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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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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容衡在一起后时予其实还是很痛苦,不过他装得不错。
时予的职业比较自由,刚进行完一个大项目,基本是开开线上会议,筹备前期策划,容衡则是工作日坐班,所以家中很长一段时间只有时予一个人。不然他也许根本不可能装得这么好。
漫长的郁期里,发作的时候症状有轻有重。
轻的时候只是心慌,焦虑,少食,多思,胸闷,多梦,无法集中,控制不住地洗手,反复确认什么事情。重一些会开始无法抑制地悲观,易怒,自残,长久的失眠。再到更严重的躯体化症状,耳鸣,呕吐,晕眩,脱力,头痛,幻听,幻视,幻觉,胃肠道反应,认知和沟通障碍,甚至是短暂的木僵。难以忍受的不真实感,好像整个世界都是巨大的谎言。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从头开始,每一寸血肉都在敲碎之后被重组,整个人像是浸在稀盐酸里,经历漫长绵密的一次酷刑,连骨头都在痛。他是破碎的壳,被凌迟的肉。皮肉完全消解之后,留下的就是软趴的骨架,要被生活的琐碎染成缤纷的彩色,再被支撑起来供人观赏。时予本该对莫名其妙的病症这大为光火,因为它戏弄了自己,他花二十几年练就这身刀枪不入又金刚不坏的钢筋铁骨,不是用来给它扒皮抽筋,再走马观花的。
可他连痛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脑内的幻听有时候是咒骂﹣——
"扫把星""衰鬼""跟你妈一样没用的丧门星"你再有出息再牛逼不还是老子把你射出来的""神经病""你算什么东西""你妈出轨跟人跑了你也学她要出去卖屁股是吧"你他妈还不去死啊"
"扫把星""衰鬼""跟你妈一样没用的丧门星"你再有出息再牛逼不还是老子把你射出来的""神经病""你算什么东西""你妈出轨跟人跑了你也学她要出去卖屁股是吧""你他妈还不去死啊"
"扫把星"衰鬼跟你妈一样没用的丧门星"你再有出息再牛逼不还是老子把你射出来的""神经病"你算什么东西"你妈出轨跟人跑了你也学她要出去卖屁股是吧"你他妈还不去死啊"
有时候是议论——
"你在装什么""听说了么时予自残了""时予他爸进局子了""现在的孩子心理这么脆弱啊""好像谁欠了他似的""诶时予这研究员是不是睡出来的啊""他考试作弊了吗""他当什么风纪长啊"
"你在装什么""听说了么时予自残了""时予他爸进局子了"现在的孩子心理这么脆弱啊"好像谁欠了他似的""诶时予这研究员是不是睡出来的啊""他考试作弊了吗""他当什么风纪长啊"
"你在装什么""听说了么时予自残了""时予他爸进局子了"现在的孩子心理这么脆弱啊"好像谁欠了他似的""诶时予这研究员是不是睡出来的啊""他考试作弊了吗""他当什么风纪长啊"
有时候是母亲——
"妈妈希望你以后谈恋爱或是结婚都要擦亮眼睛""不要落到像妈妈这样的地步”"要好好吃药不然会……""妈妈没办法跟你一起走下去的"妈妈太累了"
"妈妈希望你以后谈恋爱或是结婚都要擦亮眼睛""不要落到像妈妈这样的地步""要好好吃药不然会……""妈妈没办法跟你一起走下去的""妈妈太累了"
"妈妈希望你以后谈恋爱或是结婚都要擦亮眼睛""不要落到像妈妈这样的地步""要好好吃药不然会……"妈妈没办法跟你一起走下去的""妈妈太累了"
有时候是他拒绝告白之后别人的泪水或是冷眼。
