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回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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樽重恒百响，芥家席枯草。自然乘风语，窥梦穿屏栏。
蝶死虫生又，送时过境迁。心有天地在，静坐垂书海。
————《金石词》(送父回忆首)
汪媛心中一紧，她确实从没想掩藏这一点的想法，但真的听到苏珑的质问还是觉得心情很复杂。
她盯着少女的发顶问：“你希望我回答是吗？”
周围突然一静，李崇申和苏淳于都停下脚步看着那两个人。
李崇申眉一皱，有些探究地望着苏珑，他像是第一次重视起了这位苏将军的妹妹，目光从她略显青涩的身形转到她精致妩媚的眉眼上。
苏珑到底还是跟那个男人有相像的地方，她狐狸似的眉眼中隐隐露出狼一样的阴狠凶突，全在那上挑的眼角与天生的笑唇上了。
心有七窍玲珑，也不乏生性多疑贪戾。
苏珑没抬头，就像是未曾注意到别人的注视，二人自成一界，让人无从插足。
她轻声道：“你说过的，姐姐。”
你说过，你会告诉我，让我了解汪妃这个人的，但汪妃这个人，还是不能脱离汪媛这个本源。
我也想知晓反关于汪媛的过去，因为我正在注视你的现在。
汪媛心里叹气一声，冷静回答道：“是。我和陛下的确相识不止四年。”
早在李崇申成为太子那刻，她就注定会与其见一面，就算不是他，其他人要想带走她，也得是皇子级别的人。
也许苏珑会失望，又也许会愤怒，也许好不容易维系了很久的平衡在这一刻宣告破裂，她们注定有那么一遭。
但苏珑没有任何表示，就像之前屡次划清界线一样，她仍旧扬着笑，或许会给人也许还有机会的错觉或者再没机会的失落，暖昧不清，高傲至极。在这一点上，她们竟然还很相似的。
苏珑的嗓音一向是偏向轻柔甜美的，但也许可能只是因为还在转声期，隐隐有种偏向成年女子的温婉了：“哇哦。那这么一说，姐姐也很早认识我哥了？”
苏淳于被苏珑这矫揉造作的一声“我哥”给激的浑身一个恶寒，感觉全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苏珑。”
他有种不详的预感连忙阴着脸警告她别乱来，就这疯子想一出是一出的样子，谁知道她又会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
“怎么了？”苏珑心里翻白眼，之前还说是逾距陛下也没怎么样，问些无伤大雅的问题又怎么还警告？
她面上楚楚可怜地伸手拉了拉汪媛的衣袖道：“不能说吗？”
汪媛从意外的神情中退离，她看了一眼苏淳于说：“你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可以说啊。”苏珑冲一旁脸色难看的苏淳于悄悄做了个鬼脸，但对上李崇申的目光还是面上装作可爱柔弱的：“比如说…他是不是比陛下还要早见过你啊？”
李崇申的眼睛攸地眯起看向苏淳于，苏淳于的脸色却忽然恢复正常。他心里松了口气，双臂环抱起来看向汪媛。
汪媛思索了一下点头：“确实比见到陛下要早些。”
苏珑的眼睛瞬间亮起：“那…那你们是怎么见面的呢？”
果然她之前的猜测没错！他们三人早就认识而且绝对有一段往事！
苏珑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脑海中已经脑补出了一场狗血大戏，一边好奇地看着汪媛一边隐晦地用怜爱的目光看了苏淳于几眼，心里长吁短叹狂笑不止，哈哈哈哈哈苏淳于你也有今天！！！
苏珑完全忽略了之前为什么苏将军紧张兮兮只围着皇帝陛下打转而不腾出一眼看看汪妃娘娘情况的事实。
汪媛对苏珑突然兴奋起来的态度不明所以，平淡道：“天庆八年弘历三月初九，应该是那年夏祀期间吧，太上皇召见十大家嫡系聚首，那时苏将军被苏老将军郑重介绍。”
