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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综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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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放下笔,缓缓摇摇头。
“又开始了……每次回忆都有点止不住啊……”老人想着,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要到录制时间了,喝了口水便出了房间。
节目是直播的,所以没有多少后期的操作空间,基本都是临场反应,老人也不怕节目组搞什么幺蛾子,大不了他现编一个故事就是了,他来这里的目的是让更多人了解故友,其他的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节目要开始录制了,老人没由来的想,差不多也该把遗嘱写了。
主持人上来了,先是说了一大堆的广告词,然后才开始对嘉宾的提问。老人在等待广告的过程中随便看了看其他几个嘉宾,都是他不太熟系的后辈,倒是有一个叫狄弦的中年人引起了他的注意,老人对他有印象,是前两年得过什么国际科幻大奖的作者,什么奖老人不记得了,但肯定不是雨果奖,自大刘以后,老人就没听到过哪个人靠着绝对的作品实力得过雨果奖,倒是狄弦的科幻这两年似乎有压过大刘的势头,但写的到底比不比得过大刘就不得而知了,他也没看过。
老人叹了口气,自己终归是个老人了,大刘在这个时代,更称得上是古人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丁仪没有在大学教物理吧。
主持人的广告词念完了,询问十二个人,谁先自我介绍,老人颤巍巍举起手,说“让我这个老头子先来吧”声音倒算有些中气,可依然听得出明显苍老了。
“我啊,煜秋寒,大家应该都不陌生吧,今年也六十老几了,算是个古董了,现在看着你们这些孩子写东西,我开心啊,当然,我也不希望孩子们都一口一个‘秋寒老师’的喊,老头子我是有名字的,叫陶唐,大家一定要记住啊……”
老人突然发现,他变啰嗦了,他不应该简单说一句“我,煜秋寒”就没有了吗?
心中的悲哀更甚,老人甚至连之后几个人的自我介绍都没听进去,到了主持问谁先开始讲故事的时候,陶唐才一次举起手。
“让我这个老人先来吧。”陶唐顾不上别人怎么看他了,他想把这个故事讲出去,快点讲出去,他怕再不讲他就没机会讲了,那样的话,那个影响了他一生的故友也会被人遗忘吧?
“大家都知道,我写的东西很杂,但包括诗歌在内,只要是我写的东西,有人物的作品,人物的描写都是被拉出来讲了又讲的,可是啊,其实,我的人物描写是章平给我启蒙的,也是他教我如何描写人物的……”
陶唐准时守在章平家门口,进去后便迫不及待的问“诶诶,昨天答应我了的,给我讲人物描写,快点快点!”
章平看着他眼中闪烁的求知欲,默默给他发了一个表情包。
*你充满了决心,现在来学习人物描写
*请保持你的决心
*你的决心破碎了
陶唐看了不服啊,他问“不是你这什么意思?我还没听呢你就觉得我听不懂?瞧不起我?”章平没理他,自顾自的吃早饭,陶唐见他不理,便气呼呼的抓起一个包子往嘴里塞。
章平没有吃什么,随便应付了几口便说“好了,请根据刚才的早饭,书写一段文字来描述这个过程,并且体现出我的人物特点。”
陶唐呆立当场,手里的馒头差点掉地上。
章平对此毫不意外,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学,待会给你来个初级教程。”
一顿决心破碎的早饭结束了。
又是那个成分复杂的房间,章平一边躺在床上玩游戏,一边随口问“先来说说,你跟着我读了这么多网文,所有类型里,你最喜欢的一个角色——不是你认为塑造最好的那个,就是你最喜欢的那个,然后说说你为什么喜欢这个角色。”
陶唐又愣住了,章平对此毫不意外。
“慢慢想,想好了再说。”
十几分钟后。
“我最喜欢的……能马上想起来的应该是高老贼写的林校花了,喜欢的原因……她没有其他校花角色那么典?”
章平叹了口气。
“按你这么说,我还喜欢墨晴雨呢,夜雨老师笔下的墨也是校花啊,她的塑造也不典啊,你为什么不喜欢?因为她姓墨?”章平无奈的说“其实大部分的网文,人物塑造都抓不出什么特别令人印象深刻的点来或者说,他们塑造不出那些文学大家笔下的那种,怎么说呢,可以让你一下就记住的角色吧,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网文作家里,人物塑造最好的基本就是那一批言情小说作者,他们不用去构建什么特别宏大的世界观,可以留大片的笔墨给角色,当然,写的不好也是白搭,所以这里指的是顶流的那一批,玄幻方面,我觉得做的比较好的应该是二舅,毕竟虽然有些一言难尽,但二舅的群像写法也勉强及格,毕竟他确实可以把一堆人物都给塑造起来,而且是塑造的几乎有血有肉,但还是有不少问题,比如人物没有特别突出的特点,就是前面说的那种,可以让人一下就记住的点,当然,不包括那些个梗角色。”
陶唐又不解了,这两天来章平家学写小说,他不解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陶唐问“为什么这么说?还是有特点的吧?”
