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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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托马斯医师最近几天没有来上班。带信来的人说他住进了比洛克斯红十字医院。收容所里有1/3的助理和护工都没有来。尽管我很少离开这里，从周遭的气氛和报纸上还是很快感受到这场瘟疫的来势汹汹。
收容所虽然地点偏僻，人迹罕至，照样难以幸免。病人（仅指身体疾病）日渐增多。人手不够，我被其他医师指使得忙得不可开交。把重病患移至通风比较好的房间；为了防止他们精神病发作，把他们用皮带固定在床上；和其他助理、护工用醋熏蒸所有房间；为病患们更多地更换衣服，打扫房间……无济于事，死神用比我快得多的速度开始带走这里的人。
我再也无法在白天抽空去看她。可是我怎么可能将她放在那儿置之不理呢。我不得不冒着被人发觉的风险，在深夜，他们以为我疲惫已极回住处休息的时刻，偷偷潜到女病区，盗取钥匙，溜到她的病室查看她的状况。
她被关在这儿已经快4年了。由于缺乏阳光和营养不良，她几乎没有长高，苍白而瘦小。此刻她紧紧地蜷成一团，抱着那个我4年前给她的玩具娃娃，睡在又粗又硬的帆布被褥中。玩具娃娃的衣服还是上次我来时带给她新换的。可是玩具娃娃的脸和手却早已变黑，陈旧不堪了。我曾打算给她换一个，可她坚决不肯。“不，绝不，我绝不会抛弃爱丽丝的。”她这么称呼她的玩具娃娃。
我靠近她，仔细观察她的脸色，倾听她的呼吸和心跳。
我就知道她不会那么侥幸——她呼吸有些急促，偶尔有些咳嗽。已经出现流感的征兆了。我不敢去触摸她的额头，冰凉的手准会惊醒她。体温还正常吗？究竟她已经有多严重了？
我用最快的速度跑去医师办公室取来一支体温计，这次没有忘记戴上一双手套。
小心翼翼地把体温计插入她的腋下，我不耐烦地等待着。她的病情会迅速恶化吗？听说有些人从发病到死亡，只不过一两天时间。难道我现在就不得不用我的方式去挽救她的生命吗？那究竟是挽救她还是把诅咒强加给她了呢？不用说她自己，我也完全没有做好这个准备。她太、太年轻了。
上一次来看她，她还充满希望地和我一道讨论，她不久成年后，是否可能得到允许，离开这个地方。她在狭小的病室里走来走去，自言自语地说：“我想回学校去念书。我想有一群朋友，或者一两个闺蜜。我想去舞会，看那些温文尔雅的绅士们和优雅的女士们翩翩起舞。我想和着钢琴引吭高歌，而不必被人当成疯子的怪叫……”
是的，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还是新鲜的未曾体验过的，我不应该这么仓促地改变她，剥夺她作为人类尚未涉足的乐趣。然而，如果死神赶在了我前面呢？……
我轻轻抽出体温计。
她动了一下，倏地睁开眼睛，眼看着要发出一声尖叫。我不得不捂住她的嘴，小心控制着自己的力量，以免伤到她。
“嘘，嘘，玛丽，亲爱的，别害怕，是我，艾尔宾。我来看看你，给你测量体温。喏，我还没来得及看体温计呢。”
看起来她醒过神了，我放开手，读体温计的数字：“100度。没有发烧。既然你已经醒了，玛丽，告诉我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她坐起来，用一只手按着胸口。“我……我不知道。今晚喉咙有些不舒服，想咳嗽。现在……有点头痛，也许是没睡醒……”
“玛丽，你已经感冒了。无论如何不要掉以轻心，要及时告诉护士和医师。如果很难受，一定要让他们叫我过来，好吗？”
“好的……”她眼中不无疑惑，但没有像白天一样唧唧喳喳地发问。她一定很疲倦。
“继续睡吧。我得走了。”我似乎听到一些动静，希望没有惊醒什么人。
我一离开她的病室，就打算瞬移离开这个病区。可是已经晚了，福勒太太站在走廊入口处，正要过来查看。
这很糟糕，我无法解释清楚。我不得不走过去，在她还没有质问我之前，迅速抬手触碰了她的额头。
她瘫倒下去。
我把她拖回她值班的地方。
她明天会醒来，但她不会记得发生了什么事。
