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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1.

      我从隔离室中走出来,装作疲惫不堪的样子。没人会相信我制服一个正在发疯的疯子其实只需举手之劳,麻烦的只是不能造成太大伤害。通常这样的病患总得好几个壮汉才能制服。这是这家精神病院需要我的主要原因,我想。

      托马斯医师常对我说:“真不知你是怎么做到的,艾尔宾(Albin),这些疯子力气大得惊人,你好像从来不会被他们伤到。”
      我照例耸耸肩:“只是一点格斗技巧罢了。”

      从医师办公室传来一些陌生的人类气味。又有人被送到这儿来了?还是探视病患的家属?其中一个味道特别……特别……香甜、醇美,嗖的一下,我感觉一股火焰从鼻腔一直烧到胃里,即使是最饥饿的时候也比不上此时的饥渴、贪婪、疼痛。

      我不由自主向那边走去。“至少让我看看,谁的味道如此……诱人……”那只是个借口,自欺欺人罢了,我心里很清楚。走廊里没有人,但我还是像个普通人类一样拖拉着脚步,迟疑不决。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质疑过自己的自控能力了。

      “弗兰克,难道非得这样吗?别……我求你了……玛丽,只是个孩子,她看起来再正常不过了……”妇人的啜泣声。

      “布兰登太太,您别再粉饰太平了。布兰登先生之所以下定决心,当然是看到这件事潜在的危害,如果任由她——再这么胡言乱语下去,难免造成更大的骚乱,要是从前,她早已被捆上火刑柱了。”“我看那才是她应得的下场……”“可惜史密斯牧师不肯答应这么做……”“是呀是呀……”七嘴八舌的附和声。

      “不!不……”
      一声低沉的叹息。“安妮,我也不想这样……可是,难道每次她说的……都发生了的时候,你就不感到害怕吗?尽管我虔诚的信奉主,可是我不想和一位先知生活在一起……(“先知?布兰登先生,你这是亵渎神圣!”)如果她真是主派遣来的先知的话,还是让主来安排她的命运吧……”

      我看到了她。一群人戒备地围着他们一家三口。没有绳索捆绑,没有七手八脚的擒拿,她安静地站在母亲旁边,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有点矮小。碰巧她正面向我这边,眼睛平视着,可是我觉得她没在看任何东西,眼神茫然……嗯,就这点来说,有点像某些类型的疯子……

      只一瞬,她的眼睛恢复了生气,看向我,轻盈地向我走过来:“你来了。”我惊讶地瞪着她:“你认识我?”“我看到过你,在……在我的幻觉里……”她的声音低下来。“玛丽,你又来了……”她的父亲皱眉斥责她。

      “您好,我是艾尔宾·弗罗斯特(Albin Frost),医师的助理。”我向她父亲微微一躬。我还是不要和人类行握手礼比较好。

      所有人都盯着我,尤其是我脸上的深色眼镜。托马斯医师为我解了围:“弗罗斯特先生是个白化病人,受不了强光。”

      那些眼光里的好奇和厌恶并没有减少。

      我假装扫视了一圈,“医生,这里需要我么?”“不,谢谢。”“那么,我告退了。”

      2.

      我庆幸自己自始至终控制的还不错。要是我一时忍不住,为了她美味可口的热血不得不大开杀戒,等待我的不是人类的围攻就是沃尔图里的处决,我可不想把自己几百年来平静而隐秘的生活给毁了。看样子,她的家人,尤其是她的母亲,在很长一段时期内还会对她念念不忘的。也许等人们渐渐遗忘了她……

      我努力驱散对她气味的记忆,转而开始思索她被送到这儿来的原因。她不像是疯子,或者任何类型的精神分裂者。为什么那些人那么怕她呢?她做了什么?等等!她父亲说“先知”,这么说,她是有预知能力的?