章平不耐烦的回到“怎么,一个挂逼,一个曹贼,一个纨绔,一个学霸,一个幽灵加上一个烟鬼就是你眼里的夜幕?你再看看隔壁虫爹,人家的群像是怎么写的?你提到一叶知秋就知道是叶修,提到黄少天就能想起他的嘴炮,这才叫印象,他不是梗,你理解我的意思吧?他不是让你提到某个角色第一反应是‘哦,这不是某某小说里的主角吗’或者‘哦,那个什么什么啊’,而是‘哈?你说那个话痨?’是让你听到这个名字就能想起来的一个特质,这是现在很多网文没有的,或者说网文角色的特质就是梗,就是提到南江悍匪便知是陈叔,就是提到姜南就知道他贪小便宜,作者可能可以让一个或几个角色有独属于角色自己的梗,但做不到让角色有一个足够令人印象深刻的特点——按照这个标准的话,虫爹也没做到。哎呀算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讲,上面那长串你当个乐子得了,现在网文角色的塑造几乎都是给他一个很有梗的人设去写,没有以往文学大家那种特别深刻的转变和性格特征,或者说现在网文角色的转变和性格特征被人设锁死了,没有多少可能性?总之你知道人物塑造这件事上,读读老一些的小说就行了,别指望从现代网文里学到多少应试有用的塑造技巧。”
陶唐沉默。 “所以……你刚刚是给我讲了一个你都做不到的事情,还指望我做到?”
章平笑了笑“没有啊,你也可以选择不写书,不是吗?”
陶唐这才反应过来。
章平继续讲解“所以我觉得像体鬼这种用群像来描写人物的作品才显得难得,因为群像是最能突出人物特点的书写方法之一,塑造一个人物,你可以没有外貌,把他变成庄颜一样的存在;可以没有心理,让读者自己去踹测;可以没有动作,让读者自己去猜测发生了什么;你甚至可以不要这个角色的行为,可以是个植物人,但塑造一个人物,必须要有特点!哪怕只有一个!”
老人讲到这,不禁有些热泪盈眶。
“当时他给我讲的这些,我一直用到了现在!相信你们听着也是一愣一愣的,我当时也是这样的,可他接下来说的,更重要啊……”
“什么意思?”陶唐明显是蒙了,“只突出一个特质,这能行吗?”
章平笑着举例“那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吧:现在我们塑造一个角色,首先,我们要赋予他一个名字,一般来说,名字都会藏一些信息,但我们先不管,暂且叫他张三,现在给张三一个特质——或者叫性格特点会更准确一些,他是个不服输的人,因为不服输,所以他肯定会绞尽脑汁的,使得他自身越来越优秀,因为外在的、一眼看的出的能力越来越好,所以张三变得越来越自信,又因为他自信,所以他干什么事不会太在意结果,所以事情的过程便是他无比在意的东西,这些都有了,一个人物不就成了?”
陶唐彻底傻了,这法子他都没听过。
“以先前举例时提到过的墨晴雨为例,这个角色的特征是什么?校花、后悔以及彻悟,应该还可以加上一个大度。她这个角色的转变是很早就开始了的,开篇就是男主表白她被拒,在此之后男主不再追求她,反而和女主好上了,她不服啊,她才是校花,她才是男主的青梅,凭什么一个刚来的就抢了她的位置?再往后,她的心理变化,先是等待男主像之前的那种舔狗一样去道歉,然后觉得是不是自己做的真不对,真的需要低头,然后在体验了男主七年间天天为她做的以后,她后悔了,甚至不惜淋雨感冒,不顾她本身富家子弟的身份,在暴雨天翻垃圾桶,只为了找被她养父丢掉的男主之前送她的八音盒,再往后,诸如出国前和闺蜜试穿婚纱,说她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穿一类的就不说了,可能这个角色确实很典,但是因为夜雨对其细致的心理变化的描写,这个角色几乎是活过来了,而且这个角色和常规的后悔校花相比,最大的不同是,她并没有因此去怨恨男主什么的,相反,她还特地在男主婚礼时赶来,想看一眼男主,送上祝福,哦对了这段剧情我记得不太清楚,好像是她闺蜜婚礼来着,但这不重要,她没有说是因为男主不属于她了,被女主抢走了,就去怨恨男主或女主,就连男女主的孩子也去国外留学时,她也会在新年找上她一起过年,这个校花角色的塑造,因为这些描写活过来了,你理解吧?”
“当然,想象力不行的限制使用该方法,老老实实写去吧。”
章平适时补充。
“所以……就这?”陶唐终归是个学霸,马上反应过来,询问到。
“当然……不是。还有感情线的描绘,一般来说,描绘好一条感情线的难度由小到大依次是亲情、家国情、友情、师徒情、爱情,而且难度还会因你的人物特点和世界观上下浮动,不过呢,感情线描写其实也能逃课,比如写爱情,你可以学二舅,直接打直球,也可以把作文里的法子拿出来,什么侧面烘托啦,什么反衬啦,是在不行你直接套公式,傻白甜,意外,爱上我,就行了,感情线这东西,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你嘛,慢慢品吧。”说完,便留陶唐自己思考,章平本人,则是坐了起来,继续打歌。
陶唐没有思考太久便就有了一个底,同时也诞生了新的疑问“可是当人物特别多,感情关系之间又很复杂呢?”章平此时已经换成玩王者,正好打开了,他便随手点进一个角色的关系网,把手机丢给陶唐“自己看。”
陶唐又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
陶唐听懂了,点了点头。
“说实话。”老人声音里听不出悲喜,又回到了他第一次开始回忆这个故友前的状态。“章平对角色塑造的理解一直远远高于我,甚至那天之后好几次我去找他都是围绕角色描写这个主题来的,哪怕我已经这么老了,他的角色描写,依旧是我遥望不及的。而这,仅仅是他的经验之谈,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而且说实话,那年他在给我讲这个点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点点恼怒——他明明算是比较擅长人物塑造的,却不会讲,对于他来说,这只代表他对这个点不够了解。”
老人顿了顿。
“可即使如此,他也没有放弃给我讲,只把他的经验给我,让我自己去品味,而当年他给我经验,有一些我至今都没有消化完。”
老人说完了,节目继续。
后面抽中了一个老人不太熟系的新人,但他也没听那个新人说了什么,坐在那里假寐。
老人当然不知道,他对故友的评价又掀起多大的浪潮,甚至于直播都快爆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