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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胜负 大家都爱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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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昭六岁那年,江知白与廖璇成婚。那也是他与江樊的初见。
他看得出来,廖璇很爱江樊。所以江樊从不怯场。嘴甜又会撒娇,偶尔与母亲拌嘴,甚至敢同父亲争论。
他们的到来改变了江家,改变了他的生活。是除洛明殷外,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孩童的心思说不清道不明。他本能地有些排斥这位继兄,可每每瞧见父亲脸上舒展开的笑容,瞧见那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光景,他又会暗暗唾弃自己的阴暗。
于是在学业上,他变本加厉地用起功来。那些听曲看戏、斗酒纵马的玩闹,他一样一样地舍了。他把所有时间都押在书本和剑道上,像在跟自己赌一口气。
——只要足够好,好到无可挑剔,那份认可总会来的。
“江昭!”
一只手在肩膀上一拍,江昭猛然回神,对上江樊的笑脸:“嘿,别是怕了吧?”
“放屁。”江昭脱口而出。
江樊扬起眉梢,手臂大喇喇一抬,木剑压在肩上,笑道:“上一回输给了你,这一次可不一定了!”
“可不要放松警惕啊,小江大人。”
此时阳光正好,清风骤起,少年意气风发。
江昭格外平静。他在心中否认:那是洛明殷与你的比试,我们之间从未交过手。
一片青叶旋落,锣鼓震天。
只见两名少年身影微动,木剑瞬间敲在一起。
江昭率先打破僵局,手腕一拧卸力的刹那,闪到江樊侧面。木剑破空直刺,快得只能看到一道灰影。
江樊反应也不慢,后撤格挡,“啪”的一声,震得他虎口发麻。
灵力攀附在剑上,犹有万钧之力。江昭背对阳光,脸上洒落一片阴影,唯有那双眼睛像咬紧了猎物般专注。
作为同年龄段里剑术顶尖的人,江昭对灵力的控制炉火纯青。
好厉害……
江樊眼眸微微睁大,被江昭沉静却凌厉的姿态震撼到,仿佛那柄剑没落在他的剑上,落他心上。
紧接着,他便感受到手上力道隐隐有扭曲之势,果不其然,江昭一翻手,木剑内旋上挑,连带着江樊掌心与剑柄分离了半寸——
不好!
电光火石间,江樊收了对抗的力,顺着江昭进攻的方向撤去,掌心又贴上了剑柄,于是他一个利落的扫腿划过擂台!
江昭迅速躲闪。
两人的距离再次拉开。
江昭在脑中演练着走位与剑招,他对面的少年却突然笑了。
“江昭。”江樊双手执剑,目光灼灼,“我突然觉得,剑法还挺有意思。”
…
严灵均注视着台上俩人打得有来有回,迟疑了下:“江兄……平日课上有这么猛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被另一道声音打破。
“你不如问他认真上过课吗。”
俩人一转视线,一个姑娘走了过来,修长的脖颈上环着一只蜈蚣。
“长瑞姑娘还知道江兄?”严灵均好奇。
长瑞:“炼气初期就入书院的,他江云舟是第一个。”
江昭默默调息,江樊并不能完全接下他每一招,大多时候都躲得很狼狈。
但不知为何,看着越挫越勇的江樊,江昭感到些许怪异。就像一柄开刃的宝剑,一颗萌芽的种子,疯狂汲取外界的养分,展露锋芒。
他抿了抿唇,若是洛明殷,他会如何应对?要用洛明殷的剑招吗?
念头刚冒出,便被江昭狠狠甩开。
江樊的破绽太多,在这番汹涌的攻击下,就像一片雨中落叶,在剑影里腾挪。架不住攻击便就地翻滚。
整洁的衣袍蹭得凌乱,但他素来不在乎这些风度仪态,能躲开就行,视线仍旧黏在江昭的剑上。
江昭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步步紧逼,密不透风的攻击形成一张网,将他逼至角落,退无可退。
结束吧。
“哎呦,江兄要输了。”严灵均看得一颗心上蹿下跳。
白君回:“你们不觉得江兄剑法越来越好了吗?”
兰喻煊冷笑:“你是说在地上打滚?现在他可没地方躲了,再好也得下台。”
白君回:怎么觉得你们才是死对头。
就在这时,台上变故突生——
清越的剑鸣回响,如同深谷幽泉滴落石潭。
刹那间,狂风骤起,无数青叶卷入风中,化为一道道凌厉的剑击。
江昭猛地退开,错愕的看着眼前这一幕。脑中浮起的却是那日祠堂里所见的景象。
明明只是个练气期,为何能化灵力为剑气?!
短短几息内,攻守逆转。
江昭未必不能做到,只是当他还以相同的一击时,江樊突然变了剑招。
不再稚嫩拙劣。他的剑势时而春雨绵绵时而迅猛如风,大开大合的势态带着股洒然与轻盈。像白鹤振翅,鸿雁惊飞,每次振翅都是一道变幻莫测的斩击。
——好眼熟。
狂风吹乱了江昭的发丝,剑气在他侧脸划出了道血痕。他在江樊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惊慌与错愕。
……不是错觉。
两招,破开他攻势的两招,江昭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江知白,他的父亲。
为什么?
三岁那年,惊鸿一暼将他推上了剑修的路,他以此为荣,为之奋斗。
“那两招啊,是家主独创的,公子你现在还学不了。”他的老师这么说,“等你有了自己的佩剑,家主会亲自教你。”
为什么……?
