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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发神经 此刻,好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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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昭是在陈旧的木质香中醒来的。
睁开眼,看到的不是乱糟糟的人群,而是熟悉的破旧房梁,蛛网在风中轻轻晃动。
是那间破庙,他居然回来了。
风从门上的破洞灌进来,带着荒草的清气。江昭躺在草席上,久违地感到一丝宁静。他从怀中摸出那条洗得发白的布条,上面只潦草地写了几句话。
第一条关于破庙。
【少爷以后找住处能不能找好一点,乞丐窝也亏你待得下去。】
江昭捂脸。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就不错了,还嫌这嫌那,到底谁才是少爷?
至于为什么回到破庙,洛明殷只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地龙会的事解决了。几个字便带过,像随手挥走一只惹人厌的虫子。顺带提醒他小心其他闻声而来的豺狼。
第二条出乎他的意料,洛明殷居然在芜城找到了灵矿。
【城北有条在开发的灵矿,傍晚下工时再进去,别忘了。】
“瞎操心。”江昭嘟囔一声,旋即反应过来。
这人可以修仙了?
放在以往,他定会为此高兴。可此刻,不安像冷水一样漫上脊背,他慌忙在身上翻找,最终只翻了个空。
魔珠不见了。
余光扫过最后一句话:
【我用魔珠开了经络,目前没什么副作用。】
天大的事,只浓缩成这短短一句。轻飘飘的,像临时补上去的。江昭只觉得脑中嗡然一响,眼前的白与耳中的静同时涌上来,将他整个人吞没。
发什么疯!这东西是能随便碰的吗!
他赌洛明殷惜命,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但万万没想到他急于摆脱这一切的心居然强烈到这种地步。明明有更稳妥的方法……
布条被揉成一团。他磨着牙想,如果洛明殷此刻站在面前,他一定要狠狠揍那人一顿。
找死就自己去死,少拉他下水!
与这件事相比,先前考核的郁闷都显得苍白幼稚。
“……算了。”
他盘腿坐下,开始冥想。当务之急,是弄清这具身体的状况。
空气中稀薄的灵气钻入体内,在四肢百骸中游走。他试着运行自己的功法。以往毫无反应的躯体,此刻却能熟练地吐纳灵气,每一条经络都像蓄势待发的幼芽,充满蓬勃的生机。
洛明殷平日用的功法,果然是他那一套,省去了适应的工夫。
魔珠的作用,似乎就只是帮他打通经络。连一丝魔气残余都没留下。
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江昭睁开眼,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尖叫。
饿了。
供桌上用碗倒扣着一块馒头。
“还算识相。”
他哼了一声,咬着硬邦邦的馒头,上街去了。
…
没等找到刘生,先听到了地龙会的消息。
“好吓人啊,昨晚我以为会烧了整条街。”
“可不是,你说那帮人醉成那样,居然连火都忘了灭……”
“啧啧啧,据说没一个活下来。报应啊,谁让他们成日里横行霸道!”
几个乞丐抱着破碗聊得起劲,眼里全是幸灾乐祸。
江昭听了一会儿,问:“全死光了?”
“那是!那么大的火,不死也残。”
“没人察觉?”
“都醉了啊。那日牛曲得了好酒,带着所有人一块痛饮……”乞丐舔了舔嘴唇,露出向往之色。
江昭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去了地龙会的大本营。
亲眼目睹那几根烧得焦黑的房梁,才对昨夜的大火有了真切的感受。
“……作孽哦。”一个老人提着篮子走过,边走边摇头。
也亏这栋大宅与其他民居离得远,能将火困在一处,否则今日他看到的可能便是整条焦黑的长街了。
江昭踏进废墟,一脚下去,厚灰腾起。碎碗遍地,焦味呛人,隐约透着一股烧糊的肉腥。墙角还黏着几团黑黢黢的、勉强能看出人形的东西。
他捡起一根木棍,戳了戳——硬邦邦的。
“才十二三岁吧。”他低声说,眼神复杂。
又想起那个三番两次与他过不去的突眼小孩。什么仇什么怨,都成一捧灰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洛哥!”
是刘生身边的人,身侧还站着一个小孩。
江昭丢掉木棍,拍了拍手,走出来。
“洛哥,我们那还剩了点东西,您要去看看吗?”那乞丐左顾右盼,确认无人后才压低声音。
“走吧。”
乞丐顿时眉开眼笑,大着嗓门道:“您说这不是巧吗,我和小凡刚才还想找您来着!”
他手边的小孩朝江昭怯生生一笑,在干瘦的脸上并不好看。江昭回以一笑,听乞丐继续唠家常。
由此他拼凑出了全貌:大火是洛明殷谋划,刘生执行的。“好酒”是刘生送的,里面加了料,确保所有人被药倒后才点火。地龙会一窝几百人,全死光了。
江昭微微蹙眉。
该说洛明殷够谨慎吗,好在不是亲手杀。刚入仙途就手染鲜血,往后修行容易滋生心魔。
“洛哥,这边。”
他们绕到屋后。住处静悄悄的,只剩刘生蹲在不远处。
刘生把一个陶罐搬到地上,朝江昭扬了扬下巴:“来看看。”
江昭走过去一看,顿时怔住。
陶罐里是成堆的银子。
“金子太贵重,拿了危险,只从马成那搜出来了这些银子。”
“有多少人知道?”江昭并没有表现出多激动。
“放心,除了我和你,就只有几个参与这件事的兄弟知道。”
放心?
