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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轮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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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田野间,扑入满眼的,正是草长莺飞的五月。
开始懵懂地以为又是在梦境,却真切地嗅到了泥土的芬芳,听闻到了长草下叮咚的泉鸣。
直到有个甜糯的声音由远而近地呼唤,鸣水才回过神来回头去张望。
那孩子五,六岁的模样,随风跳跃的黑发在阳光下显得柔软而黑亮,红苹果般的脸儿,有个尖尖的俏下巴,大眼黑眸,俏鼻子小嘴儿,穿着整洁的短袖童装,露出莲藕般的细胳膊细腿儿,踩着似乎新买不久的卡通凉鞋,在并不宽裕的田埂间,坷坷绊绊地走来。
他软软地叫她"水水"。近看更觉得他是个如此纯美无瑕的孩子。
他大大的眼睛里闪烁着深浓的关切,糯糯地问她"怎么了",然后疼惜地伸出小手软而柔地抹拭着她的脸颊。
恍惚着,温润的指尖,细腻的触觉,令鸣水几欲沉溺下去,却又猛然警醒过来。是突然意识到与这孩子间几无差别的平视的角度,还有他几无悬念得轻易地就能构到她的脸的这个叫人震惊的高度!。
结果惊觉到,这个真实得叫人震惊的……梦境?自己也是个……孩子……么?
满脸的冰凉,鸣水惊愕地看着自己小小的手掌,十个圆润的指尖带着可爱的桃粉色,晶莹剔透的样子,竟是不识丝毫的人间烟火。待一双同样好看的小手试图来抓住它们时,鸣水收手猛然抬头,那孩子一愕,眼中的忧色更郁,却依旧甜糯地劝慰道:"水水不哭,不哭哦。”
避开他纯真的模样,鸣水擦了把脸,果然,那一直觉得凉凉的,竟真是一片未干的泪渍。
为什么……哭?
鸣水一愣,随即又发现,其实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
“你是谁?”
同样是孩子,自己的声音虽然也奶声奶气的,却有些天然的暗哑。虽然四周的景色有着一如记忆中那般熟悉的味道,可这个孩子……她真的记不起来他是谁了。
长大以后,忧心烦扰的事一再地蒙尘了儿时单纯到琐碎的记忆,留下些支离破碎的轮廓,仿佛无言吊唁的墓志铭,默然地沉淀在岁月风尘的深处。像这样,突然以一颗落寞苍凉的心,直面一个孩子单纯到一览无余的真与善,鸣水只有一心的茫然与无所适从。
看着孩子瞬间的恐慌失意,鸣水愣了愣神,却依旧木然执拗地问询:”你是谁?”
孩子惶惑莫名,上前来几欲抓住鸣水的手,却似乎敏锐地察觉到她固执的拒绝而畏缩回去,万般委屈地眨巴着不知所措的大眼睛,哀戚地道:"水水,你怎么了?我是远爱哥哥啊。你不要吓我了好不好。跟远爱哥哥回去了,好不好?阿姨也到处在找你了,倾山哥哥他……”说到这儿,孩子似乎受了不小的惊吓,脸色白了白,扁扁小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远爱哥哥……鸣水有一瞬间茫然。随即恍然,却又无法确定地犹豫了……
“是尤远爱吗?”
记忆里,这真是个相当深刻的名字。可是,却是个相当陌生的人啊……
尤记得,儿时跟尤远爱根本就没有怎么接触过。只是听大人们说,他是个十分漂亮与乖巧的孩子。那一年,小伙伴们差一点就介绍他们认识了,却止在那年夏天,他突然溺水身亡,早夭,时年,仅仅六岁。
也不知道怎么就一直记住了这个名字。后来大了,细细想起来,才蓦然觉悟到,那或许是小小的自己在人生起始里最初的也算是颇为深刻的遗憾了吧。
可是,怎么……
看着眼前对她肯定着点头的孩子,鸣水就有些傻了。
微张开嘴唇,她确实是傻了啊。
听说,只是听说,在梦了,人是不会有疼痛的……
鸣水惊慌的失了轻重的狠狠地拧了自己一把。
很痛,痛得眼泪都止不住地掉落下来。
随即是满目空白,头脑一片混乱。
是的!是的,她记得,自己已经死了,死于一场很愚蠢的车祸,死在了……秦臻的怀里……这大概是她唯一的安慰。
鸣水掩面惨笑,笑声里却状似有一些止不住地疯狂。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
在这里,在这个已然会与自己擦身而过的孩子面前……
恐惧,茫然,胆怯,失意,愧疚,遗憾……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莫名的兴奋……
如果生命能够重来……
在那些失意的岁月里,她曾经不止一次地这么想这么望,然后在一成不变的日子里走到绝望与崩溃的边缘。
被这般扭曲的人生该怎么办?却又无从放弃懦弱胆怯的自己,更要怎么办?
于是离了幸福越来越远,于是茫然地迷恋上所有可以拥有的那么一点少得可怜的温柔。却是好孤独好寂寞!
水水……
水水……
“水……”
那只手忧心忡忡地伸到自己面前,畏惧里带着更多透彻的温情。
从指缝间看到的已然是朦胧了的那张孩子的脸,实情的双眼比星子还璀璨。
鸣水猛然有了一些觉悟……
回想起那对痛失爱子悲切深重的父母的模样,鸣水意识到,那是自己第一次看到的死亡的状态----静止的悲伤,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后来无数次的幻想,如果那孩子无事,一路平安地长大……而不是在多年以后,只身偶遇,那位在当年过度悲伤的母亲只剩下对她这个毫不相关的人的切切窥视与臆测来缅怀爱子的孤单模样。
那一刻,鸣水只有无从回避的痛心与怜惜。想是……
想是,那孩子如果一直活着……
鸣水看到自己伸出了手,指尖堪堪触到了那尖尖的下巴,已然濡湿的手心蓦尔接到了一颗眼泪的……微温!
鸣水一惊,迎上孩子饱含热泪的水眸,那里面旎旋着无限生机和一片青涩未开的炫目色彩……
只此一眼,鸣水沉浊的心蓦尔动容!
于是,无论为什么如今她会以这样的姿态在这儿……
于是,也无论为什么她竟然与他早已相识相熟……
只有这一刻,鸣水敞开了怀抱,将眼前的存在深深地拥入怀中。
她想,自此以后,他必要好好地活着,到成年,到大学,到衣锦还乡,到结婚生子,到那对父母含饴弄孙的贻养天年。
因为,自此,我将在,所以……
“别怕……”
怀中温软的身子,耳边灼灼的呼吸,以及如此贴近心口的激荡的心跳……
鸣水听到自己喟然的一声叹息。她知道了,这一切真实得并不是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