啪嗒一声,江昭手中的剑落地。他怔怔地看着前方。
全场寂静无声。
这个结果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风有些大,刮得江昭眼睛疼。他缓缓蹲下,把木剑捡起,指尖止不住地颤抖。
“江昭,江昭!”江樊脸上兴奋未消,“我赢了!”
纵使灰头土脸,也难掩少年剑眉星目,锋芒毕露。
江昭挺直着背,喉咙滚了滚,哑声道:“你……怎么会这个?”
“这个啊,前几日爹教的,练这玩意儿累死我了,爹又不让休息。帅是帅,但好费灵力。”
几日前……
那就是江樊与洛明殷比剑,输了的那次。
不是一向对剑法不感兴趣吗?
这算什么?
江昭眼睫一颤,再抬起时已然恢复。他笑了笑,伸手:“恭喜。”
俩人双手交握,台下终于缓过劲来,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
严灵均和白君回激动得语无伦次,冲上去和江樊闹做一团。
一片喧闹中,江昭耳朵嗡嗡的。他翻身下台,只想离开这里。
“喂,喂……”
“江明瑶!”
直到兰喻煊拦在江昭面前,他才恍然察觉。
“你为何不尽全力?考核于你而言不重要吗?”说来也怪,兰喻煊对江昭比自己还自信。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江昭气笑了,果然不能期望这脑子能读懂气氛,“那是江家剑法,是我父亲独创的招式。你要我拿什么赢?”
就算今日是洛明殷站在台上,也不能保证一定能赢。
“我都接受我输了,为什么你接受不了?”
他推开兰喻煊,大步离开。
兰喻煊愣在原地,望着江昭离开的方向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把人气走了。”长瑞走过来。
“我说的哪里不对?”他皱着眉,“如果是家族剑法,那江明瑶就更不可能输。”
长瑞回想着考核时的场景,若有所思:“有没有一种可能——明瑶哥不会家族剑法。”
“怎么可能?”兰喻煊想也没想就反驳,“他的悟性会比江云舟低?”
恐怕是根本没学。
长瑞侧身,注视着被人群簇拥的少年,这一场打得够精彩,精彩到足以推翻以往的形象,或是不堪,或是天骄……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谁知道呢。”
…
直至将人群远远甩在身后,江昭才卸下了脸上的云淡风轻。
定胜负的那两招不断在脑中回放,每一帧都无比清晰,以至于撬动了经年的记忆,最后结尾的永远是剑落地的重响。他顿时感到一阵窒息,像一条搁浅的鱼,怎么挣扎也喘不上气。
终于,他撑不住了。
胃部一阵一阵的痉挛,翻江倒海般,江昭扶着墙干呕,咳得眼眶通红。
“咳咳咳——”
多可怕啊,他竟然开始想念洛明殷了。
但老天却没有听到他的呢喃。这一次,他们足有五六天没发生互穿,就如同回到了最开始那一段时日。十天半个月才交换一次身体。
没有芜城的事情干扰,江昭全身心都投入到修炼上,每日挥剑上千次,直到月上枝头,精疲力尽,累到他没功夫胡思乱想闭眼就睡。
那次考核似乎改变了某些东西,又似乎没变。
这一日,江昭与长瑞、兰喻煊对练完,准备回屋。
“明瑶哥。”长瑞喊住了他,“江云舟他们偷溜下山被老师逮住了,你要去看看吗?”
兰喻煊:“不是一次两次了,有什么好看的。”
江昭默了下,也道:“不了。”
夜晚,他方才洗漱完,做到桌旁,开始写作业。
越写眼皮越沉,困意与倦意汹涌袭来,大脑昏昏沉沉的像搅了浆糊,黏黏糊糊。
啪嗒一声,笔从手中脱落。
江昭睡过去了。
屋中一片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声响,与少年平稳的呼吸声。
良久,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灯火落在眼中,衬得一片漆黑。
洛明殷揉了揉太阳穴,一睁眼看到的就是被墨水晕开的作业纸。
他拿起茶盏抿了口水,杯中的水早已凉透,让大脑清醒了不少。
“干什么去了,写作业也能写到睡着。”他放下茶盏,开始阅读江昭写到一半的作业,从内容中不难判断出这份作业的题目。
他取了张新的纸,顺着江昭的思路往下写,在不违背这一点的框架下,表达自己的思想。
一模一样的字迹,相似的思维。以往无数次,从未有人怀疑过。
完成江昭心心念念的课业后,洛明殷才开始看信。
考核的部分被一笔带过,但那颗魔珠相关的却写了百字有余。大概意思就是别碰魔珠,想修仙可以用别的方法,走歪门邪道只会自取灭亡。
江昭在赌洛明殷足够惜命。
而洛明殷看到这却只是翘了翘嘴角。
往后便是之前的事。
【……机关盒里面刻有不同的符文,你先前不是想学术法吗,或许能派上点用场。】
他猜的没错,这机关盒,确实是江昭留给他的。
“这么急……?”他笑了一声。巴不得能早点分开吧。
按那本书上写的,接触灵魂绑定的条件之一就是他也得有灵力。
这样也好。
他继续看信——
【也该说说了吧,你手上的人命官司是什么情况?】
洛明殷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颈,然而碰到的却是一片光滑的肌肤。
他放下手,脑海中浮起的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屋子,不,或者该称笼子。那也是他与江昭最开始产生联系的地方,不过江昭多半只记得后面流浪的日子。
在这件事上,他犯了一个错,那就是没杀干净。
他以险些被勒死的代价砍死了人牙子,却放过了其他孩子。所以才会发生后来的事。
洛明殷折起信纸,放到烛火上点燃。黑压压的眼眸一片平静。
往后,他不会再犯这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