江昭可不放心。
这与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是同一个道理。
他不信刘生这边的人全都与刘生一条心。一旦起了贪念,不仅会引来一堆豺狼虎豹,还会暴露火烧地龙会这件事。
纵使洛明殷很谨慎,从未亲自下场,也难免会被牵连。
“没有人会吃力不讨好去彻查这事。”刘生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地龙会臭名昭著,没人会替他们喊冤。恨不得他们死得透透的。”他顺手抓了把碎银子递给江昭,“理应有你一份。”
江昭没拒绝。修仙一事烧钱得很,洛明殷刚入门,往后少不了各种丹药。
“所以你们找我来做什么?”他把银子收进怀中。
“等会儿。”
等刘生把陶罐埋回土里,几人进了屋。小凡从角落里取出一个小布袋。
江昭看了一眼就知道袋子里装的是迷药。
刘生:“药还剩下一点,你打算怎么处理?”
“随你,别用来干些缺德事就行。”
江昭目光一扫,忽然顿住。他指了指矮桌上的一件衣服:“这个你们用吗?”
刘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这是先前一户人家不要的,卖不了几个钱,你想要就拿去。”
江昭把衣服展开,难得的干净整洁,没有补丁。虽不是什么好料子,但也够得上平常人家了。
“如此,我们也算是两清了。”刘生说。
江昭瞥了眼手里的衣服,折好后,转身离开。
…
江昭找了一处地方换上新衣,往西街走,那是芜城最繁华的地段。
整了一身新的行头,首要任务当然去找工作!
他已经受够看天吃饭的憋屈日子了。
经过闹市街口时,一阵不和谐的声响传入耳中。
洛明殷的五感本就敏锐,如今开了窍,更是灵敏。江昭循声而去,看见地上倒着一个老人,身旁歪着一架小推车,车上的物品散落一地。那些油纸包着的食物,正被几个乞丐争相抢夺。
“这老太婆身上肯定有不少钱,哥咱要看看吗?”说话的乞丐用衣服卷了一堆食物,嘴里还塞着肉包,但看向老人的眼神却依旧充满贪欲。
躲在暗处的江昭看着这一切,皱了皱眉。
不要多管闲事。
他在心中反复念。只要没惹到他头上,通通可以当没看见。
转身之际,身后传来一声呻吟,像风穿过干裂的黄土缝隙,嘶哑而微弱。
他想起,洛明殷初入芜城,是一位老妇人给了他一卷草席。
“……算了。”江昭咬咬牙,“就当替他还了。”
啪的一声,他打落了乞丐伸向老人钱袋的手。
“你找死!”乞丐们怒视江昭这个不速之客。
江昭从腰间抽出匕首,面无表情:“你说谁找死?”
匕首在光下闪着森然的冷光。
洛明殷的脸一旦沉下来便格外吓人。黑沉沉的眼眸流露出天然的狠戾,与苍白的皮肤融在一起,就像话本子里的索命厉鬼,仅是对视一眼便让人寒毛竖立,后背发凉。
江昭上前一步,匕首在手中转了一圈。折射的光晃过几人的脖颈,仿佛那刀已经来回割了一遭。
“算,算你走运!”
那几人连滚带爬跑了。
那些物品食物早被乞丐捞了个干净,江昭没阻止,干脆连推车都不用了,直接扶起老人。
“老人家,您家在哪?我送您回去。”
老人家抬起手,两眼一闭就晕了过去。
江昭心头一紧,架着人冲上街。离医馆还有好一段路,他怕老人撑不住,朝人群喊了几声,没喊来人,反倒清空了周围一圈。
“有谁知晓这位老人家的亲眷在何处?”
人群骚动,却无人靠近。好一会儿,才走出一个姑娘:“这阿婆好生眼熟,你且去天海楼问问。”
江昭道了谢,搀着老人往天海楼赶。
刚到门口,一个女人冲了出来。
“娘!这是怎么回事?”
“路上被人抢劫了。”
女人面色焦急,却稳稳当当地将老人扶了进去。江昭想着人已送到,转身欲走,却被喊住。
“小公子进来坐会儿吧,等我娘醒了,定也想看看自己的救命恩人。”
江昭犹豫了一下,已被那急性子的女人拉进屋,还给他摆了一份果盘。
这还是江昭来芜城后,第一次进酒楼。
“我是天海楼老板,天瑛,喊我瑛姐就行。”天瑛推门进来,“不用担心,大夫说我娘是受了惊,喝几副药静心调养即可。”
“那就好。”江昭点头。
“这要谢你。我只有我娘一个亲人,若不是你,我娘怕就不是受惊这么简单了。”天瑛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冷静下来后,越想越庆幸。
她看向江昭:“你若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的,尽管提。”
江昭沉默片刻,还真有。
“芜城何处有招工?”
天瑛怔了一下。她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样貌举止都不像是需要出来谋生的人。但随即,她眼睛一亮。
“你在找工?不如来我们天海楼跑堂,包吃包住,每月九百文!”
江昭一愣,眼睛睁得滚圆,有些不敢置信,好事就这么掉到他头上了。倒霉这么久,终于要转运了吗?
“真的吗?”
天瑛爽朗一笑:“明日开始?今日你先回家收拾东西。”
“好!”
走出天海楼时,天色已经暗了。江昭摸了摸怀里的银子,想着已经到手的工作,笑得眯起了眼,像只偷腥的猫。
他往城北走,现在去见识见识芜城的灵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