      啊,看来她是被当成女巫之类的了。我无声地笑了笑。大多数人类对他们所不能了解的事物总是这种态度,恐惧、排斥、敌对、毁灭……

      “你好,艾尔宾。病患今天怎么样了?”
      “大部分还是那样……呆坐着或昏睡着。老阿伯被送饭的人的声音惊扰到,大闹了好一会,当时我不在,汉斯……给他洗了个冷水澡。”

      医师叹了口气。“汉斯的脾气还是那么暴躁。”
      停了一下他又问:“阿伯现在如何?”
      我耸了耸肩,“我给他套上了紧身衣。”

      沉默了一会,我终于忍不住问:“昨天那孩子不太像……精神分裂?”
      “不,很严重的妄想症。她坚称自己能够看到未来。”
      “似乎她的父母和邻居已经证实了这一点?”
      “我相信那不过是巧合。”

      “……医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巧合——如果,她真的能够?”
      “要不是她疯了,那准是我疯了。——都无关紧要了。听说她的父母打算举家迁走,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我听出了这话的含义(不论她是不是疯子,她家人都不会再要她了)。这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哦,艾尔宾,请帮我把这个放进柜子最上边一层最边上那一叠文件里。”
      “是什么?”
      “那孩子的高中入学通知书。昨天从她换下来的衣服里找到的。”
      我打开看了看。玛丽·爱丽丝·布兰登。

      3.

      天气很好——我是指,非常阴沉但没有下雨,我可以不必躲在屋子里,出来透透气。但我仍旧戴着眼镜。除了那些疯得厉害需要我近身制服的疯子,没有人真正看到过我的瞳仁。

      在室内即使摘掉眼镜,我也总是与别人保持相当距离,并且眯着眼睛。我很少到室外,从不到太阳底下去。他们会理解的,白化病人嘛。我的毛发颜色都很浅,用白化病来隐藏我的身份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那些比较安静的病患也被允许在庭院中散会儿步。包括她,玛丽*布兰登。哦!她看到我了,正朝我这边走过来。

      我侧了侧脸,感觉到了风向,慢慢踱了几步,以便站在她的上风头。尽管我刚刚捕猎过一两天,在她跟前怎么谨慎也不过分。

      “弗罗斯特先生,您好。”
      “您好,布兰登小姐。”

      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行屈膝礼,像个真正的淑女一样,我不得不也脱帽还礼。我有点想笑,她看起来完全还是个孩子呢。

      “我以为会很快再见到您呢。”
      “我只是个助理,而且,我不负责女病患。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吗?”

      “没——没什么。我看到过你,不止一次,看到我和你在一起,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想,也许真见到你了就会知道……”

      知道什么?为什么你没预见到我把你吸干呢?我心中不无恶意地想。不过我对她的预知能力还是很感兴趣。具有超能力的人,即使在我的族类里,也是不多见的。

      “你真的可以看见吗?任何事?”

      “不,我觉得我看到的都是我自己和与我密切相关的人所发生的事。”

      “那么,你看到了什么,让你的父母和邻居送你到这儿来呢?”

      “很多。以前只是些小事,比如下雨了,母亲在街上跌倒,父亲和生意伙伴吵架,等等。如果没看到什么坏事,我并不想说出来。但看到凶兆,我就不能不说了。开始他们只是觉得我说话很不吉利……

      “有时候人们改变了主意,我所看到的事就不会发生。所以我以为我事先的警告,能够避免那些糟糕的事……就像最后这次,我预见到的,比实际发生的还要糟的多……”

      “什么?”

      “我看见……我的家人,很多邻居……都葬身火海……太可怕了。
      我和他们所有人都说过,可是没有人愿意相信。连续几天,我不得不想办法,带着辛西娅故意在外面逗留到很晚,引得我父母深夜还到处找我们,我以为只要这样足够警觉,也许火灾不会发生……可是最终还是有人遭到不幸,只是我的家人幸免了……”

      “他们应该感谢你才是。”

      “是吗?他们说我是卡珊德拉、女巫、妖怪——疯子……弗罗斯特先生,您相信我说的吗?你会不会也和他们一样认为我是个怪物呢?”

      “我不知道。但我不认为你是个怪物,我比你更像个怪物。”

      这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开始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不,你不像。除了苍白一点,你长得很美……你能摘掉眼镜吗?
      厄,我只是想验证一下,你的眼睛是不是像我看到过的一样红……”

      我顿时僵住了。

      “我不能。对不起,我有事先走了。”

      4.

