带。四十年前,西南有奇人,虽为道家子弟,却苦于修炼王佐阴阳术,一度走火入魔,被逐出师门,进了京城之后反而销声匿迹。先帝登临大宝之时,道术在景朝还没有如此普遍,四十年风云变幻,李吉与摇身一变,成了龙虎山的直传弟子入主钦天监,反倒是龙虎山上下山闯荡的张真人不知去向,天师觉得,这样的往事,精不精彩?我想此事只有先帝知道,当今陛下和文武百官都不清楚。天师可以出入宫闱,是名副其实的天子近臣,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如果王太傅知道,天子近臣,是先帝的心腹,想不想钉一根钉子在钦天监,甚至,直接取而代之。”
“贵人还真是慧眼如炬,”天师没有辩解,反过来嘲讽一句,“不愧是青台山清一真人弟子。”
“弟子谈不上,”谢微又拿起茶点,似乎在认真考虑吃还是不吃,“我没有正式拜过师,只不过是在他老人家座下混了几年,”
说到这,谢微眼中有些落寞之色,“他老人家说,我不是,方外人。”
“我想问问贵人,到底何所求?”
“我想问问天师,”谢微直视天师的眼睛,“还愿不愿意,再为先帝,做一件事。”
“天师这样的人,本就不是方外人。”谢微如是向李倬解释道。
“随后,各方对于太后参政之事各抒己见,纷纷大展喉舌,就在这个时候,两国使团入京了。”
“两国使团入京,把太后参政的事情放缓,但赫连图那对于和亲的态度强硬,咱们添油加醋写出赫连图那的言行无状,给了太后在朝廷上挑起话头的机会 。”
“我想你本来的意图,是想把消息传到民间,引起民愤,”李倬猜测道,“但是你没有料到,在宫宴上赫连娜和公然行刺,同时北磐和幽离部分势力在边境发难,妄图再挑战火。多亏了谢侯,料事如神,不仅提前得知了幽离的动向,甚至能通报青州。”
说道这里,李倬眯起眼睛,审视着对面的人。
谢微没有回避,身体微微前倾,“王爷觉得我们兖州与幽离有勾结吗?您不是都派人去了吗?”
李倬几乎愣住,“谢侯功成名就得太快,本王只是……”
“太快?”谢微打断了李倬,“我父亲镇守兖州已经二十多年了,已经送走了两代兵户,有的载誉归家,有的早就在大漠里化为白骨了,二十多年,王爷觉得快吗?”
日映满窗松竹影,雪消并舍鸟乌声。景都的雪下了一夜,天光乍起时,一片雪白洗刷去聊聊景都的莺莺燕燕,这座三朝古都恢复的质朴。轰轰烈烈的朝堂争论,虽然暗地里没有停止,但是表面上大家拉出来一句“大过年的”,诸多嘴仗也就避了过去。年根儿底下正是收拢人心的好时机,各府走动都很勤,在武乾殿上功勋卓越的谢微更不必提,已经被太后和陛下召进宫中,又是嘘寒问暖,又是大加赏赐,甚至特许同席而坐,再带上兢兢业业了一年的广平王殿下一起吃了午饭。
午后,谢微繁文缛节地辞别诸位贵人,终于上了自家的马车。
从长信街转过,高门府邸逐渐少了,马车一侧骑着马同行护卫的墨梁从外边掀起窗帘来,从怀里视若珍宝地掏出一包糕点,“早上去逢云楼抢的糖酥,要不要?”
谢微陪着一群人正襟危坐了一个上午,午饭又假装吃的诚惶诚恐,此时正歪在车厢一侧,闻言手疾眼快地把东西抢了过来,“当然!”
京城里大师傅做的东西就是不一样,糖酥入口即化,甜的恰到好处而不腻。
谢微又拿起一块,另一只手掀开帘子,糖酥顺着曲线抛起,前方的墨梁似乎有感应一般,一回头伸手就接住了,得意洋洋地扔进嘴里。
猛然间,一个小孩子猝不及防地冲出来,墨梁差点撞上,连忙一勒缰绳。
“什么人!”一边的侍卫喝道,“敢阻拦车架!”
随即后边就跑过来一个包子铺老板,抓住这孩子不放,嘴里骂着,“小毛贼,居然敢明强!”
谢微撩开窗帘望去,只见是一个瑟缩着的孩子,只穿着一件破烂的单衣,一边被老板拉扯着还在往嘴里塞包子。
侍卫喝住了拉拉扯扯的两人,“贵人车驾在此,不得造次!”
