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起的姜乔乔》不辍耕

2、相请不如偶遇 姜乔乔

　　姜乔乔凝神看着车窗外。时间已是傍晚，郊区温度又宜人，夏日里橙粉色的烟霞映的天空都格外开阔一些。
　　回程的路上经过一片麦田，金黄的麦浪翻滚着，女孩静静望着窗外的景色，眼神却并不平静，似有什么压抑许久的情绪蓄势待发。司机的手指随着车载音乐悠然地打着拍子，那是一首老式情歌。两人一语不发，气氛诡异而和谐。
　　“把音乐关掉。”姜乔乔冷冷发话，前座的司机诧异看她一眼，听话照做了。姜乔乔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清清嗓子正准备继续找茬。电话适时响起，她看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走到哪了？”魏思齐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姜乔乔心里有点烦，心里嗤笑对方看似潇洒，姿态也并不比那些一眼望到底的男人好看多少。
　　这年头什么都在泛滥，学历，货币，香车美女，随泛滥一道来的是贬值。
　　虚张声势的男男女女像在买菜砍价，互相挑剔贬低计较到一分一厘。又或者自恃资本做了股市赌徒，期待火眼金睛帮自己保仓，最好还能走运抓到个跳板，从此扶摇直上。
　　魏思齐在大部分人眼里都是个到手不亏的天菜，做跳板也勉强够格。他大概也料不到自以为蛮有发展空间的对象，连挑一挑他的兴致都没有。
　　连起了几个话头对面的回应都淡淡的，魏思齐觉出不对劲来，试探着问：“这是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么，我哪得罪你了？”
　　姜乔乔决定把话挑明，余光瞟向驾驶座，恶向胆边生：“不是你，是你的学生。”
　　魏思齐顿了顿：“你说崔顾？不可能。我这个学生社恐，你看他今天有跟你搭一句话吗。”说罢又笑：“别是你恶人先告状欺负了我的学生吧。”
　　姜乔乔打开免提，做作的清清嗓子：“好学生，教授问你话呢。”
　　装了一天聋哑人的崔顾叹气，悬着的心终于死了：“魏老师，是我。”
　　“什么叫是你，你怎么人家了。”魏思齐语气严肃起来。
　　崔顾默默组织着语言，思考着哪种说法能挽回尴尬的局面。姜乔乔打定主意不想让谁好过，是一定会得逞的，还要什么理由。总不能是嫌车载音乐太没品位，司机抖腿打拍子还错拍，碍着她眼了。
　　姜乔乔尤嫌场面不够热闹，再添一把火：“也没什么，我们是高中同学。前一阵子他突然失联，家长挨个儿打同城电话都打到我家了，没想到是在您这儿勤工俭学呢。”
　　这话显然不对。家长联系不上孩子，自然是先找老师。魏思齐虽不是崔顾的辅导员，也不相信自己带的几个皮猴那么不靠谱。不提前跟他说明情况，就把和家里闹矛盾的叛逆期学弟推荐给他，莫非是嫌跟着他在实验室的日子太好过？
　　两人的关系显然不是高中同学这么简单。
　　电话那头静悄悄的，姜乔乔也不着急听那边回应，笑眯眯地捧着手机，心情终于转好，连带觉着车里的气氛都轻快起来，又有点想听刚才那首酸唧唧的情歌了。
　　魏思齐不动声色，不想跟着这个话题指向追问什么，太失风度：“是么，你们这个年龄段都有自己的想法，国内的家长总是干涉太多，我其实不太赞成。大学生就应该搞课题出出错，让教授发发火，谈恋爱，偶尔再逃逃课，天马行空地多试错。要不累死累活地考个好学校是为了什么。”
　　本来他就看出来姜乔乔的敷衍，知道自己在她那儿不占优势了，更不想让她加深自己身上的长辈印象，动辄给一些不必要的学业家庭交友方面的指导。只要别管的太多，年长者的从容反过来也可为他增添魅力。适当推拉是技巧，居高临下要不得。
　　不过他也确实同情国内的年轻人。他自己少年时期就随父母工作调动移居海外，从高中到大学都受的西式教育，家里长辈又开明，大学时期就这么散漫过来的，不免以己推人。
　　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魏家再往上数三代就是书香门第了，魏思齐靠着祖传的财富和好基因，二十多年活得顺风顺水。
　　外表清俊，脑子够用，兼之性格又好强，进能在课题上和那些顶级资源喂养出的精英同学针锋相对，退能和贫穷的欧式小镇做题家一起在非洲过gap year刷履历，顺带约人家去安第斯山脉边看冰原边谈人生，颇有一种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儒将风范，在情场上一样无往不利。
　　纵使听出两个小朋友可能关系暧昧，姜乔乔又一再想和自己撇清关系，魏思齐依然进退有度，确认两人返程顺利后就礼貌挂断。
　　明面上他们绝对不会是情侣，魏思齐觉得魏女士应该不是那么道德败坏的人，介绍有男朋友的女孩给自己，还强调对方过往单纯要他多照顾。总不能是看他回国后空窗过久，爱子心切急失智了。
　　年龄，职业，阻碍已经很多，疑似要和学生竞争不外乎再多一重，他向来爱挑战高难度，更对高处才有好风景的道理深信不疑。