是的，这是我近千年来除了本能和经验以外，赖以自保的特殊能力。对人类和吸血鬼同样有效。
11、
我在几个危重病人之间穿梭，用冷毛巾给他们敷额，或者喂他们一些食物和水，尽力减轻他们的痛苦。有的人低声呻吟，有的还有力气声嘶力竭地嚎叫。尽管我的天性是以人类的鲜血为食，但不代表我面对与我朝夕相处的、我曾亲自照料过的人面临垂死也能无动于衷。这真令人沮丧。
福勒太太在门口大声叫我：“弗罗斯特先生，可以出来一下吗？”
我震动了一下，她来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倒不是怕昨晚的事暴露，我对自己的能力完全有信心——一定是玛丽情况有变化。
几年来为了方便照料玛丽，我没少给她贿赂，因此她很乐意在小事上配合我。
“布兰登小姐发烧了，她现在在昏睡。”
“哦，谢谢你来通知我，福勒太太。那么，她被移出病室了吗？”
“是的。”
“请给她换衣服，多多给她换毛巾退烧，喂水，拜托。我知道大家现在都很忙，但无论如何请一定帮我照料好她。晚上我会去代替你的。”我塞给她一些纸钞。
“当然，弗罗斯特先生，当然。”
在一整天的忙乱中，我仍然抽出空隙跑去看她。如果有人抱怨或者不满，就由他去好了。也许是带她离开这儿的时候了！
福勒太太没有绑缚她。她侧卧着，依旧蜷缩着，脸色有些发青，呼吸短而急促。
“体温多少？”我问福勒太太。
“104度。”
“咳血吗？”
“还没有。”
“如果有什么变化，请一定要再来叫我，拜托。”
晚上我不顾别人惊异的目光，把她抱到我的房间去。我不需要睡觉，我的手给她降温比时时更换冷毛巾方便得多，我能发现她病情最细微的变化……如果这一切都没有用的话，我也还来得及……转变她。
一阵咳嗽过后，她的手臂收得更紧，紧抱在胸前。我听到她喃喃低语。
“妈妈……别……别留下我……”
“太黑了，黑暗的……地狱……”
“爱丽丝，我绝不会丢下你的。”
是的，我早该料到，即使我如此努力，被家人抛弃仍旧是她挥之不去的噩梦。这噩梦会伴随她一生吗？如果我消除她的记忆……会不会使她好一些呢？不，那会让她把这几年的事，包括我，全忘了的。我无法让她选择性失忆。而且，让她忘记这么久以来的事，需要耗费多大的能量？我即使做到了，后果会怎么样呢？……
幸而一直到天亮，她的情况还比较稳定，没有进一步恶化。随着工作时间的到来，我不得不把她交还给福勒太太。
在忙碌中，我模模糊糊地想到，如果死神带走了她怎么办。我没有结论。可能是我本能的拒绝往下想。
我已经习惯了她成为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但我不知道这一部分究竟有多少。我能否受得了失去这一部分呢？
不，我拒绝接受这个结果。她是我的，我发誓要和死神作战到底。即使她将来恨我，我也要留住她，不管以什么样的方式。
也许是我的意志逼退了死神。几天来，我依然每天晚上守候着她，她的状况在缓慢地好转。虽然大多数时候仍在昏睡，偶然也会醒来，用低哑的嗓音和我交谈几句。
“艾尔宾先生？”
“我在这里，玛丽。”
“太黑了……能拿一盏灯来吗？”
我拿了灯过来，顺便端来一碗温热的粥。
“玛丽，吃点东西吧。”
“我吃不下。……艾尔宾先生，你忘了带眼镜。”
12、
我本能地闭上眼睛，并伸手到衣袋里去摸眼镜。
“咯咯……不用惊慌，艾尔宾先生，你没有吓到我。”她笑起来。
喘了几口气后，她又说：“我以前说过，我看到过的。……那有什么关系呢？难道因为我发现你长得有点特别，你就不再是艾尔宾弗罗斯特了吗？你还是那个善良的你啊。你并不因为我能看到未来，就把我当妖怪，难道我就不能吗？不管你有多么特别，我早已把你当成了……我唯一的亲人。”
我内心里翻滚着成千的思绪，结果什么也说不出。我坐下来，不再躲避她的目光：“真的不怕我？”
她微笑着点头：“你真的……很美。我没有见过比你更俊美的男人。”
“通常越美丽的东西，越危险。别对我寄予太多厚望了。”我叹口气。“吃点饭吧，玛丽，你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了。嗯？就当是为了我。”
******
玛丽果然渐渐痊愈了。我暗自感激那个我早已不信的上帝。但收容所其他一些人就不那么幸运了。病人死亡了大约1/4，工作人员中也有好几个去世。