苏珑一噎，想也知道那老东西确实干得出这种事，而所谓“郑重介绍”，多半是拉着他跟溜猴被一样围观吧，听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
苏淳于却有些惊讶：“这么清楚？”
连他都未必记得夏祀的确切日期，因为安兴平日用新公历，弘历也就是旧历与新公历存在时差，每年日期都需推演，那么久以前的日期早就记不清了。
汪媛道：“不是清楚，因为之后发生了什么你们都知道。”
苏珑茫然地张了下嘴，苏淳于和李崇申却忽地齐齐脸色一变。
李崇申问：“是因为那件事国丈才…”
他止住话头没有说下去，汪媛却点头：“是。”
刹那间苏珑仿佛从那两人脸上看出了何为“脸色缤纷”，这一点令她大为不解。
苏珑毕竟原不是嫡系，更何况她那时也没有直接参与皇城与世家的权力场，她不会明白，今日所谈论的东西，早就不是一介妃子可参与的。
李崇申闭了闭眼，忽然转了话题：“你们是来看霸王弓的吗？”
苏珑点了点头：“对啊。”
她还没忘记自己的本来目的，随即转了话锋道：“不过陛下是不是政事太忙了？”
苏珑近似撒娇地抱怨道：“我们说好的还没叙旧呢。”
李崇申一愣，他总不好说自己忘记了吧？
苏淳于却一旁抱臂冷眼对着苏珑：“苏妃娘娘，儿女情长先放一放，你们看不看霸王弓？”
苏珑的好事三番两次被这憨批打断，脸又想阴了，她几乎是阴阳怪气地笑着说：“臣妾同陛下说话，将军何故打断？”
苏淳于嘴角扯了个弧度：“明月祀猎，娘娘与其在这缠着陛下，不如早回兰香殿想想如何迎接太后娘娘的到来。”
苏珑面色一变，心里“切”了一声老实不再出声，将目光转向李崇申，眼神有些委屈巴巴地望着他。
按理说，正常男人都会偏向维护美人，可李崇申终于找到插嘴的机会却道：“目前恐怕抽不出时间，苏爱妃不妨再等一等，叙旧之事在祀日结束后再开始如何？”
他见苏珑没有丝毫犹豫点头之后心里松了一口气：“走吧。”
苏珑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众人终于再度迈开步伐，宝器阁的通路虽说复杂，但沿途如此之多漂亮华丽风格万千的饰物景观难免不让人心情愉悦了些。
苏珑走到后面看见了越来越多被精心供奉起来的宝器，以及人像群雕也越来越壮观华丽精致细腻，最后看着李崇申停在了一张巨大的石雕国域图前。
苏珑对这地图可以说是相当熟悉，也不对，应该说，只要是从军打伏驻扎过边疆的人家或是对政事有所了解的人都熟悉。
那是安兴国域图。
安兴国域辽阔，北跨瑯琊山脉，东抵河云群岛，西至楼应古漠，南达苍峰石林。
上至九十耄老，下至乳牙之期，安兴域界深刻骨髓，头一回见这么大如此详细精确的石刻地图，苏珑心里不由得赞了一声“好”。
地图两边各立着座巨大仙人石像，眉目悲悯慈祥，彼此都俯身伸手拱起作给予状，手掌正中拱起一方石台，一把银白色长弓静静放置其上。
那把弓长得很奇怪，与其说是弓，不如说是一把未锻造成功只有坯形的剑，这剑是锃亮的但并不直，以一种偏斜的弧度弯着，除却银白辉耀的色泽怪异得仿佛浑然天成，最奇怪的是上面灿烂夺目的花纹，一节又一节的，怪异又令人莫名毛骨悚然。
那种形状苏珑不怎么见过但又感觉极为熟悉，那不像是平常的守护兽纹也不是山茶国花，更像是…一节人的脊椎。
而且是女人的整根脊椎。
苏珑去过战场，见过不少战死的将士，他们的尸骨掩藏在马革中，苏珑特意去看过，他们的椎骨形样与长度都不长这样。
不是男人，那便是女子的了。
安兴的传国之宝竟然长这样，苏拢有些意外。
这灵感来源可真不祥。
仙人石像悲悯微笑着注视那站在石台前的青年，青年神情肃穆地伸手取下那把银白长弓，然后取出一枚石台旁边放置的箭矢，搭弓拉弦，苏珑这才发现弓弦竟是一根近乎透明的白线。
青年对准地图“咻”的一声射出，羽箭如流星一般嵌入石块中不断摇颤着尾摆，箭头却足足在石雕地图上面留下一个可怖的洞口，苏珑只依稀辨认出那是西夏与北齐两区交界的位置。
石雕地图下陷一块，立马发出“咯咯啦啦”机关转动的声音，苏珑对于之前有些阴影，几乎是下意识拉起旁边汪媛的手。
李崇和苏淳于却立在原地没动，连姿势都没换一下。