      福勒太太——负责女病患的护工之一,突然在走廊里拦住我,“弗罗斯特先生?”

      她们通常厌恶而且畏惧我,总是远远地躲着我,今天这是……?

      “什么事,福勒太太?”
      “C-15室的病患要见你——就是那个玛丽*布兰登。”

      “我?为什么?”
      “我不知道。从昨天晚上到今天,她要求了很多次了,再不把您叫来,我看她要歇斯底里大发作了。”
      “哦,好吧。”

      女病患的病室也并不比别处更好。一样黑暗,阴冷,霉臭。坚固的铁门,窄小的铁窗,完全可以和监狱媲美。对一个心智正常的人来说也许更糟,因为你还得忍受病患发疯时刺耳的尖叫、吵闹、狂笑以及其他种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我心想,不会是她已经受不了了吧?找我可没用……

      我屏住呼吸,她的气味可比这个地方的气味难以忍受的多了。

      “布兰登小姐?”
      她正瞪着那面墙壁发呆,闻声猝然回神,神情急切,我觉她都要扑过来准备揪住我了,我连忙后退。

      “弗罗斯特先生,能不能让我回家看看?我看到……我看到葬礼……我想知道……谁死了?”

      果然受不了啦,开始找借口了。

      “小姐,恕我无能为力,不仅是我,就是医师,甚至院长也不可能放你回家的。”
      “求你了……”

      “你为什么要找我呢?——我对这种事情是无权置喙的。”

      “因为你是唯一听到我的预见不会嗤之以鼻或恐惧万分的人。我知道你会帮我的,是吗?求你了……”

      “你不是可以自己看到的吗?”

      “我不知道……有时候……画面并不清晰,也不连续……我只是看到我父母在葬礼上……但我知道他们并不是在参加别人家的葬礼……我害怕,害怕极了……”她把脸埋在手心,双肩不住抽动。我能听到她的泪水透过指缝跌落在地面的声音。

      看样子不像是捏造。如果她能如此逼真地演戏的话,绝不会被送到这里来。

      “好了好了,布兰登小姐,别哭啦……(我暗自呻吟:我竟然会有这么一天——哄哭泣的女孩子……)我做不到让你回家,不过我可以拜访一下你的家人,稍安勿躁……也许我会给你带一些令人安慰的消息。我会去的,马上,我保证。”

      我真的去了。边走边想:见鬼,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我就不能象别人一样,把她的话当成疯子胡言乱语算了?——好吧,就算我很好奇,想亲自验证一下她的预言能力……

      她家里没有人。庭院里有点凌乱,从窗户看进去,家具堆放在一起,罩着布幔,还有一些捆扎妥当的箱包之类……托马斯医师说的是真的,他们要走了。

      我敲开邻居的门。我的打扮——墨镜和深深的雨衣帷帽----大概吓到了他,他直往后退。“对不起,我是比洛克希精神病院的员工。我想找布兰登先生,但是……?”

      “他们在葬礼上,墓地。”他很快说完,砰地一声关上门。

      真的!已经发生了……不过死者是谁呢?她不是说她的家人在火灾中幸免了吗?又有谁遭到不幸了呢?看来他们的邻居不会乐意再开门回答我的问题了。

      我必须去葬礼上吗?我怎么解决我的疑问呢?难道对布兰登先生说:“深感悲痛,向您和您的家人致以深切的慰问……不过,您家里去世的是谁?”这未免太荒谬了吧……还是拖一拖好了……

      我慢吞吞地在细雨中踱步,按捺着吸血鬼的急性子,学着人类的样子,这是很令人烦躁的,再说我的确想快点知道答案。

      还好,葬礼已近尾声了,泥土已经掩埋,牧师的祷告也快结束了。我只要再等一等……人群散去,无需走得太近,即使戴着墨镜,吸血鬼的眼睛也能清楚地看到墓碑上的字:“玛丽*爱丽丝*布兰登,生于1901年*月*日,卒于1915年*月*日。”

      5、

      我点亮门外的灯(病室内不可能放置烛火、尖锐物品以及其他可能导致危险的东西)。背对着光源进去,更有利于隐蔽我的异常之处。

      “呃,布兰登小姐……”
      “请叫我玛丽吧。”她充满担忧地望着我。

      “玛丽,你不必担心,你的家人都很好——安然无恙。”

      “哦。”她显然松了口气。“可是葬礼……?”

