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迷藏》例子

4、得失

　　曾经不知道该如何放手,而如今又是否懂得了如何放手?
　　我还是我,只是时空错乱了而已……

　　脚边是绿叶翻飞的葡萄架,头顶是树冠茂盛的槐叶树。尤远爱在身边轻轻地依傍着,安静地翻阅着一本画册,全然沉浸于其中,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样。鸣水静静地躺在躺椅上,恬然的面庞映撒着树叶罅隙间阳光斑驳的流痕,似睡非睡,慵懒安宁。
　　从医院回来又过了三五天,鸣水才勉强下得了床。哥哥重伤那晚,鸣水莫名其妙地陷入昏睡两天三夜,其间吓坏了家人,尤以妈妈忧愁深重。更烦恼的是这种状况根本无因可查,鸣水的身体转眼就虚若雏儿。只是在近半个月的时间里,这个五岁的孩子瘦得就只剩下那双眼睛更大更圆。
　　鸣水看了自己现今的模样都不禁寒心惊悸,那"小萝卜头"也不过如此了,自己还活着,简直像个奇迹!
　　鸣水瘦瘦的手抓紧躺椅的扶手,嘴边扯开一抹苦涩的微笑。医生说,这身体还需慢慢调养,可即使这样,也是伤了根本的,像是先天不良,已经难以痊愈。鸣水简直以为这便是重生的代价了。上天给了你重生的机会,却势必的摧枯拉朽了你年轻娇嫩的身体。这看似真的很公平。以后莫说二十岁时会不会再出一次意外而亡命,这样的自己究竟还能不能活到二十岁……都还是个沉重的困扰。像是泄露了天机的都势必短命一样,拥有往后十五年记忆的自己就仿如预知者啊……该如何自处,这真的是一个很严峻的问题。
　　想了很多,很混乱,更为惶恐。如今这种状态究竟是为了什么,鸣水无从明了。在最初的慌乱过后,她也只能令自己安下心来,能做的,只是让自己过好现有的每一天。即使下一刻死去,她也只能以为是自己赚到了。所以想要尽量的随心所欲,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却又能够守护身边的人们。
　　看不见的轨迹在以自己突兀的存在为前提下缓慢地改变着……人与事,物的得失,现今仿佛只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鸣水缓缓地张开了眼睛,不可思议的流光从眼中滑过。头顶树叶的骚动,就如同她渴望安抚的心一样,有些悲伤,有些凌乱,还有那么一些无所畏惧……她抬起上半身,伸出手突然地握住了身边小男孩皓白纤细的腕。温润的触觉,竟是不可思议的令她觉得安了心。
　　男孩儿一惊,猛地抬眼望来一双惊悸蒙蒙的大眼。隔的这么近,鸣水几乎是很清晰的在那漆黑的瞳仁处看见了自己意欲模糊苍白尖瘦的小脸。
　　这一握,有一种感觉,仿佛抓住了命运的尾巴,令鸣水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慰。
　　跃跃欲试,跃跃欲试……骚动的心,直催促着自己这么做,即使要为此付出代价……鸣水也只会以为那是自己心甘情愿的。
　　"远爱哥哥,你说,过几天你就要去你奶奶那儿了么?"微微地歪着头,鸣水睁大了眼睛,拭目以待。
　　男孩眨眨眼,傻乎乎的样子,可爱地点点头。
　　鸣水咽咽口水,压下内心仿佛要全盘托出口的激动。
　　"那么,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不,是向我保证一件事呢?"
　　尽量让自己一副很天真的样子,却不自觉地握紧男孩的手拉向了自己的心口处;鸣水突然就紧张起来,张大眼切切地看着男孩神情困惑的模样。
　　"……那么,你要向我保证,去了奶奶那儿,绝对不要靠近那儿的那条小溪半步,有树的水边更是要离得远远的……"
　　"可是……"
　　"不,你先向我保证!"心中一紧,鸣水不自觉加大了手下的力度,直到听到男孩的痛呼,她也充耳不闻地紧盯着男孩恐慌起来的大眼。
　　也许是鸣水不自觉认真起来的模样使她的眼神有了超乎年龄的骇然的凌厉,男孩竟不敢挣扎半分,只是眼里逐渐有了泪意。