有时候是扭曲的生长着的颜色,地狱,魔鬼,蛆虫。
有时候是和容衡一起度过的春夏秋冬,阴晴雨雪。
有时候是他自己的尸体。一本完全自杀手册。
从五六层的楼上一跃而下的话必须头朝地才能快点死掉。卡在栏杆上的话脑浆会流出一地,很狼狈也很恶心,失血过多会没有力气再跳一次楼。从二十多层的高楼一跃而下基本不会有全尸,尸块也会七零八落。如果是从本市最高的大楼,从两百多米跳下的话,重力会把他碾碎,不会有什么尸块了,连血液都像是在下雨。在血迹斑斑的手术台上支离破碎的,在车祸现场的残骸里扭曲变形的,这一块是腿,这一块是胳膊,这一块是手指,这一颗是眼球。在匕首下的汩汩流淌的,鲜血大量涌出。或者是被绑架撕票时绑匪的狞笑。或者是子弹穿膛而过时身体里弹片的炸裂感。或者是过量的药物产生的幻觉、心律不齐和呼吸不畅。或者是水流漫过身躯,一点点带走他身上的温度,窒息的感觉蔓延全身。也可以是大脑被剖开来躺在冰冷的缸中,插着无数的电线,在培养液里受刺激而缓慢跳动。
什么都好,他真的活不下去了。
河流。山丘。太阳。月亮。星星。
鲜血。母亲。刀疤。淤青。身体。
水滴。冰冻。森林。海洋。礁石。
天堂。恐惧。流逝。未来。自由。
烟花。火车。轰鸣。寂静。玻璃。
仿似一场走马灯的落幕。
但他连选择死亡的机会也没有。
他不能死,他得活。
为了母亲,为了奶盖,为了容衡。
为了很多,除了他自己,他得活。
发作的时候他会不可自控地发抖,会幻听幻视幻觉,甚至不像一个正在癫痫的人,而是一滩正在痉挛的血肉。他用头撞着墙壁,感觉不到痛,喘不上气,流不出眼泪。破碎的梦境是零零散散的,但他还是能在留存不多的记忆里拼凑出一把尖锐的匕首,那些黑暗,那些痛苦,那些光怪陆离里,他恍惚间看见自己靠在容衡肩膀上,稍稍感到一点希望,他说:
"你是我的彼得潘。"
容衡没有推开他,却冷着一张脸:
"可是你不是温蒂。"
眼前漂浮着奇特的符号,像是佛教的图腾,又像是扭曲生长的曼陀罗华。
耳膜像是被人做成鼓在敲击。
酸胀。迷惘。痛苦。
时予摸索着,口袋里掉出什么轻飘飘的金属制品,锋利的,冰冷的。
刀子破开皮肉的瞬间,是难以言说的快意。如果人也可以做到剔骨割肉,该有多好。时予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终于恢复了一点理智。哪吒就算剔骨割肉,在别人眼中也还是姓"李",还是被李靖呼来喝去,那种快意和自由,连神仙也享受不到,那他又怎么可能呢。
这一刀割在锁骨上方,有些深了,不太好交代。
时予用纸巾擦了擦血迹,还是在流,不断渗开,如同一眼微弱但持久的泉流。头很晕,血液晕开在了衣领上,他没管,也没力气管。嘴巴内侧被咬破,血腥气刺得他很难受。腿在抖,整个人是发软的,但他还是撩起了长袖,露出一只纵横交错着伤疤的左手臂。从大臂到小臂,遍布着伤口。有的在正面,有的在背面,有的愈合了,只剩下一个浅浅的癫痕,有的结了痂,深红色的血线看上去密密匝匝,有的还着粉色的嫩肉,划得太深的那些,他想起破开的瞬间并没有血,是黄白色的油脂还是皮肉,像是下水道里生长出来的蛆虫,然后是大量的血液。横着划容易愈合,竖着划就算很浅也会留疤。
时予坐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还有增生,那像一条条蜈蚣爬上了他的手臂,他没有动作。
他捧着那只手臂,很安静,阳光普照着他的身躯,那姿态,甚至有些神圣,像神子恭敬地捧着一颗自出生起就烂掉的外表完美的金苹果。
一刀,两刀,三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划出一道道丑陋的伤口,甚至呼吸都没有怎么加快,眼睛也没有怎么眨。
麻木。平静。理性。