      我犹豫了片刻,她会怎么想这件事呢?人类的感情是捉摸不定的。深刻的,可以无条件为对方去死;绝情的,就像她的父母……说埋葬就可以埋葬……

      “弗罗斯特先生?”

      “玛丽,那是你的葬礼。葬礼结束后,他们就搬走了。”
      “我的?……”
      “我很抱歉,不能帮你更多的忙。”

      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但我无法继续呆在这儿观察她的反应。我默默离开了。

      ******
      “托马斯医师?”
      “唔?”
      “那个玛丽布兰登怎么样了?”

      “很好啊,很安静,几乎不需要任何治疗。……你很关心她?这已经是你第三次这么问我了。”

      我噎住了,我也很想知道自己这样究竟只是渴望她的血还是什么意思……

      “只是有点好奇。她看起来一点也不疯。——好久没看到她在外面散步了……真的没问题吗?”

      “我认为她的妄想症应该被治好了。几次治疗观察,她看起来都很正常,——只是不怎么爱说话。没有什么预言了,有意问她,她说自己什么也看不到。如果不是她现在无处可去,我甚至要考虑建议她出院了。”

      “她的确无处可去。”

      医师的话丝毫不能让我安心。尽管我一次次告诫自己:即使你垂涎她的鲜血,也不必去关心她的精神状态如何——我心中的不安还是日甚一日。

      “我可以去看看她吗?医师?”

      “好的,如果你有空——这样吧,你可以定期去看她,之后向我报告她的状况。”之后他低声咕哝:“我觉得我已经没有必要经常去检查她了。”

      6、

      我向着C-15病室走去,心里嘲笑着自己的愚蠢:你当然不能在这里“品尝”她,为什么还要自找苦吃,去接近她自虐呢?为什么要这样一次又一次挑战自己的自制力呢?……

      开关铁门的声音没有惊动她。屋里很黑,但并不影响我的视力。她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双腿蜷曲,双手抱膝,脸埋在膝上,一动不动,看起来更加瘦小了。

      “玛丽,你还好吗?……玛丽?”

      她慢慢抬起头来。她的头发被剪得很短,乱糟糟的。脸白得几乎和我一样,消瘦多了。病号服看起来空荡荡的,过于宽大。最糟的是,她的眼神很呆滞。我不由得咬紧牙关,她这样也能叫“很好”?
      不过才两个月没见而已。

      一瞬间我涌上一股冲动。只要集中我的注意力,去触碰一下她的头……我能够吗?我应该这么做吗?

      她怔怔地望了我好一会,小声说:“你是……”

      我犹豫了一下,摘下了墨镜,向她走近了一点。“我是艾尔宾弗罗斯特啊,你看见过我的。”

      她渐渐回神。“哦,弗罗斯特先生。有什么事?医师又要问我问题吗?”

      “没有。我觉得很久没看见你外出散步了,这样可不利于健康。”

      “我不是已经被埋葬了么?我不是已经下地狱了么?我为什么还要保持健康呢?”

      她的声音轻轻的,我听不出她到底是迷惑,还是怨愤。

      “玛丽,事实上,你还活着。”

      “活着?在这种地方?没有亲人,没有希望?”