地图凹陷进去发出一声闷响并翻转，“吱呀”一声像开门一样整面墙移动打开。
李崇申将弓递给苏淳于拿着，自己则是背着手走了出去，熟知此地机关的人都知道出来就没有进来这么麻烦，这么一走就站回至那巨大古门前。
古门声音依旧难听至极，推开门苏珑才发现这扇门竟是直接开在行宫中央。
竟然是这样，那之前为何不走这里？
汪媛看出她在想什么，解释道：“宝器阁的门只能往一个方向开，必要时也具有拦截作用。”
苏珑看了她一眼，了然点头。
外面落日余晖敛散檐梁，像给殿宇镀了一层红边。
行宫渐入夜间，院落殿宇点起盏盏彩灯，虽没有皇城辉煌，但也浩瀚如星火，李崇申眉微不可见烦躁地皱了下，提起下摆正正经经地走下楼梯，走之前还对苏珑说行宫内随她们走动，但若是出宫就来找他。
丝毫不提晚上的宴席会不会来，需要做什么。
也不关心两位美人会干什么，去哪找他。
苏珑和汪媛立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她忽然问：“姐姐，陛下一直都是这样吗？”
她不是很明白，按惯历，夜晚的宴席是妃子的亲族来探望的时间，皇帝陛下却半点没提这件事，而且刚刚他那态度更是令人捉摸不透。
妃子嫁入宫中所为的无非是那几件事，可刚刚他那态度，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甚至可以说，太冷淡了。
没错，冷淡。
苏珑头一次对自身的魅力产生了十足十的怀疑。
苏顺安明明跟她说，只要成为皇后，她怎么杀他都不会有影响，前提是拥有那位的心。
怎么拥有一个男人的心苏珑不是很明白，但娘亲说过，与其追求拥有男人的忠心，不如拥有他的身体，这一点是很简单的。
只是刚刚男人那疏离的眼神与态度竟让苏珑觉得自己还不如苏淳于。
连欲望都没有，更谈何倾心。
苏珑更不可能对他强来。
汪媛转头看着她，不再目送远方，她清冷的眉眼染着暖色，端的是一派温婉无比柔和。
她似乎是叹气，又像是无奈，伸出手摸摸苏珑的头没说话。
苏珑却忽然抓住她想收回去的手腕拉过来，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竟是直接抱住了她。
汪媛的腰曲线极其完美，柔软的同时也具有韧性，苏珑虽自持某些曲线傲人，但对于这种也不得不认输。
苏珑头靠在她的胸口，没去看汪媛脸上显而易见的惊慌，而是说：“可以让我抱会儿吗？”
汪媛强作镇定道：“嗯。”
苏珑感觉得到女人僵住一会儿便慢慢放松下来，她轻轻地把手放在她背后，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
忽然苏珑道：“姐姐似乎很有照顾别人的经验呢。是不是经常照顾别人呢？”
汪媛手一停，又继续给小狐狸顺毛：“家中也有弟弟妹妹，习惯了。”
苏珑似乎是笑了，虽说与以往的冷笑假笑又有些细微不太同，轻轻地，似乎有些伤心疲惫，她慢慢地道：“姐姐啊，你让我说什么好呢？”
她缓缓抬手，指尖触碰在汪媛下颌，又轻轻上移，似是在描摹她的嘴角、鼻尖、眉眼，最后放在她侧颊。
苏珑缓缓将汪媛拉下来，与她的额尖相对。
少女漆黑的瞳眸盯着她：“我觉得，你把我当成小朋友的话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汪媛一刹那间从她眼中看到了一种不可名状的威势，可她却奇异地感到镇定极了，也许是对这种情况在心里想了很多次，所以反倒平静下来：“是吗？”
她理直气壮地反问：“你是这样想的？”
苏珑眯起眼：“嗯？”
汪媛没管她那一声意味不明的反问，她将手搭在苏珑放在后腰上还没收回的手上，两人的五指上的指甲一个接一个敲上，汪媛另一只手则覆上苏珑的脸，唇角扬起：“如果你仅凭这个就认定我的想法，妹妹，你才是，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汪媛的眼眸一向幽深，散发危险气息的时候尤甚。