眼眶像早已干涸的井,或是一个江郎才尽的诗人,早已流不出汩汩的水和诗意。他的私人诊疗师说如果能哭出来或许心里还要好受些,但他好像失去了这一项能力,连生理性的泪水都很少了。他感觉不到痛,也感觉不到累,不知疲倦地划着,新伤疤叠着旧伤疤,新鲜的血液盖住细密的血痂,过了一会儿,肿起的皮肤发红发痒,像是板块碰撞浮起的连绵山丘。褐色的癫痕扭曲地生长着,像新一条从血肉里爬出来的蜈蚣。
等到手臂上又密密麻麻覆盖一层血线,他静静看着血液从手臂爬出一条蜿蜒的缓慢流淌的粘稠的溪流,最后顺着垂落的手腕滴落到卫生间的地面,然后那些无数的血线慢慢凝固成痂,敏锐的嗅觉让他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调香师,也让他无一错漏地闻到此刻的血腥味儿。下午三点,阳光猛烈,他却被一阵寒意笼罩,一如既往。自残成瘾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他甚至找不到什么替代品,也做不到像个瘾君子那样躲躲藏藏摇尾乞怜,或是被警方抓获,进入戒毒所。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克制不住。红着眼眶,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都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涣散。他觉得自己这样不理智的样子就好像一头野兽。
距离容衡回家还有两小时,他有足够的时间处理并掩饰好自己的伤口,打扫干净卫生间,把早饭的呕吐物扔下楼,换好长袖高领的衣服和新的刀片,坐在沙发上装作在看书或者在忙。奶盖还在的时候,他会被锁在门外,不许进来,他会扒着门,他被教的很好,所以不会挠门,只是用爪子拍门,时予不会开,怕吓到他,但会在处理好血迹后出来安抚他,扔完垃圾之后,带他出去玩。
奶盖不在了之后,连这项活动也从他的生命里被去除,不如说是被剥夺,被时间与这莫名其妙的病症取缔。于是他只能在漫长的时间里等待。等待容衡回来,然后扬起笑脸装作无事,吃完晚饭,半夜起来吐个昏天黑地。第二天再把下午的独角闹剧重新上演一遍。
其实也并不是没有破绽。不过最开始有一次容衡监督时予服药,然后一起去墓园看沈楹。时予坚持说自己已经吃过了,容衡没有记忆,不相信时予说的话,时予就又吃了一片,锂盐中毒送进了医院洗胃。连同昨晚过量但不致死的安眠药。容衡在内疚里哭了很久,时予说他很想好起来,他不会伤害自己的。所以那之后容衡再也没有过分管控时予的用药,很信任他对于自身情况的判断。就像现在半夜魇住的时候动弹不了,是时予最近越来越频发的鬼压床,时予缓过来,慢慢说,是最近没吃安眠药的戒断反应。容衡揉了揉他的头,不怀疑也不质问,他相信,时予不想说,就一定有他的原因。
时予问:"你爱我吗?"
容衡揉揉他的脑袋说:"当然。"
然后容衡抱着他给他哼歌听,是一首轻柔的安眠曲。
听着时予的呼吸慢慢绵长,容衡低声说:"我爱你,时予,我是说,我爱你。"
他在时予眼睫上轻轻落下一个吻:"你永远可以反复向我确认。"
那之后他也渐渐睡去。
可是其实那天时予一直没睡着,他的手一直在抖,他克制不住地想要去拿刀,他听到容衡的话之后,努力克制自己不流泪。
容衡当然是很好的爱人,很好的伙伴。没有人会比他更好。
但是时予真的太累了,他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和藏起来的刀片,静静地一个人想着,他真的撑不下去也演不下去了,他也不想再拖累容衡。
所以,他纵容自己的怯懦,他想直接奔向没人知道会不会更加幸福美好的下辈子。
他想下辈子去做一个很幸福的小孩。
如果还能遇到容衡,那最好不过了。
"对不起啊,吓到你了吗?"