      我心想,我正是如此活着,如果吸血鬼的活法也能叫“活着”的话。并且永生不灭,永远没有解脱的希望……

      我思忖着以人类的思维此时应该如何措辞来安慰她。

      “玛丽,上帝虽然给你安排了这样的处境,可你也不必选择把自己活埋啊。你还很年轻,希望总会有的。”陈腔滥调,我暗自鄙视自己。

      “我看不到任何希望。我相信这是上帝对我泄露他的秘密的惩罚。开始我还能看到一些:我父母在打理新家,辛西娅哭闹着要找我……后来越来越模糊不清……后来,就只能看到黑暗,黑暗……就象现在一样的黑暗……除了……偶尔,还能看到你。”

      “哦,你的预言能力并没有失去——我不是出现了么?呵呵。”

      “谢谢你的安慰,我倒宁愿彻底失去它。”

      “呃,你总是说你看到我,我很想知道,你看见我在做什么?”

      “我——我还是不要说的好,恐怕我说的太多了。”她一边说,一边不安地瞥了我一眼。

      我浑身都绷紧了。难道她看到了什么常人看不到的事实?那她见到我,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尖叫、发抖、或者企图逃走?哦,下次狩猎,一定要选择更黑暗、更隐秘的地方才行……

      “那么,你打算敬畏上帝的旨意,再也不透露你所预见的了吗?”

      “我正是这么想的。”

      “那真遗憾,好容易有人愿意相信你的预言,你却不肯再说了。——你没有想过吗?如果上帝不想让你说出来,那他为什么要让你看到呢?”

      她看起来被我迷惑了,说不出话来。

      “你落到今天这样的处境,只是因为你太年幼,缺少经验,难以判断哪些人可以被信任,哪些事可能被哪些人接受。嗯,你的天赋,首先应该用来保护你自己,然后才谈得上去帮助或挽救别人。”

      我边说着,心里却在自嘲:碰到你这种怪物,即使她想保护自己也无能为力吧?

      我离开自己倚靠的墙。“我得走了。玛丽,振作点。我不想看到你在这儿变成一个真正的疯子。”

      7、

      “玛丽,你看起来还是很不好。别再想那些令人不愉快的事了。”

      “我无事可做。除了……回忆,和,看。”

      “……你说得对。你必须做点什么事,才能避免胡思乱想。你喜欢做什么?阅读?绘画?音乐?……”

      “我都喜欢的……但是,我最喜欢的事是……(她羞怯的笑了,脸上泛开淡淡的红晕)给玩具娃娃做衣服。妈妈会裁剪缝纫,家里人的衣服都是她亲手制作的。从小,我和辛西娅就跟在她旁边,看着她在各种衣料上点点画画,然后剪成小块,再放在缝纫机上……嗒嗒嗒嗒……衣服就渐渐成形了……

      “我俩喜欢拿她剩下的布头,给玩具娃娃做衣服。辛西娅虽然比我小,女红却比我精,针脚细密又平整,常常得到妈妈的称赞。我喜欢做一些自己臆想出来的款式,当然,做得很糟糕的总是比好的多得多……”

      她眼神闪闪发亮,嘴角微微上翘,笑容如此甜蜜,连她的气味仿佛都变得更加香甜了。不,我抗拒着本能的欲望,我不想因为一时的贪婪饥渴,让这甜美的笑容,芬芳的气息从此消失……我希望能看到更多……

      ******

      经过一间间病室,我又走近了C-15,……嗯,有一个心跳声和呼吸声发生了变化……一定是她,她又看到什么了。我放慢脚步,不由微笑了。被别人如此期待的感觉,对我来说还是挺新鲜的。

      “猜猜我带了什么,玛丽?”
      “书、纸、笔……还有颜料,对吗?”

      我假装很失望:“我还以为会给你一个惊喜。”从身后拿出一个袋子递给她。

      “这当然是个惊喜,尽管我已经看到了。让我看看是什么书?”她迫不及待地打开袋子,“噢——太、太漂亮了——最新时装,彩印的……从没想到过……我父母决不会让我在这上面花钱的……”

      “我很高兴你喜欢它。——我想针线、剪刀之类她们是不会允许我带给你的,更不用说一台缝纫机。不过你可以画,画出你想象的,如果你想要,我还可以找人照着你画的样子做好,装扮你的玩具娃娃。”

      “真的?我可以拥有一个玩具娃娃吗?”