听说因为瘟疫导致兵源不足，欧洲大陆上的战事快要结束了。这和我当然没什么关系。只是势力范围的争夺告一段落罢了。从这点上来说，吸血鬼世界并不比人类更文明。
我只是希望和平而繁荣的环境，有利于她以后的生活。
我和她又谈起离开收容所的事。她没有（愿意承认她的）亲属，我是否能为她争取到出院的资格，尚未可知。没想到她却改变了主意。
“我不想离开。”
“为什么？玛丽，你应该离开这儿，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我不可能‘正常’……在正常人中。我不想离开你……我害怕面对那些正常人……”
我差点说出“我可以陪你离开”。但这是不现实的。我们看起来既不象父女，也不像兄妹，更不像夫妻，生活在一起是很奇怪的、引人瞩目的。如果我们关系更密切了，她会不会很快发现我其实是一个刽子手？她还会认为我是“善良的”艾尔宾吗？而且，以我白化病人的身份，并不好找工作，融入社会。难道让她陪我去过吸血鬼的游猎生活？……
也许我可以再等几年，等她再长大一点……
13、
又到了我必须出去狩猎的时间了。我又一次感到十分烦恼。为了瞒过玛丽那洞察先机的眼睛，我不得不去非常黑暗、非常僻静的地方守候，结果经常一无所获。可我又不能挑战自己的自制力空腹而回，已经有许多次，我只能真的去猎一些野兽来充饥。
欲望难以满足的时候，有时也会想：为什么要那么在乎她怎么看？就让她看到好了！这是我的天性……没必要这么压抑自己……
可是当眼前浮现出她充满信任的眼神时，我又退缩了。我害怕有一天这眼神变得恐惧、憎恶……等她知道在她身边的其实是一个真正的噬血恶魔时，没理由不逃得远远地……
我躲在森林的边缘地带徘徊，希望能遇到一个运气够差的赶夜路的家伙，心里知道在这严寒的冬季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叹了口气，准备再消磨一会时间，就去找只狼或美洲豹来打发这一餐。
丛林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不像是人类。我全神戒备，做好攻击准备，它来得很快——这个速度，倒像是我的同类。
我果然嗅到一阵吸血鬼的气息，很快他出现了。
当他看到我时似乎很意外：“啊，难道你的狩猎已经结束了？——抱歉，我不知道你独自在这儿。”
我眯着眼打量他：“听起来你本来打算分一杯羹？”这家伙是个游猎者，一副风餐露宿的流浪汉样子。
他轻轻地笑了：“我闻到人类的气息就过来了，很不错的味道。判断错误，并没有发生流血事件，原来是你身上沾染的，嗯？……看来你是个好牧人。”
他也在打量我，用他暗红到发黑的眸子。脸上浮起嘲讽的笑容：“清心寡欲，呃？真不知你混迹在各种美味大餐之中，怎么能克制得住不偷吃？居然还要跑到这种地方来？”
“定居者不会在自己的居所周围狩猎，这是常识。不过这不关你的事。我住在由此向东两百多英里的比洛克斯镇，希望不会在那儿遇见你。”
“呃——好——吧。我尊重你的权利。”他暧昧不明地再次挑起嘴角，迅速沿着森林边的小路消失了。
我无心逗留，找到一个由三四头狼组成的小型狼群，草草结束这次狩猎。
我也曾遇到过同类，但没有哪一个象这家伙一样威胁感十足。他也是独自一人——希望他够明智，不要入侵我的领地。
******
我心中的不安持续了几天，整晚在女病区附近守候，但没有发生任何事。也许那家伙真的听从了我的告诫。
到她散步的时间，我利用一切机会密切观察她周遭的情况。同时我安慰自己：白天人比较多的情况下，应该不会有哪只吸血鬼公然攻击人类……晚上，要想强行带走锁在密室的人而不惊动别人，也不大可能吧？除非他不顾一切大开杀戒……他会这么做吗？
我决定还是去看看她，仿佛看到她就会使我更安心一些。
一见到她，她就很焦急地对我说：“艾尔宾先生，我看到一些事情……”
“什么事？”
“我看见你有一个访客——他和你一样有着红色的眼睛，不，他比你的更红……”
这么说终究是避免不了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扯着嘴角假笑，试图使她轻松一点：“哦？真的？我有点期待。也许他是我一个不知道的远房亲戚，所以和我类似？”