老板立刻放了手,满脸堆笑说,“大人你看,这个小贼他抢我包子……”
谢微从车上探出头,那一瞬间,有些恍惚。
北国,千里冰封,一群孩子,大的拖着小的,在皑皑的雪地里走,呼啸的北风刮过,带走了孩子身上仅存的温度。
“姐姐,我们是不是走不到了。”
“别想,别想,”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孩子用力搓着小孩子的脸,“我们马上就到管城营了,坚持住、坚持住……”
“姐姐,我好困……”
墨梁看了她一眼,从车上跳下来,随手抛出几个铜板给老板,“这几个够吗?”
“够够够!”老板哈了一下腰赶紧走了。
“你多大了?”墨梁轻声问道。
“十……十三……”
“你有住的地方吗?”
“我……我晚上就睡在曲桥下边……”
墨梁转头用眼神询问谢微,谢微只点了点头,“让他上来吧!”言毕就下了马车。
墨梁把孩子送上了车,谢微把自己的披风摘下来给孩子裹住,他几乎在温暖的马车里昏睡过去了。
谢微带着孩子回府,让府里的管家锦玉给孩子找了一身干净暖和的衣服,正赶上吃饭的时候,下人上来摆了一桌子的饭菜,那孩子瑟缩跪在阶梯下,飞速地抬头看了一眼宴席,随后用力躬了躬身子,一言不发地拼命低头。
谢微遣散了下人,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抬起头来说话。”
孩子略微抬起头,“我叫符生,梁州贻城人,老家秋收时候闹了灾荒,来京城投奔亲戚的。”
“那怎么这么冷的天还在街上?没有找到亲戚吗?”
“亲戚……亲戚家早就不在了,我父母都不在了,回不去贻城了……”
谢微眼里闪过一丝难过,“那你现在可有什么生计?”
“没……没有,之前有户人家翻修宅院,我去干活会有工钱,他们前些日子干完了……”
“符生,”谢微让人把桌子挪到离他近些的地方,“你先吃点东西吧。”
符生的腰更弯了,他刚才跟着人进来,俨然被偌大的广平王府吓到了,“贵人……我不敢……冲撞了贵人的车驾,我……我罪该万死……”
“没关系,你先吃东西,吃完我还有话问你。”
那孩子佝偻着坐到桌子旁边,抓起筷子捧起碗往嘴里塞,来不及拒绝直接咽下肚,被噎的一下一下的。谢微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头突然一紧。无论过去多久,那些被饥饿和寒冷支配的恐惧永远不会消散,即使是今时今日鲜衣美食,可这样似曾相识的场景,会在不经意间紧紧揪住心,裹挟着她回到了那个冬天。谢微的目光从符生身上移向别处,不敢多看。
“谢微抽空喝了一杯茶转身问这一会已经风卷残云完的符生,“如果你出了这个地方,是不是没有地方住?”
符生再次把头低下,“……是。”
“我这院子里缺人,如果你愿意,可以跟着我,你愿意吗?”
符生嗫嚅道,“我……我……”
“怎么?”锦玉有些奇怪。
“贵人,”符生叩头,“我……我不是一个人来京城的……”
“你是有同伴吗?”锦玉问道,几个小孩子结伴而行来京城投奔亲戚倒是常事。
“十三桥那边,又很多小孩子,不止是我们梁州来的……”
谢微沉思片刻,让锦玉近前,耳语了几句,锦玉就把符生带下去了。
武虞侯府这边人少,置办过年的东西游刃有余,广平王府这边就不一样了,管家的沐归荑一个人忙不过来,单是府里收到的各家送来的礼,就需要言渥丹在书房跟着清点。
“青州那边,肖将军送的跟往年差不多,一些北边的貂皮、野味什么的,送进宫里陛下太后和肖太妃的是头几分,咱就是咱们。”捧着册子的沐归荑一丝不苟,“其他的东西,有几件特殊的,王家三房的王传之,送了四样东西过来,定窑红瓷一枚、顶尖的徽墨一方、蜀锦四匹、牙雕一尊。”
言渥丹一皱眉,“送的什么玩意,天南海北的东西挑贵的送?”
沐归荑耸耸肩,“不知道他什么意思。还有一处为难的,”她停顿了一下,“王太傅送了四桶太湖鱼过来,还都是活的,我让人先放在厨房了,但是我听说了,这东西,太后和陛下宫里才有四桶,王太傅堂而皇之地送来,还是得禀告王爷。至于剩下的东西,我已经造册,还拟了回礼的单子,一会麻烦你呈给王爷请他过目,我们好年前把回礼送过去。”
言渥丹拿着册子刚走出去两步,突然又把步子迈回来,“诶?我说沐姑娘,云生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他故意叹了一口气,“诶呀!这一年又过去啦,我到底什么时候能盼到好事将近啊!”