      “呃,玩具娃娃应该不会吓到医师和助理们。——笔和颜料托马斯医师只允许你在我来看你的时候,或者在外面散步的时候使用,”我压低声音:“不过你可以留下一支铅笔,把它藏起来。”

      “太好了!”

      “嘘!”

      她做了个鬼脸,低声笑了。忽然她又恢复了忧伤的表情。

      “可是艾尔宾先生,你走了之后,这儿就没有灯了。”

      你走了之后,这儿就没有灯了。我的心里在说着同一句话。

      “艾尔宾先生,这把椅子能留下来吗?……(她压低声音)把椅子放在床上,我就可以靠近窗户,至少白天能够阅读了。”

      “好主意。我来想办法让福勒太太忘记椅子的事。”没法让她总是忘记那张椅子——我看只能用人类的方式了——贿赂。

      她又捂着嘴轻声笑了:“我知道你一定能办得到。”

      8、

      天气允许的情况下,在室外散步时间我经常陪着她一起画画。她还是倾向于喜欢设计服装,我画一点风景画自娱,偶尔教她一点绘图方面的常识。有时我也带着小提琴为她演奏一曲,给她讲点新鲜事,听她谈谈读过的书。

      她曾经问我:“艾尔宾先生,为什么我觉得你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呢?”

      我怎么说?当然不能对她说,是近千年来日日夜夜除了生存外实在无所事事,所以必须找点事做……“嗯,没有啊,我还嫌自己懂得的太少呢……嗯哼,你知道我这个样子,从小就被别人孤立,他们不是讨厌我就是害怕我,所以别人游戏的时候,我都不得不自己呆着,因此我大概比别人学得更久,更专注一些……大概是这样。”

      她的疑问被应付过去了。我却不由得回忆起自己近千年的生活。作为人类时的记忆,早已消磨殆尽。最初几百年,只是为了生存,本能地杀戮、战斗、保护自己,适应吸血鬼世界的法则。没有被对人类的鲜血的渴望冲昏头脑的时候,我也会观察、思考、学习。

      大量地学习人类的文化艺术和科学知识,那是近几百年的事。我以此排遣孤独。结果我更加孤独。很少的几个朋友和我渐渐疏远了,他们认为我过于敬仰人类的智识。沃尔图里家族的阿罗倒是赞同我这么做,认为这可以使我们更好地适应现代社会。可我对这个强大家族抱着一种本能的戒备,不愿加入他们。我从一个地方徙居另一个地方,既没有遇到一个合意的同类伙伴,也无法真正融入人类社会,几乎要对永恒的生命感到厌烦了。

      而现在,我感觉到她热切地期望每天和我在一起,度过短短的一个多钟头。奇怪的是我的期待和她同样热切,我好像不再感到厌烦和无聊了。她这样热切很容易理解,我是唯一肯把她当成正常人的人,唯一肯帮她摆脱噩梦的人。但我自己——我不能解释。她的气味虽然诱人,但我知道我不是为了那个。她只不过是个人类女孩。她只不过是个人类女孩。我不是没有这样一次次告诫过自己。

      托马斯医师看我的目光也越来越多疑惑和忧虑。一天,他终于叫住我:“艾尔宾……”

      “你是我们这里很得力的助手……但布兰登小姐毕竟是病人,我不想……”

      我不等他说完就举起手:“我知道,我知道,医师,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的确是……比较喜欢那孩子,因为……你知道的,她是有理性的,几乎和常人一样。要是总是和别的病人一样禁闭,我认为她的情况会越来越糟。我只是想……使她有机会做正常的人际交流,以维持她正常的心智,我不会有任何越界行为,你完全可以相信我。”

      “我很愿意相信你,但仅有我的信任恐怕是不够的。”他叹息着说。

      我明白,和吸血鬼混迹在人类中的智慧一样——你必须表现得和大家差不多一样才行。太引人注目的结果往往是不妙的。我不想被迫离开这个地方——离开她。这意味着要减少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好吧,只要我还能帮到她。

      “我会注意的,医师。”

      9、

      我又给她带了新的时装杂志,一两本文学作品、纸张、颜料。在我翻看她这一两周的作品时,感觉她今天对新的“食粮”似乎不怎么上心,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的盯着我看一会儿,又垂下头去。

      “怎么了,玛丽?你不喜欢这些?”