她皱着眉头。“可是我看到你们之间很不友好。”
“嗯……打架了吗？”
“那倒没有。”
“所以，不用担心，没什么事，交给我解决好了。”
14、
我整夜徘徊在女病区附近，心里计划着种种可能性。
清晨上班时，我发现了他的气味。他来过，进过医师办公室——他去哪儿干什么？
一俟暮色降临，我就迫不及待地围绕着收容所巡逻，循着最新鲜的气味，很快我们就在不远的密林中遭遇了。
“你过界了，我警告过你的。”
“这不能怪我，”他抱着手臂，微笑着说。“你没听说过吸血鬼的歌唱家这回事吗？那天遇到你，我已经感受到这股让我发狂的味道了——是你带我来这儿的哦。”
“我接触的人类多了，谁是你的歌唱家？”
“是啊，我也很想知道。但我没想到这么顺利就找到她。甚至不用我潜入那些牢房，就在院子里，我就看到她了。”他陶醉地深吸一口气，“要找到她住在哪儿，有什么比查她的档案更简单的呢？C-15病室，对吧？还是个预言者？”
我抑制不住一阵咆哮：“休想！她是我的！”
“你的？如果是你的，你不是早就应该把她吸干了吗？你要是舍不得，那她早晚就是别人的。谁吃到，算谁的。”
我露出牙齿，摆出攻击姿势，他马上做出应对。
可他还继续撩拨我：“嘿，要不咱们各一半？这可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我不想在享用她之前搞得太狼狈哦……”
我突然有了个主意。“也许你说得对。为了避免冲突，我们应该……分享她。明天午夜，我带她出来，怎么样？你不会想要直接在收容所里狩猎吧？”
他微微歪着头：“你真的……肯这么做？不会一回去就独自把她吞下肚吧？那这游戏可无趣多了。”
“要么你现在就把我杀了。”
“哼哼，算了吧……我会盯着你的，别耍花样。”
那家伙有一句话说对了。“你要是舍不得，那她早晚就是别人的。”就算这次我能杀了他，还会有别的吸血鬼来觊觎她。我本想等几年再说，现在一天也不能再等了。
我无声地像以前一样悄悄进入她的病室，不得不把正在熟睡的她摇醒。
“玛丽，听我说，我要带你离开这儿。”
“现在？去哪儿？”
“玛丽，你相信我吗？”
“当然，艾尔宾先生。”
“那好，那就什么都别问，我们没有时间了。”
“只有一个问题，先生——你一直会和我在一起吗？”
“当然。”
“好吧。我该怎么做？”
“爬到我背上来，抱紧我。”
她还忘不了同时抱着她的爱丽丝。唉！真是的。
幸运地我们没有惊醒什么人。离开收容所院子后，我撕下衣襟上的一条：“玛丽，把眼睛蒙起来。”
她照做了。
“抱紧了！”我开始拔足飞奔。
几乎还不到两分钟，一个黑影从雾霭中飘过来拦住我。
“喂！你记错时间了吧？不是说明天午夜吗？还是想跑？捉迷藏的游戏也不错。猜猜看谁会赢？我的记录可是全胜呢。”
我咬紧牙关。“玛丽，下来，呆在这别动。”
然后我向前面对着他：“我不会把她给你的。来吧！先撕碎我再做你的美梦！”
15、
几乎同时响起了三个人的叫声。
他面向下扑倒在草丛里，一动不动。我踉踉跄跄地过去捡被那该死的家伙扯断的右臂。玛丽用手紧紧地捂着嘴，惊恐地瞪着我。蒙眼的布早已不知何时被她扯掉了。
即使吸血鬼不会流血，受了伤一样会痛苦。我痛得内脏仿佛都翻了个个，纠缠在一起。上一次受伤还是什么时候？……难道太久没有战斗，所以对痛苦的忍耐力下降了？这可不行。我接上右臂，咬牙切齿地诅咒那家伙。
现在我需要恢复，单手可杀不了他。此时惊醒他是件很糟的事。但我赢得了一点时间，几天内他不会想起是怎么回事。
是的，我本来就是这个目的。他以为我要拼命，其实我只要触到他的头部就够了。
“我们走。”我努力克制着右半边身体的痛楚，命令她。她盯着我的右臂发愣。
“上来呀！”我催促她。她这才趴到我的背上，紧紧抱着我的脖子。
“最好闭上你的眼睛。”我又嘱咐了一遍。自己都觉得声音干涩、语气生硬。她今天终于看到恶魔的真面目了——这比她以前经历的所有噩梦都要可怕吧？
我带着她一直向东南奔跑。我知道在哪儿有绝佳的藏身之地。经过一处森林时，我停了下来。这儿有一幢很小的木屋，是狩猎季猎手们休息的地方。
她无法放松，僵硬的手脚仍然箍着我的身体。我轻轻掰开她的手脚，她滑了下来，瘫坐在地上。接着侧过身开始呕吐。
