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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错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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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哥哥的顽皮很恶劣地毁坏了附近农家的一大片庄稼,自小在农家长大知道农耕辛劳的爸爸无法容忍这种顽劣,一气之下,手失轻重地将哥哥往死里打的恐怖场景,吓坏了一边咽咽哭泣着给哥哥求饶的小鸣水。于是自小便胆怯的小女孩,慌乱地转身逃离了那个叫人胆战心惊的地方。
小女孩一路慌不择路地逃出了很远,最后状似很茫然地停留在田埂间,心里空洞洞的不知何去何从,才有了后来鸣水被尤远爱叫醒时那恍然如梦的一幕。
现在自己才是个只有五岁大的孩子!
记忆里还真切地存有这几乎是残暴的一幕:爸爸粗大的棍子扬起落下,便是哥哥滚落地面的哀哀惨叫。奇怪的是,倔强的哥哥哭喊着却绝不求饶的死硬态度……所以爸爸才那样出离的愤慨吧,仿佛孩子那绝不松口的强硬是不知对错与悔改的佐证,违逆了他作为一名父亲的尊严,于是那一刻他几乎丧失了理智。
这一次哥哥被揍得奄奄一息,回来时,鸣水只见到妈妈呆呆地在一边照应着,爸爸不知去向。
鸣水一声不啃地站在了似乎是哭过了一回的妈妈的身后,愣愣地望着床上已然是浑身伤痛的陷入了昏迷状态的大了自己足足八岁之多的十三岁的哥哥----那修长的少年的身子,那还稚气未脱的却已显然是俊朗的少年的脸庞……
她知道他为数不多的一点秘密:他大概已尝试着开始偷偷地抽烟……
自小被外婆带大的哥哥,和从小就留在妈妈身边的自己,以及俩人相隔八岁的年龄差距,男孩的跳脱顽劣,女孩的柔弱内向……这一切,已是注定了鸣水远远地被哥哥抛在了身后的事实。
敏感的鸣水,也甚是感觉到了哥哥对她的不以为然和一丝不明所以的厌恶。
直至多年以后,她才醒悟,那或许是哥哥对她能够留在妈妈身边的一种无言的怨怼吧。
心中一悸,鸣水下意识地去拉了拉妈妈的衣袖,焦虑地问道:"妈妈,不送哥哥去医院吗?"几乎同时,浅浅的眼泪已是"啪啦"地落下。
妈妈没有回头,只是揽手轻轻地抱过女儿,将头埋入女儿细细的颈间,声音难掩疲惫的暗哑,道:"医生伯伯说了,只是皮外伤,不打紧。爸爸啊,是看着肉多的地方下手呢,他也是恨你哥不长进。他听我劝了,便也算了。你哥这次定是长了记性。别怪你爸,啊。"
妈妈仰起头,几缕发丝中微红而疲惫的眼里满是慈母的柔波,见小女儿点了头,便笑了。抬手理了理女儿散乱的头发,道:"饿了吧,妈妈这就去做饭。你在这儿看着哥哥一下。别哭了,乖。"
揉糅女儿的头发,妈妈起身走了。鸣水在妈妈坐过的地方坐下,埋下头,愣了神。
日光流转,在孩子那苍白而疲倦的小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却有一种浓浓伤怀的落寞情绪在沉寂的空气里弥散开来。
想是,妈妈年轻时的这般模样,大了以后的鸣水其实已是记忆模糊了。
那一年,自妈妈胃病严重,手术割去了几乎小半个胃以后,人就异常的精瘦了;时而仿佛风吹就会倒的样子,让鸣水看了就莫名心痛不忍。可是诸多的事,诸如误会,诸如误解,诸如彼此间的代沟,诸如完全的理念不同……母女间便逐渐地离了远了,很多时候,与其相处的尴尬,还不如避开来各做各事。这样一直不知不觉地越走越远的人,以至于在多年以后突然意识到的鸣水,几乎忘怀了妈妈曾经令她那般依恋的怀抱的气息。一如她见到妈妈发间越来越多的银丝而逐渐地学会了隐忍与漠视一样。
少年的心啊,总是轻飘飘地只想要飞得很高很高,最终便迷失了紧握着绳头的那一端的温情与守候。
却就是在刚才,突然被妈妈抱住,感觉突然被妈妈依靠的慌乱……鸣水是有些怕了,因为生疏,所以不知所措而害怕。妈妈定是感觉到了吧,却并不以为这个女儿有什么不同,只是以为女儿还处在爸爸暴戾的惊吓中,于是温柔的言语,细致的安慰。鸣水是感动的所以泪才不止。鸣水又是悲伤的,所以才止不住泪。妈妈那一仰首间的无限温情,鸣水才又见了妈妈当年年轻时的丰韵与美丽!
那么,人们为什么要长大,而陌离?