      “不,我很喜欢。”

      我继续翻看那些画,心中疑惑,这孩子还真学会有所保留啦?我等等看。

      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你最近晚上又要出去吗?”

      我呼吸一滞:“为什么这么问?你又看到什么了?”装作并不经意的样子,继续研究她的画。

      “每过一段时间,我就会看到你在晚上离开这家收容所,去很远、很黑的地方……最近我好像看得更清楚一些了……可是我又不太确定……如果真是你,你的动作怎么能那么快?还有,我很好奇,你到底去哪里?去做什么?好象想去追踪什么人似的。”她越说越快,表情十分紧张。

      难道暴露真相的一天已经来了?我慢慢转身面对着她。

      “为什么又是我呢?玛丽,你就不能看到些别的人或事吗?”我假装微笑,开玩笑似地抱怨。

      “我看到过啊,医师、护工,每天重复相同的事,没什么好说的……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你还看到些什么?”幸好眼镜阻隔了我的眼神,我不敢保证还能掩饰得住一瞬间内心的凶暴。

      “太黑了,我看不清楚,只是因为我们已经很熟悉了,我才觉得我看到的那个影子是你……”

      不,这远没有到坦白的时候。我不能说——现在不能。要是她知道了真相,我大概只有两条路——杀死她,或者改变她。现在不能。

      “哦,那是我的一个嗜好。我喜欢去森林里打猎。在运动方面,我受过一些训练,速度的确是我引以为傲的一项长处。”

      “打猎?在这么黑的夜晚?我没有看到过你带着枪……”

      “我的夜视力很好,听觉也够敏锐。夜里才有更大可能遇到一些白天难得一见的野兽。武器么,我只是不喜欢用枪……我有一些独特的武器,如果你感兴趣,下次我可以给你看看。”

      希望她没有看的更清楚,希望她不要再寻根究底,我不喜欢编出更多谎言来骗她。

      “可是,那很危险吧?”

      “哈哈。一点也不。玛丽,难道你不知道这家收容所为什么要我吗——你不知道我有多强壮,那些野兽我徒手也能对付。”

      “还是很危险。你也许会受伤的。”

      我决定结束这个话题:“好吧,我保证我一定会小心。并且,下次我会带上猎枪之类的武器。——你可不能剥夺我这点小小的嗜好,这里的工作这么闷。”

      随后我和她聊起她刚阅读完的杰克伦敦的《野性的呼唤》和《白方》(白牙、雪虎、雪狼)。

      “我很喜欢作者细腻逼真的笔触,这一点在《白方》里更明显。完全以一个狼的视角去描写对世界的认识,甚至还描写了它的心理!我最喜欢白方出生后不久爬出窝去探索世界那一段,让我觉得我就是那只狼崽!”她咯咯地笑起来。

      我做了个鬼脸。“我可不喜欢狼,没准我就是那只山猫,随时会吃了你!”

      她又笑了好一会。

      “一个是从狗到狼,一个是从狼到狗。我看到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它们和主人之间的爱在它们的转变中起到了作用。”她思索着,边说边用铅笔在纸上涂鸦。

      我从未听说过这种理论。“怎么说?”

      “鲍克从狗变成狼,是因为与主人桑德之间爱的羁绊的消失;白方从狼变成狗,是因为主人维登司各特的真心爱护而甘心驯服。”

      “哦,这么说的确有点道理。……不过,我觉得还不够完全。鲍克的转变,还有残酷的环境逼迫它独立求生的因素,更主要的是,在为主人报仇的过程中,人类在它心目中丧失了神的神秘感和不可动摇的地位。”

      “我还是认为爱的因素是主要的。”她还挺固执。

      “那么,人类也会为了爱甘心做出任何转变吗?”我脱口而出,忽然觉得自己措词似乎不妥,禁不住更专注地观察她的表情。

      她好象并未注意,沉思片刻:“某些人也许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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