等她停下来喘气，我坐在她身旁，开始尽量温和地说：“我很抱歉，玛丽，让你受到这么大的惊吓。”
“没……没关系，我想我只是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一个吗？呵呵。你的疑问一定多得超过夜空的星星了。要解释清楚，需要很长时间，玛丽，可我们最缺少的就是时间。”
惊恐又浮现在她的眼中。“他没死？还会追来，是吗？”
“是的。”
“怎么才能摆脱他？”
我沉默不语。不能再犹豫了。我抬起手臂，把她揽进怀里，对着她的耳朵轻声说：“玛丽，相信我。”接着对着她的颈动脉咬下去。
在自己失去理智之前，我成功地让自己退到一边，恨不得撕开自己的喉咙，把冰或别的什么塞进去。看着她开始惨叫，痉挛，发抖，我只能低声说：“我很抱歉，亲爱的，我很抱歉。”
还有些事需要做。我把她抱进木屋放好，拔了一些树木挡住木屋的门窗，确认周围没有野兽和人类的踪迹之后，去有人居住的地方偷来一些衣服。
为她换好衣服（唉！她多么瘦小啊……而这以后再也无法改变了），我背着她奔向目的地。
这是个废弃的葡萄酒庄园，有酒窖，很深，密封得也不错。把她安置在酒窖里，封闭好所有的空隙，我又开始奔跑。
回到森林中的小木屋，拿着她换下的衣服，向别的方向奔跑，有意留下一些痕迹，最后把它们挂在一处树枝上。然后回头，拿着她的爱丽丝，向另一个方向，如法炮制，最后把它藏在草丛中。
绕了很远的路之后，我回到酒窖。她已不再尖叫，只是一直呻吟，痉挛。“玛丽？”
根据我自己改变时的记忆，此刻就算她听到我说的话，也难以明白是什么意思。我承诺过要给她解释的，我还能等到她醒来后再解释吗？那家伙当然不会放过我的。我有足够的时间吗？
16、
我回想起我们一起度过的时光。看她笔下画出人们千变万化的服装（如果她还能做回人类，无疑她会成为一个优秀的设计师）；听她哼着小调（她的音高总是比原调高很多，可是照样好听）；听她滔滔不绝地谈论她读书后的看法（她的怪念头真多啊）——这是本来就应该属于她的生活，阳光明媚，蓬勃向上……可是被一个又一个噩梦毁了。
被家人抛弃，被关在地狱般的收容所不见天日，被吸血鬼追杀，被吸血鬼变成吸血鬼，承受烈火焚身般的剧烈痛苦，最后，可能还要被唯一信任的人丢下——尽管他并不想食言。
亲爱的玛丽，等你新生之后，你会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看待这一切呢？新生儿的脾气可不大好啊。这样糟糕的记忆伴随着你的永生，那多痛苦啊。
如果我有机会，我当然愿意继续充当你的父兄，你的导师，甚至……你的伴侣。我们可以创造许多全新的、快乐的、幸福的回忆，来冲淡那些不幸的过往。然而……
在我生活的近千年之中，为了生存而导致的利益争夺，几乎是我看见的唯一内容。人类世界存在的爱与仁慈，我曾经以为吸血鬼是不配拥有的。有了你，玛丽，我才知道，原来我也是能够爱的，尽管这伴随着痛苦的自我克制。原来，有了爱，活着才如此充满希望和……幸福。
玛丽，别让那些痛苦的过往填满了你的头脑，别让对世界的恨意充塞了你的心胸，忘记那些噩梦吧。让爱丽丝代替你承受那些不幸，而你做那个永远不会被抛弃的爱丽丝吧。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情。
时间飞快地流逝，她快要醒了。而他大概也快要来了。我轻轻地理了理她的短发，把双手紧紧地贴着她的额头两侧。她不再呻吟，颤抖了一会，昏睡过去。
这耗尽了我几乎全部精力。我最后看了她一眼，在墙上写下几个字，打开酒窖的门，走出去。
他没有让我等很久。“我以为你会跑很远呢。真让我失望。”他洋洋自得地微笑。“真奇怪，我怎么不记得你们是什么时候从我眼皮底下溜走的呢……不过，我不介意再玩得更久一点，几个月都行。可是很显然，你不具备从我掌中逃脱的能力。”
“没必要了。游戏结束了。”我很平静地说。
他狐疑地望着我，突然用力嗅着空气。
“你改变了她？你改变了她！你这喜欢人类的垃圾、腐朽的老东西，去死吧！”他咆哮着向我冲过来。
永别了，玛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