苏珑对着这双眼眸荒诞地感受到了她对其他人所表露的锋芒，但比这更甚，不是淡漠，不是隔阂，硬要说点什么的话那就是…气愤？
苏珑一愣，她怎么会想到这个？
实在太荒谬了，一向稳重高傲如汪媛，竟在她面前显露如此失态的一面？
汪媛已经把手收回并不知不觉脱离了她的控制姿势，她恢复淡淡的平静表情把她的手推开并说了声“告辞”，然后在苏珑怔愣的目光中提起裙摆仍旧优雅地走下楼梯，拉开门跟着在外面早已等待许久的云儿她们走了。
“娘娘！”苍儿跟着云儿来此等候，推开门果然看到苏珑在此便高兴地叫了一声，但一看到苏珑古怪的神情又叫了一声：“娘娘？”
苍儿面带忧色地上前：“娘娘您怎么了？”
苏珑这才恍然回神：“无事。”
她的表情还是很古怪，像是疑惑又像是羞恼，白玉一样的脸上红晕明显：“怎么会…”
苏珑喃喃道：“她刚刚…是在凶我吗？”
说完她就躄起眉。
真是奇怪，为什么被凶了她反而没有预料中激怒对手的快感呢？
更何况，如若她不是把自己当成她的弟弟妹妹的替身，又有什么身份是需要这么做的呢？
苍儿没听清苏珑在说什么，她秀气的小脸上眉皱了皱，倒也没多问，她道：“娘娘，您是不是又出手了？”
苏珑点头，片刻后又回头道：“怎么？”
她不认为自己会犯留下痕迹这种低级错误，因此还是有些奇怪：“苍儿姐姐查到了什么？”
苍儿摇头，有些头疼道：“奴婢没想到竟会有人如此大胆来行刺娘娘，那些太监尸首已被娘娘处理，但奴婢认为，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语重心长地道：“娘娘，能让这种残身阉奴混进来的人，身份不低啊。”
“确实。”苏珑赞同地点头，她道：“今晚宴席，来的都有何人？”
·
李崇申将苹果塞进苏淳于嘴里，在后者疑惑的目光中望向后方停住脚步。
不一会儿后，汪媛的身影现身。
汪媛脚步不停，看向青年的目光冷静淡漠：“陛下，如果总是独自出行，那帮官吏很不好做事的。”
李崇申跟着她走，道：“朕不明白。”
青年探究的目光在汪媛身上巡视一遍：“阿媛你很不对劲。”
汪媛挑眉：“怎么？”
李崇申有些迟疑道：“你看起来…有些过于关心苏淳于的妹妹了。”
苏淳于嚼着苹果，闻言也点头，他吃完苹果开口道：“你喜欢她？”
汪媛心中一跳，道：“你想说什么？”她抿了唇道：“既然你们可以，为何我不能也找一个？”
这句话相当不像是汪媛会说的话。
苏淳于和李崇申眨了眨眼，然后两人肉眼可见地红了。
李崇申下意识想扭头看汪媛背后的那帮婢女，结果汪媛先道：“别看，她们没听懂。”
她调整语气道：“明日祀猎，你们两个都去抓。”
李崇申有些莫名奇妙：“抓什么？”
一旁的苏淳于却抿起唇。
汪媛语气硬邦邦地：“阿申可是答应了的。”
一点撒娇的意味都没有，听上去更像是威胁。
李崇申仿佛感觉到上次被她打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连忙拉住苏淳于在他耳边小声道：“我上次答应了什么？”
苏淳于看他一眼，语气竟也不太好：“陛下上次可是答应了为两位贵妃娘娘各自猎条爱宠。”
李崇申有些窘迫：“那时情形只能答应，你别这样，皇城醋价已经够高了。”
他恢复走姿清咳一声道：“没什么问题，你说清楚要什么。”
汪媛道：“狐狸。”
在李崇电疑惑的目光中重复道：“我要狐狸。准扬王不是说了么？长铭山有很多狐狸。”
李崇申思索了会儿倒也没拒绝：“好吧，狐狸就狐狸，崇于说那话是要打给他王妃的。明日祀猎其他王候世家都会到场，届时再议。”
他拍拍苏淳的肩示意把东西给他。
苏淳于摘下身上的玉牌，有些不情不愿地递给李崇申，李崇申确认了再递给汪媛。
他道：“老规距，帮我处理奏折。”
汪媛脸又冻了，看起来早已习已为常：“行。”
“还有…”李崇申有些欲言又止：“如果不是知道你的为人，先前那句话还以为你在开玩笑。”
他最终叹息道：“罢了，相信你们有分寸，不要太过分就行。”
他叹完就先走了。
苏淳于还留在这，他那双与苏珑如出一辙的漆黑眼眸里透出复杂的情绪，最后反倒只说了一句：“当心苏珑。”就被李崇申叫走了。