绵绵密密的长睫盖住了曾经惊魂未定的眼眸,圆圆的小脸沉淀下寂寥的苍白,软软的浅褐色流海盖住了光洁的额头,细细的纤眉在梦中锁住一抹轻愁。这孩子睡得很沉,却并不安稳。
“秋天……秋天送她去学校吧……”妈妈看了女儿良久,不禁喟然长叹。
这孩子天生纯良且时而迟钝更显笨拙,总是怕见了她吃了亏却倔着的委屈模样;却又和哥哥相差那么远,那孩子怕也是顾不得这个小妹妹吧。
"总是要笨鸟先飞的……"阻止了丈夫张口欲言的话。到底还是最初就决定好了的,势必是要送孩子们去城里的学校,虽然矿里也有自己的子弟校,可作父母的总希望在能力范围以内给孩子最好的。"所以对这个孩子而言,多上两年学前班总是必要的啊,不然什么都不懂的话,会跟不上班的……"
怎么当初抱在手里丁点儿大的孩子,如今竟有了愁?吶,应该是吧,那紧锁的眉头上抹也抹不开的轻愁。才多大的孩子……
妈妈的心有些空,更有些痛,也许还有一种别样的茫然……
于是,就这样望着女儿,她也就痴了。
已经记不得是哪一年了……
妈妈所属的厂子是依附着一处蕴藏颇丰的矿脉而生的,远离闹市,依山傍水。那还是八十年代初,国营企业中兴之时,人们的思想还保留着最后的单纯,在坚实朴质的生活里安居乐业,与世无争。
起初,爸爸还在地质勘探队未进厂安定下来以前,妈妈没法独自带着才两三个月大的鸣水安心的工作。于是,才满月不久的鸣水被托付给了附近农家的农妇代为看顾。于是阴凉的堂屋,老旧摇篮内温暖的棉被,午夜梦回时似是而非的摇篮曲,泥土地上的坚实与亲近,春末夏初盛开满树如雪飞扬的素洁槐花,人们纯朴欣然的笑脸,秋初如浪的金黄麦穗,山里斑鸡的鸣叫,溪头孩子的嬉戏,与那条弯弯曲曲地通往家的羊肠小路……便成了鸣水幼时最初最纯的记忆。
确切而言,这是一个亲近着泥土而成长起来的孩子!由妈妈正式接回身边的时候,大概已是鸣水两岁左右学会走路与说话以后的事了。同时,在外婆家的哥哥十岁,亲近着妈妈长成起来的家庭,和最小的舅舅更有了称兄道弟的情谊。
最初,与爸爸的聚少离多,又离开了带大自己有着一双生满老茧却总是很温暖的手的那位"婆婆",与哥哥或是外婆他们见面也总是畏畏缩缩羞怯的模样……于是,唯一可以耐心轻哄自己细致关怀自己的妈妈,便成了鸣水最是信赖与依靠的存在。曾经一度,如果不是她认为亲切的人,她甚至不愿意离开妈妈去亲近任何人。即使她长着一副讨喜的洋娃娃般的模样。与外公外婆他们的初识,便是从这种孩子的很无力的却也是最坚决的防备开始的。
还记得那天,妈妈带她上街,因为另行有事要处理,将她独自留在了外婆家,她也就那样固执地蹲在老旧的木质栅栏内眼巴巴地望着空无一人的长巷尽头,从上午到傍晚,甚至由期望到绝望,不哭的模样,双眼却逐渐空洞……
害怕什么呢,小鸣水?却绝对不是那个在以后学会了撒娇与任性的孩子!
俗话说得好,"三岁看老"……
那天,秦臻捏紧了她的肩膀,使劲地摇晃,逼问她"哭什么呢"……
是的,是在哭什么呢,那样声嘶力竭?她却只知道,那并不只是因为一个朋友恶作剧似的欺骗。像她这样一个感觉浅薄,感情却沉淀深浓的人,想真心去接受一个人,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是在那处离家千里外她以为可以独善其身的所在。
"为那种人,不值得!"
臻!
小鸣水乍然惊醒。臻……
苍白的日光灯映照着她苍白而脆弱的脸庞;苍茫的眼神仿佛穿越了时空,沉静,空蒙,仿若一种绝望。
可是,臻,你不知道,最初与人性的离经叛道狭路相逢,我是真的伤了心……
"妹妹,醒了吗?妹妹……不哭,别怕,妈妈在这儿……"
温温的手敷上脸颊,妈妈发丝颇为凌乱形容憔悴的面容随即出现在小鸣水视线的上方。
妈妈布满血丝的眼里,此刻满是惊喜激动,还隐忍着泪水。"太好了。你终于醒了。不哭,别怕,别吓妈妈了。"妈妈俯下脸庞,贴近小鸣水的颊,一时情不自禁地轻轻磨蹭,声音嘶哑地喃喃着有些语无伦次,"你这小坏蛋,吓坏妈妈了!要是再不醒过来,妈妈该怎么办啊?不哭,不哭了,乖……"
虽然搞不清楚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这个似哭似喜着倾身而来,展露出最脆弱最真挚温情的女人,是她的妈妈啊!
终于回过神来的鸣水顿时感觉心里涨涨的,酸酸的,也涩涩的,还有些甜……是不是幸福的味道?
虽然四肢像被抽空般的无力,可全身都感觉到妈妈俯身而来的香香软软的温度,被拥抱着,被呵护着,被这样怜惜,被这般疼爱,抽空的心,此刻是满满的……是不是美满的味道?
如梦似幻,情不自禁间,动容的,软软的,小猫似的,鸣水低喃地唤出情深意浓的两个字----
"妈妈……"
是不是这样,就不用再经历孤独,寂寞,无奈与泪水?
这便是重生的意义?势必要经历悔过的人生?
可我啊,是否就有能力去改变曾经注定的命运?
臻,是要"再见"了吧。不会再傻傻地去走同样的路,误入歧途,执迷不悟。因为五岁的身体里是二十岁曾经那般狼狈不堪的灵魂。淡定从容而后,只剩下小小的心愿,而我,也只能为此而努力了。相比那二十年惮尽艰辛短暂而盲目地活,我现在好多了呢。
所以,臻,在那个世界里,你也要幸福美满。
祝福你呢,吾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