"我很爱你,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
时予看着镜子里的容衡,连忙拉下袖口。幻觉里容衡发现了一切,逆着光,神色不辨喜怒。
时予手里的刀子掉在洗漱台上,清脆的声响。过量的锂盐让他目眩神迷,呕出来的除了酸水,就只有未完全崩解的白色药片,已经成了糊状。就算是吃了药,也只会让他更加无力,严重的手抖也无法消除,严重的耳鸣刺得他心烦意乱,他无比焦躁,想要出声却觉得失去了声音,用尽全力喊叫也只有嘶哑的呓语,大脑像被什么蒙住,连同口鼻,无法呼吸的时间持续了很久,到他窒息到要干呕的时候,耳朵里面最终出现了容衡的声音
——
"你是最可爱的小孩儿。"
"因为我会担心啊。"
可是眼前的容衡没有来抱住他,幻影慢慢消散了。他没有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接住。他听到容衡的声音,又不太像,空空荡荡,飘渺不定:
"你为什么还活着""你是废物,你是拖累"
我不是。
"你为什么还活着""你是废物,你是拖累"
我,不,是。
"你为什么还活着""你是废物,你是拖累"
我...不...是...
"你为什么还活着""你是废物,你是拖累""你为什么还活着""你是废物,你是拖累""你为什么还活着""你是废物,你是拖累""你为什么还活着""你是废物,你是拖累""你为什么还活着""你是废物,你是拖累""你为什么还活着""你是废物,你是拖累""你为什么还活着""你是废物,你是拖累""你为什么还活着""你是废物,你是拖累""你为什么还活着""你是废物,你是拖累""你为什么还活着""你是废物,你是拖累"
……我……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英俊的,甚至可以说英俊到艳丽,艳丽到颓靡,他想起容衡给他的表白信,里面有一段有些肉麻和过于夸张的譬喻。那是初夏,容衡等他下课,好一起去见沈楹,他说隔着一条连廊,窗外的最后一朵玉兰花凋落,隔着玻璃在他耳畔停留了一瞬,他好像一个法兰西的吟游诗人。
时予好像又回到那年夏天,蝉鸣声吵得他心烦意乱,他不是法兰西的吟游诗人,是那朵夏天里最终着陆与否没人在乎的玉兰花,是传说故事里降落不了的无足鸟,是那条为了自己的灵魂上岸的人鱼,他的鱼尾被剖成了蹒跚的双腿。
他期待着躁期的来临。买下甜品店的全部存货也好,资助了一百只猫分别取了名字也好,搬回来很多盆栽填满阳台也好。在那个二十多岁的冬季的雨天,时予遇到了容衡,无视自己的不正常,无视自己的躁期,和他同行,帮他在母亲面前解围也好。冲动,不计后果,什么都好,他不后悔,从来没有后悔过,他甘之如饴。
时予看着镜子里的人,一个很漂亮的人,他在笑,但是眼中流下了莫名其妙的咸涩液体,划过他的深邃的眼窝,划过他的挺直的鼻梁,顺着他的脸颊上的不多的肉滴落在地上。镜子里的人在皱眉,他好像有点疑惑,眉毛皱起之后,他关注到那人眉骨和鼻骨连接处形成的一个小小的 T 字,伶仃又倔强。好陌生又好熟悉的一张脸,他伸手触碰上鏡中人的面容,看到自己是和镜中人一模一样的倒影。
时予忽然觉得,他好像正在被肢解。
他实在太痛苦了。
所以他决定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