汪媛立在原地，仰望如血的天空慢慢变蓝、变灰，沉寂成深不见底的漆黑。
那绚烂辉煌的灯火点亮整个行宫，长路漫漫，足音空灵，她终于还是得回去的。
苏将军说的其实不错，哪怕她自己去想也想得到。
当心什么？为什么当心？
汪媛知道他是叫自己小心苏珑，不单是因为她那条诡异的白蛇，更是因为她那异于常人的认知，那恐怖危险的身手。
有句话世人倒也没说错，遇到个疯子，绝大多数时候远比遇到个傻子危险得多。
但那又如何呢？
云儿推开门，里面整齐森然，永远都不会有的逾距以及一成不变的规则让汪媛心生厌倦。
她垂下眼眸，已经快要忘记自己曾经是以怎样的话语让兄长决意放弃自身前程也要让李崇申带走自己的了。
没有比自己渐渐面目全非更危险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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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作为妃子有什么好处的话，泡温泉算是一大幸事。
虽然苏珑一直没搞明白为什么皇城这边总是在温泉旁边设佛堂，而且是极其普遍性的统一设计，但这不妨碍她泡在云雾缭绕的温泉里，舒服地想呻吟一声，但想当然地还是忍住了只伸了下懒腰。
苍儿穿着浴袍抱着个篮子往泉水里洒花瓣，漂亮的桃花瓣沾在苏珑的黑发上，被小姑娘伸手拈下把在手里玩。
藕白的肌肤与那些花色墨色对比明显，白皙的指节上夹着桃花的艳色，苏珑看了看这瓣桃花，心想好像还没看过汪媛穿那种鲜艳花色的衣裳，若是她穿上了，多半也很好看吧。
苏珑胡乱想着嘴角翘着个弧度。
苍儿以为苏拢在想皇帝，心想，小姐果然长大了，有些揶揄地说：“娘娘也是到时候了呢。”
“什么？”苏珑收起表情看向她，她的凝玉小脸因为热汽而布着红晕，沾着水汽的苏妃娘娘更是美的惊心动魄，媚意十足。
苍儿到底是服侍她的人，早就习惯了苏珑的美貌，对此习以为常兴奋道：“娘娘别装傻嘛。这幅春心荡漾的样子您以前可从没有的！”
苏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春心荡漾？”
苍儿一愣，心说小姐该不会害羞了吧，思考了下选择比较迂回的方式暗示苏珑：“春心荡漾嘛就是…”
她“哎”了一声说：“您刚刚是不是脑子里想着一个人？”
苏珑不明所以点头，心想她怎么知道自己在想汪媛。
苍儿又问：“是不是想到那个人，就觉得眼睛离不开他，对他有种奇怪的情感感受？”
苏珑思考了一下觉得有点道理，也点头。
“是不是觉得，他不高兴，自己也觉得不好受，他开心的时候觉得整个世界都顺眼极了？”
苍儿说完，不等苏珑反驳“这个世界还是很不顺眼的”义正严辞地掏出张纸扬声道：“娘娘！您就承认吧！您这是坠入爱河了！”
苏珑全身一震，霍然起身，水花四溅，连“坠入爱河”都来不及反驳就道：“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喜欢一个女人！她脑子又没病！
说完她就抄起浴衣披上大步流星险些滑倒逃走了。
苍儿留在原地愕然伸手道：“等等！娘娘您的衣服！”
她看了看手上的纸，确定自己是按照大小姐生前写的台词念的，奇怪道：“怎么就不可能了？”
她原地思索了一会儿，忽然瞥见苏珑的内衣那些衣服还在这，忙道：“娘娘您等等我！”
她抱起苏珑的衣服追出去。
苏珑快步走过，心烦意乱的思绪从心海里翻涌而出，这种时候她反倒不想为什么之前再看到李崇申时那种聒噪的心理动静没有了。
怎么可能呢？她怎么可能喜欢汪媛？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她回想起与汪媛相处的点点滴滴，汪媛的一哂一笑，一言一语，她确实无论从外在还是内在而言都无可挑剔。
但还是太荒谬太难以置信了。
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动心？这可能吗？！这不可能！！