　　只是,这时鸣水的固执忽又爆发。她只是固执地盯着男孩的眼重复地道:"你,一定要向我保证!"
　　"好,好的……"
　　"啪拉",孩子膝头的书随同泪珠儿一同跌落地面,和……低头避开的畏缩的视线……
　　鸣水的魔障突然被惊醒一般,正视到孩子那万般委屈,凄零的模样。小小的身子战抖得厉害,不敢哭出声音的柔嫩模样,叫人万般不舍……
　　"唉……"
　　无力地叹息,鸣水松开了紧握的手,随意地拨了拨男孩额前的发,更看清了他哭泣的脸,鸣水有些怔忡。
　　其实,并不是想与一个孩子为难……
　　听他说起要去奶奶那儿过夏天,她就一直很担心,因为,他今年正好六岁。
　　其实,是不知道如何去挽留,因为是大人们的决定。虽然邻里邻居的,尤叔叔和艾阿姨也相当的关照她,可毕竟也是因为她并不像其他孩子那样胡闹蛮缠而已。因为尤远爱就是一个很乖巧懂事的孩子,所以叔叔阿姨更也偏爱这样的她。
　　这几天,她有意无意地将他困在身边,天真的以为大人们见了这对"两小无猜"的亲密伙伴,总会心生恻隐,说出"让他们整个夏天就这样腻在一起吧",诸如此类的话。
　　看情形,尤远爱也是相当依赖她的吧。她住院期间,他也瘦了不少,而且还吵闹着要去医院看望她。直到她回家,他便像这样天天地黏着她,关切的注视,手掌的温度,无所不在的温润言语……真是个温柔的孩子啊。信赖这东西,直叫她感觉陌生又窝心呢。
　　"你啊,可不可以不去啊……"
　　是的,此刻她是如此清晰的回忆起,当年,听大人们说，他就是在他奶奶那儿,在一棵大树边一脚踩空,滑落溪水的深潭中,溺水而亡,时年,六岁。
　　六岁啊,是多大的空洞与遗憾!更何况,如今我们竟然相遇!
　　"你,可不可以,不去!"还是要央求的话,即使任性,即使哭泣,甚至于呐喊……又怎样?其实只要他开口,就很有可能会留下。
　　男孩挂着泪水的眼睑垂得低低的,摇头,竟然是拒绝!
　　"为什么?"她一直以为这孩子心软的见不得她的眼泪,因为喊他一声"哥",他便几乎是宠腻着她了。
　　"因为,因为答应过奶奶的……而,而且,我想他们了……"
　　男孩怯怯低语,透过被湿润的长长的睫毛偶尔抬眼偷偷地打量她,圆滚滚的脑袋,青涩泛红的眼角,轻咬唇瓣的焦虑不安,低头不予正视的坚持与坦诚……已然叫她无言以对。
　　……我想他们了……
　　他满足了,却是叫她心痛得涩然。
　　对于每天相对的人,谈不上想不想念。对这孩子而言,可以想念的人,她却是几乎没有的。更可笑的是,乃至成年以后,她连爸爸那边的家人都没见过几个,只听说,那是一个大家族。
　　她知道前生的自己为什么在以后的岁月里变得那么的不近人情。因为没有更多的被爱的记忆,所以她只好默默地掩饰掉自己多余的温情。心离得远了,不知道该如何回头。
　　"是吗?那便,去吧……"
　　惘然的心情,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
　　"我,我一定保证……水水……"
　　是吗?
　　轻柔地执起男孩的手,白皙的腕间有她留下的一圈儿红肿的手印,鸣水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问道:"痛吗?"
　　"不。不痛。"回答的很干脆,绝不牵强。
　　鸣水便笑了,抬眼眉眼弯弯地看着尤远爱。小孩不哭的样子更可爱,眼睛闪闪的,玻璃球般的透明。
　　"无论怎样,能认识远爱哥哥,真好!"当发现他们竟然还是邻居时,鸣水还吓了一大跳。
　　这里的现实似乎有那么一些不同呢。所有,也许……
　　"我,我也是,很喜欢水水啊……"小男孩的脸突然涨红的这么说。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而害羞,斑鸽大的孩子而已。
　　这回,鸣水笑得很开心。她甚至以一种大人般俯视的心态伸手去揉了揉尤远爱的头。软滑的发丝透露着孩子特有的较高的体温。
　　所以,也许,起初会发生的一切,在这里会只是她的杞人忧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