沐归荑的脸“唰”一下红了,“办你的差去!”
打打闹闹完到了李倬书房门口,正碰见出来的季云生。
季云生好几个月之前被李倬派去了梁州,年根底下才回来,看见他那张脸,言渥丹把打趣他的心思收了回去。季云生此人,想来古板严肃,每日脖子一梗就能念出圣贤书来,有事因见解不同气不过,言渥丹时常骂他腐儒。
“都回来了怎么还搞这么严肃?”言渥丹心里念叨着,在两人彼此躬身见礼的时候失去了最后调笑的机会。
“投石问路。”李倬看过了王传之的礼,言简意赅地说道。
“王传之是三房的长子,”言渥丹说道,“三房这些年在朝堂上可是寂寂无名,怎么这时候想起来给王爷送东西了?”
“王传之的父亲当年,娶的是商贾人家的女儿,当时为这事,还跟王家老太爷闹的很僵,后来三房干脆跟着岳家做生意去了,也是最早分出去的一支。你看看他送的这些东西,哪个在南北的商行不是价值千金?今年太后和王太傅分了家,相必是他耐不住性子,也想回朝廷上分一杯羹了。”
“那我们怎么办?”
“东西给他退回去。”李倬想了想,“你亲自去一趟,告诉他,这些东西都是宫里才能用的,我这里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广平王府,让他别拜错了庙。”
“明白,”言渥丹继续问道,“王爷,那鱼怎么办?”
太湖鱼在这寒冬腊月里或者运进京本就不易,更何况明面上这东西只有宫里有八桶,属于直供御前的东西,王太傅能自己送李倬四桶,本就没安好心。
“鱼?”李倬想了半天,“不是一共四桶吗?你今天给武虞侯府送两桶去,就说,陛下私下让的。”
“啊?”言渥丹对于突然在王爷嘴里出现的武虞侯府表示惊诧。
李倬笑笑,颇有些阴阳怪气的意味,“人家侯府,这一年又是边关大胜,又是殿前保驾,这么辛苦,陛下自然要犒赏,还要特赏,不是吗?”
“那剩下两桶呢?”
李倬把书往桌上一拍,“跟厨房说,今天就做吧,就当给云生接风。”
“好嘞!”
看着言渥丹急匆匆地去忙了,李倬再次拿起李晏新年送来的拜帖。
说来说去,依然是愁肠百转,和亲的事情告一段落,可她终究也是年岁不小了,即使不嫁去北磐,这两年婚事也会定下来,她有走到大殿上的勇气,却没有站在言渥丹面前把话说开的决心。
其实这事情,怪不到他们两个人头上。
她刚刚开府的时候,头一回能无拘无束地在宫外玩儿,一时兴起,瞒着府里人跑进了游云街,在青楼、酒肆、琴房大玩特玩,知道在赌场被人出了老千还没看出来,差点被人骗得赔了全身的首饰,天降一个翩翩君子,不仅气定神闲地拆穿了对方的把戏,还一一把首饰双手奉上后转眼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从此李晏对这个翩翩君子念念不忘,直到有一次去李倬府上做客,才惊觉原来自己朝思暮想的人竟是六哥的幕僚。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诗帕传情,没想到言渥丹不解风情,帕子最终到了李倬手里。
皇家婚嫁本就不由已,更何况言渥丹出身寒门,只是李倬手底下一个幕僚。
李倬本来想想办法提一提言渥丹的身份,想着第二年察举时推举他入仕,却不料言渥丹说:
“公主不过是年纪小,一时新鲜罢了,待到公主见过了这世上诸多君子,便会知道我不值一提了。更何况公主与属下不过一面之缘,怎值得托付终生?请王爷替属下敬告公主,殿下所托非人。”
李倬不想从中干预,只是原样转达,从此李晏开始了只要言渥丹不跟着李倬在青州就往广平王府跑的日子,总是寻理由见上一面。
日子一天天过去,言渥丹再三委婉拒绝,李晏则始终热情不减,明里暗里想办法推掉了宗正司几次提起给她议亲,直到北磐使者进京。
当时,一向愿意开玩笑的言渥丹郑重地回答了李倬的问题,“若说我朝该不该遣嫁公主到北磐去,臣认为不应当。但是,若公主对臣有什么指望,那臣只能躲在王爷身后做一个懦夫。”
李倬很佩服李晏的坚持,如果是他,他未必肯像李晏那样为一个心仪之人放弃之前肖太妃为她选中的家世和品性都上乘的佳婿。他也曾经一度认为,言渥丹真的是对李晏无感。但是那日,李晏在庭中舞剑,她所到之处,他藏在树后,目之所及。
言语可以骗人,但是刻意躲起来的关注是骗不了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