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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少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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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顺条曲径,一直入寺。
田桔在寺门外等候多时,见自家小姐趁兴而归,便也不多说什么,紧随着她走向主持房。
屋内,弘逸主持早已摆好棋盘,华清掀帘而入,在对面安坐。
“秋弈,此局该如何布施?”
“黑子对白子形成左右夹击,白子通过弃掉此子转身金角。最终黑捕获一白子,白获得黑角。”
围棋的角部是兵家必争之地,十九路棋盘上的首次接触战往往也从角上开始,华清此举堪称悬崖上的白刃格斗。
眼见弟子棋艺日益精进,弘逸法师欣慰点头,手捋花白胡须。
如今在围棋江湖,秋奕隐士的声望渐起,谁能想到其真实身份竟是都城的华氏幼女。
再过十日便是及笄礼,华家早前就已派人上路,迎华凌回府。
俗门弟子终究脱不开俗事。
寺外,华家人马比预想中到的更早,华凌拜别恩师,启程回府。
经一路奔波,到华府时已近黄昏。华母看着从车辇盈盈而下的女儿,不禁眼含泪光。
华凌不忍母亲伤心,忙安慰道:“女儿过得很好,母亲莫要神伤”。
一旁的兄长看着自家母亲和幼妹团聚,情至深处,连忙说:“风疾,母亲妹妹仔细身子,快进屋叙话。”
示意嬷嬷搀扶华母,进门。
华宅是早前华家先烈镇守西北换来的家业,加之华侯爷以反攻西域一战成名,又得封镇国大将军,圣上派人扩建了近一倍有余。
如今边疆安定,华家上下在这宅子里过得算是安逸祥和。只是,打从长女华凌进宫为后,幼女外出避世清修,华家父子平日里又忙于操练军中事务,华家只靠主母一人操持。
吃过晚饭,华凌回到闺房。屋内装饰湛亮一新,摆设还与年前离家时一模一样,可见母亲用心维护。
入夜微凉,明日长姐回家省亲,华家上下忙碌着。
她在堂前卧榻听着微风,不禁潜入梦境。
梦境里是大亓皇宫。
拔步床躺一虚弱女子,正是生产后的长姐华清。
华清神色疲倦,勉强侧身,望向襁褓里的孩儿,手掌轻抚,明艳眼神多了初为人母的慈爱。
看过后,便仰身沉沉睡去。
小皇子由陪嫁陈嬷嬷抱至殿外。
不料,半夜宫中又传出急召。
太医院众人随即折返。
“小皇子将才还哭声震天,眼下为何脸色青紫,毫无动静”喂养嬷嬷焦急询问。
坤宁宫主座,当今圣上面色凝重,紧盯嬷嬷怀中婴儿。
殿内,院首大人伸出两指,分别在幼儿颈侧和鼻下诊探,脸色一沉,示意副院首上前。
两人初诊后,相视一眼。
挽袖急救,仍是无力回天。
众太医见此情境,齐齐俯身叩首。
“皇上恕罪,臣等无能,小皇子先天不足,气息已绝。”
说罢,坤宁宫宫人皆跪地请罪。
“废物,全是废物!” ,圣上怒掷手中翠链。
“不要!”华凌大喊,惊醒。
究竟是梦?还是往世记忆?
华凌安慰自己,梦境都是反的,父兄战功累累,长姐又贵为皇后,圣上荣宠盛极,万事应是万全。
一夜无眠。
次日一早,华凌陪家人站在家门候驾,神情怔忪。
见到长姐下轿那一刻,自己仿佛被一闷棍敲中。
长姐服饰竟与梦中别无二致!
家人堂中叙话时,华凌内心反复自我安慰,衣裳或许只是巧合。
等到午饭时刻,母亲安排早已妥当,下人稳步上菜。一道清蒸斑布鱼,置于长姐面前。
“清儿,这鱼是你幼时最爱,快尝尝”母亲道。
等婢女将鱼肉夹至餐盘,长姐猛然掩鼻,泛起恶心。
全家见状,立马起身查看。
“可是身体不快,吃坏了什么?”
“快叫大夫”
华凌立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事态沿着梦境发展,木然无措。
她该如何是好?告知家人?他们会信吗?
坐视不理?她做不到。
“兄长,府中是否有位面带白须、双腿坡脚的大夫?”华凌问道。
“妹妹忘事儿,黄大夫仅年过四十,哪来的白须坡脚”华彦一脸不解。
可梦中,那大夫明明已是身残年老。
说话间,门外小厮快跑进屋,忙不迭道:“黄大夫昨日垂钓去了,留宿在外,至今未归。”
“这可如何是好?”母亲从座椅倏地站起。
华侯爷一边安抚夫人,思索片刻,吩咐道:“宁安街口新开一医铺,快去请医。”
不大会儿,颤颤巍巍走近一老者,发须洁白、右脚稍坡。
华凌见此,心思募地沉底。
华彦亦面露不解。妹妹整年清修,才返家一夜,如何得知前几日新开医铺,又如何得知有这样一位医者。
只是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华彦快步上前,将老者迎进屋内。
“舍妹食不下咽,还请大夫查看原因为何”
老者从医箱取出丝帕,盖于手腕之上,开始搭指诊脉。
华凌终是听到了医者的贺喜,心下了然。
梦境或许不是梦幻,而是往世记忆。
前陈往事不可追,今生今世既已知晓,又当如何?