　　“精彩，”莫寻千光明正大地偷听了全程：“瞧瞧这四两拨千斤的效果，怪不得美人计是古往今来一大杀器呢，我对这个天仙更好奇了。”
　　魏思齐毫不客气左右摆弄着好友裹好纱布后大了一圈的脑袋，咔咔拍了一套九宫格发给他：“省省吧，管好你自己。这回又要勒索哪个倒霉蛋，还是要跟哪个美女小花卖惨。”
　　“自然是我们家那位太上皇了。”莫寻千收图转发一气呵成：“算命的打小就说我比劫夺财，官杀坏印的，财运都拐道旺我们家老头去了。每回我一遭罪，他那边必发财，我让他转移支付一下不过分吧。”
　　魏思齐看不下去他这股贱劲儿：“怪不得你大哥看你不顺眼，他在生意场上冲锋陷阵，还不招人待见。老爷子防贼一样防他，再加个你跟后边貔犰似的可劲儿造，要我我也气。”
　　“这叫退一步海阔天空，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有福不过老来子，古话早说了，你没听过吗。”莫寻千不以为忤，洋洋得意。
　　魏思齐笑骂：“你简直是条癞皮狗。”莫寻千满载而归后心情舒畅，张口就来：“汪汪汪。”
　　魏思齐看他行动和往日一样，没有脑震荡的症状，放下心来。说到底莫寻千的脑子一贯不正常的，还能有更坏的余地吗？
　　临走之前莫寻千贼心不死：“什么时候再带天仙来玩啊，让我也长长眼。”
　　“克制一下，早晚有人收你。”

　　司机已兢兢业业地把人送至校门口，姜乔乔却没有下车的意思。崔顾知道她还有话说，静静等着。
　　半道上姜乔乔说车里太闷，冷气太足，又让开窗又教他把车载音乐打开了，还格外强调不许他抖腿，手也不准动，要规范行车目不斜视。是以这半个小时崔顾像焊死在驾驶座上的机器人，转瞬就出了一身汗。
　　好在一会儿功夫就到地方了。趁着姜乔乔沉思不语，崔顾偷偷把车窗升起来，冷气也打开，空气里的温度总算又宜人起来。
　　崔顾在实验室连熬了几个大夜，又过了心惊胆跳的一天，这会儿一放松不免生出些困意，调低座位闭眼假寐。
　　模模糊糊听到车门开合的声音，一睁眼，后座已经空无一人。车里透亮的男高音循环诉说着一个遗憾的故事，追悔他错过了一个多好的女孩，歌声伴着空调嗡鸣声，共鸣着在逼仄的空间里反复诘问。
　　“……There's a girl but I let her get away，
　　It's my fault cause I said I needed space，
　　I've been torturing myself night and day，
　　About that girl, the one I let get away。”
　　崔顾心里吐槽魏思齐平日里道貌岸然的，不知打碎过多少纯情少女的芳心，实际上老不正经地泡别校的女大学生，列表里还净存着一些磨磨唧唧的酸歌，惹得佳人不悦，害他一个开车的遭罪。
　　吃瓜吃的营养不良，出了汗身上又黏答答的，崔顾看看时间，觉得宿舍的逆子们这个点应该要么在球场，要么在峡谷，还没来得及抢占浴室，抓紧时间洗个战斗澡，今天应该能好好补个觉了。
　　冷不丁后脖子一冰，姜乔乔去而复返，递给他一大杯沁着凉意的水果茶，里面满满当当码着切片的香橙青柠西瓜，杯底层层叠叠的百香果肉没过冰块，慷慨的不像果茶，拿来做果酱都够了。
　　他愣愣地接过，闷声喝了一大口，暑气全消，齿间清甜。
　　姜乔乔睨着他渴极了似的牛饮：“跟着老师混的这么惨啊。姓魏的把你当司机使唤，有机会还不知道趁机敲竹杠，干坐着连杯饮料都不敢点。”
　　崔顾讷讷：“他刚回国还没来得及换驾照，我们反正要跟着泡实验室，一起用车也方便。再说了人家魏老师付钱的，不是你想的那种周扒皮。”
　　姜乔乔闻言态度缓和，又追问：“顾阿姨电话都打到我家了，你怎么回事。”
　　“上礼拜手机泡了水开不了机，实验室又忙，忘了告诉她了。已经给她回过电话，没什么事。”
　　确认了最近联系不上不是崔顾在躲她，姜乔乔心情大好：“后天下午你不是没课吗，两点半过来接我，之前约好的。我把T恤给你洗了，到时候还你。”说完夺过崔顾手里的杯子，满意地把西瓜挑出来吃了，扬长而去。
　　夕阳下少女肌骨莹润，每一寸线条都美好，引得行人频频侧目。崔顾望着自己的T恤裹着少女玲珑的身体，把剩下的果茶倒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嚼着碎冰，喉间不似刚刚绵甜的清爽，过多的冰碴滑过呼吸道，冻的人生疼。
　　他默默地又发了一会儿呆，开车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