且不说这完全是个陌生的领域，娘亲半点都没说过这种事，简直就比那群喜欢去问柳馆找那帮秀子的男人还要可怕，更何况…何况…这种事情，她会不会觉得恶心？
苏珑装了这么久乖小孩，要是有那么一天，她知道了自己的全部真面目，她当真还会愿意与她做朋友吗？
苏珑眼眸渐渐沉下来，玉足停踏在温泉池的某一处，伸手按在墙上。
不。她不能让她知道。
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至少…至少，哪怕是让她再也无法思考…
苏珑在某处墙面上伸手靠着，忽然神色一变。
她移开手看向墙面，墙面上，一枚漂亮简单的十星形花朵印记刻痕在墙上慢慢浮现，妖艳诡异极了。
苏珑心中重重一跳，狐狸眼瞪大，这东西…怎么会在这？
苏珑当然认识这东西，几天前还在皇城时就在那座奇怪的佛堂的某个隐蔽角落墙面上刻下了这个符号，可这里并不是佛堂啊？
就在这时，苏珑听见一声熟悉的女人的声音，对方语气有些惊诧，似手也没想到她会在这里：“苏妃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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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媛神情古怪极了，她盯着少女愕然的神色不再开口。
旁边的云心和灵儿一人抱着叠书本和纸笔，彼此望了望，识趣地选择继续自己要干的事走开了。
苏珑抿了抿唇，笑道：“好巧啊，媛儿姐姐你也来泡温泉吗？”
汪媛看见她的手刻意挡住了墙面，她无视这些小动作开口：“妹妹好兴致，只是到这里就别再往前走了。”
她也穿着浴袍，乌黑秀丽的长发柔顺地贴在肩膀上，脸颊白皙素净，是卸了妆的模样，而且出了浴池有一会儿了。
苏珑不解：“为何？”
虽然看见素颜的汪媛小小震撼了一下，但这又不妨碍她注意到汪媛身体紧绷的动作。
她大概猜到了什么，可又不太确定。
汪媛偏过头，白色的水汽使她的侧脸线条有些模糊，没上妆的唇色质浅淡，看起来有些苍白：“是太后。妹妹你现在还是不要进去为妙。”
苏珑忽地想起那天在佛堂看见的女人，润红的唇微启：“她脾气不好吗？”
她虽问出了这句话但心里却已有了答案。
汪媛幽深的眸子映出奇怪的情绪苦笑道：“若真是如此就好办了。”
她微微侧过脸来不再说话，与以往那种柔和态度不一样，她直接自行走了。
苏珑睨了一眼雾气遮掩的泉池，也没有去管，听话地跟在汪媛后面。
汪媛没说话，苏珑也不开口，两人径自走了一段路。
长铭山夜景不错，夜晚的星群明亮又柔和，偶尔还听得见奇怪的动物鸣叫，行宫虽然不是任何时候都有人光顾但还是有些许留守的下人打扫，整体倒还算整洁。
夜风吹过，苏珑忽地有些发凉的感觉，她微微拢了拢领口，故作如常背着手跟着。
前面的汪媛忽然停住脚步，她弯下腰仿佛在捡什么东西，苏拢挑了挑眉，停下脚步看着她。
汪媛直起身子，忽然叫她：“苏珑。”
被汪媛叫本名有种奇怪的感觉，苏珑心中不安，笑道：“怎么了？姐姐？”
汪媛转过身来，神情仍旧很冷静，她伸出手递给苏珑：“你的小白。”
苏珑愣住，立马扒开衣服查看，果然那蛇形图案不见了。
小白探头探脑地从汪媛袖子里探出白玉般的鳞片脑袋，彩色的蛇瞳眼脸膜闪出闪退，刚吐出信子就有所预料地后退，然后又被苏珑有所预料地抓住七寸提了出来。
汪媛看着奋力挣扎想逃出苏珑魔爪的小白蛇，神情不知不觉就柔和了下来，眉眼带笑。苏珑一边教训这吃里扒外的死蛇一边悄悄看着汪媛，见其不再那么冷硬后心里松了一口气。
愤愤地给小白打了个结后苏珑才开口道：“对不起，”她抬起头，神情有些丧丧的，看起来有些难过：“我不该怀疑你的。”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回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