得知华清有喜,华彦作为兄长实为高兴,挥手赠与医者白银百两。
正与父母相贺,转身瞥见,幼妹面带愁容。联想之前发生情境,心中疑惑。
待长姐与父母相扶入寝室,华彦屏退众人,拦下欲言又止的华凌。
“凌儿,可是想讲些什么?”华彦走至她身旁,作倾听状。
“兄长,倘若我说,今日发生种种与我梦境一致,你可相信?”
她直视兄长的眼眸,她了解华彦。经过将才的谈话,兄长应已有察觉。
听罢,华彦未出声,只在厅堂中央踱步。
“除却今日之事,梦中还有何事发生?”
兄长果然是相信自己的。
“长姐会诞下皇子”不等兄长欣喜,她接着道:“但当夜夭折。”
“为何夭折?”惊然噩耗,华彦问话略带遑急。
华凌无奈摇头,梦境显示只此而已。
见状,华彦思索片刻,“当下,我们只能尽力保证清儿身体康健。先别告诉她,忧虑过甚,并无益处。”
不出几日,都城遍传皇后喜讯。
据闻,圣上龙心大悦,赏赐华家金箔无数。太后更是赞赏华家女儿贤良淑慧,将自己当年及笄礼所带玉簪,赐予幼女。
顷刻间,城中妇孺皆知,华家已然荣宠盛极。
华母每日忙于应酬诸多女眷,就连以往醉心练兵的华将军,都被同僚请去喝了几顿大酒。华凌及笄礼当日,前厅后院更是挤满了贺喜之人。
席间,御前侍官亲传圣旨,华将军赫赫战功,教女有方,特派和泰公主前来祝贺。
华凌头簪皇家玉髓,接旨谢恩。
和泰公主乃祯王胞妹,深得圣上喜爱。听闻,不久前祯王府邸建成,圣上特意嘱托工匠,为公主装扮主院,方便其宫外歇宿。
华凌与她年岁相近,不愁无话可谈。两人聊起都城热销的话本子,不自觉时至申时。
侍女不见公主有回宫的意思,只得派人告知祯王府,公主今夜留宿宫外。
不消半个时辰,门口小厮传话,祯王车辇路过华家,接公主回府。
闻言,和泰公主意兴阑珊,与华凌辞别。华家一行人将公主恭送至轿辇,目送其离开巷口。
车辇内,祯王将手中案卷一合,抬眼望向在一旁无精打采的和泰,说道:“多大了?还得我来接?”
“宫里太监婢女无趣得很,好不容易遇到投机的,你还来催我”和泰说罢,小嘴一撇,扭头看向窗外,显然是被打搅了兴致。
祯王看胞妹还是孩子心性,不忍再说。
华家世代手握西北兵权,在西域威望过重。近几年暂无战况,难保圣上不动兵符的心思。那华侯爷带兵威武,做官却过于刚硬。虽说眼下皇后有孕,华家一派盛景,只怕以后世事无常。
他不想唯一的同胞血脉,沾染过多的朝廷纷乱。
见和泰气性上头,祯王无奈,挪动自身,移到她身侧。
顺着和泰视线看去。
华宅门前,一女子正扶着华夫人起身回府。天色渐暗,亓祯看不真切,只觉得好似见过这清丽影姿。
清霓身影转瞬隐入华府,亓祯思忖片刻,意味不明地开口道:“若是真喜欢,改日王府设宴,单独邀华家小姐做客。”
“皇兄说得轻松,华凌过几日便要回寺中清修,哪是说请就请得的。”
是她?
及笄礼成,华凌与父兄商议长姐之事。
华侯爷听兄妹讲述,想起早年行军打仗所遇一高人。当时众医者皆断定,副将命已归西、无可转圜,是那高人毅然抢救,最终竟真将副将从阎王殿抢了回来。
倘若能寻得他来,皇子或许命有转机。只是,父兄身居武官要职,无皇命不可擅自离城。
事不宜迟,三人商量决定,由华凌携带画像,即刻出发。
女子及笄后出行,多有俗规束缚。为掩人耳目,她只得先返回寺庙,明为清修,暗地里再去寻人。
与弘逸法师说明完境况,华凌便收拾了行李,带着田桔乔装离开。
山里常年湿润,下山沿路仿佛能挤出水来,轿夫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轿里的华凌身着男装,面摸碳灰,眉毛粗浓,小巧下颌粘一黑痣,只剩眼瞳能隐约透出昳丽光彩。
经狭窄车道晃晃悠悠至半山腰,迎面遇上一轿辇。
两伙轿夫都自矜家主贵重,均无意后退,一时僵持不下。
“发生何事?”华凌正翻阅引路图,察觉停滞,掀帘询问窗外。
经一番俩人侧身掩唇耳语,田桔上前交涉。
“我家小、、、公子乃秋奕居士,去往西域疆城赶赴棋会,还请阁下行个方便。”自己险些叫错,田桔心惊如擂鼓,深呼一口气,下意识按压自己头上的男子毡帽。
亓祯在外向来闲逸温润,“久闻大名,预祝居士拔得头筹” 说完,抬手示意避让。
亓朝文人时兴以棋会友,寺庙、书院内设客房,又可规避男女大防,因而各方游士在此地举办棋会,并不少见。
待两车交错驶离,车窗外的元宝嘴里念念自语,那贴身小厮未及弱冠,听秋奕居士声音,竟也似是少年。
近一年,都城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秋奕居士棋风张扬的逸闻。虽未曾照面,但亓祯对锋芒太盛的棋风敬而不敏,进而无意攀交切磋。
听元宝说其年少,便知棋如其人了。除却皇室子弟,谁个少年不是张狂恣意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