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九 ...
-
那是一个平凡的冬日,时予刚过完二十九周岁生日,容衡笑着说明年他们就结婚,然后拿出对戒,套在了时予手上,是一个承诺,也像一道枷锁。
没谁想到过完年后容衡就迎来了他们之间永久的离别。时予也没想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编织出的谎话,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搭上的去往海边的计程车,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想要死亡的念头来的这么快。漫长的郁期似乎要熬煮透时予的身体,只剩下零碎的骨头渣子。时予开始期待突如其来的躁期,轻躁狂的晕眩里,是不是可以乘着不知名激素的云霄飞车,忘掉那些不好的回忆。
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天,两天,三天…他的希望没有来临。
时予看着自己扣上纽扣都在颤抖的手指,和面前浮现的那些无意义的符号,一圈圈扩大的圆形中间一条蛇吐着信子,明亮的眼睛仿佛有什么魔力。他终于被驱使着做出这个决定。
真正的离别哪有什么惊心动魄,只是在那个难得有着很好的阳光的冬日下午,时予轻声说,教授要带他出个课题,马上回来,不能陪他过完年了。带着零星的歉意,而容衡相信了而已。容衡一边假装抱怨着,一边帮时予收拾好了行李箱。他们出门时甚至还交换了一个拥抱。时予装得太好,所以容衡的爱成了递给时予的刀。容衡注定要失去时予。他们一起相拥的那么多日子像温水一样包裹着时予,可是他血淋淋地沉在苦难里。
容衡后来无数遍复盘这段回忆,他是真的想杀了当时的自己。如果他可以看到时予被划烂的手臂,如果他可以发现时予没有好好吃饭,如果他可以更无理取闹一些,说他很舍不得时予,不让时予去出那个所谓的"课题"…
可惜人生是一趟不会回头的列车。容衡早就失去了时予,早就失去了所有的可能性。
时予站在一块礁石上,铁灰色的礁石,灰蓝的天。鹤城的海岸线没有厦门那么漂亮,但那也足够了,太漂亮的话,他怕自己会不忍心破坏这美丽的平静。对于死,他不想犹豫,也从来没有异议。
可他还是舍不得容衡,那个说着要和他一起消失的傻子。
所以他留下了这支录音笔。
他不知道容衡什么时候会来,他其实也根本不敢肯定容衡会不会来。生命的最后,时予想,还是不要太高估自己在容衡心里的位置,如果他不肯来,如果他可以自己一个人活得很好,如果他可以遇见一个更好的互相喜欢的人…那样也很好,那样是最好不过了。
可是时予怕,他太怕了。所以时予不敢赌那个如果,所以还是留下了一支录音笔,把它交给那个出了名的守信的老板,如果容衡来了,就把那个,当做是他的告别,当做是一根救命稻草,当做是,把他扯回现实的绳索;如果容衡没来,那么或许老板会把它尘封在柜子的最底端,搬家的时候,或是有小孩子把它翻出来,播放出一个在岁月角落里尘封太久的,容衡早已遗忘的故事,远在不知何处的容衡就可以把他和他新的爱人的故事,在一个更好的春天讲起。
要是容衡听到他的想法,肯定会流着泪弹他的额头。
"不会有比你更好的人了,时予。"
时予留在录音笔里的最后一句话是"再见",还有"对不起"。
羁绊也好。桎梏也罢。他希望容衡好好活,哪怕难过。
哪怕他不曾回望,哪怕他不再记起。
太阳升起来了,容衡望着那轮红日,望到眼睛刺痛,望到泪流满面,终于才迷迷糊糊昏昏沉沉地睡去。他已经不奢望再梦见时予了,可是在他本以为的最后的真实里,他梦见了二十九岁的时予,更准确的说是世界上最后的时予。
孤独的。寂寥的。平静无波的。
"容衡,我有点冷了,你可不可以抱我一下。"
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声音,似歌而哭。
他想伸出手。
可是他,他不在时予身边。时予也早就不在了。
最后的最后,容衡是被酒店的客房服务吵醒的,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华灯初上。服务生叩不开他的门,把晚餐放在了门口,打去了电话,自动接听,所以尽管服务生不明白,但是他不断听到容衡在说:对不起时予。阿予,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其实时予从来没怪过容衡。
容衡那时太年轻,太容易被骗,一心想要建造出他们的未来,所以忽略了那些异常的细节,任由时予编造出拙劣的借口,在苦痛里挣扎沦陷。
如果在这段感情里一定要有一些怪罪的产物,那就是,到最后,时予从来没能共享容衡美好世界里的瑰丽幻想,容衡也从来没有共情到,时予巨大广袤世界里的流离与荒凉。
容衡终于停止了流泪,拒绝了所有的酒店服务,点了更多的酒,始终紧紧攥着那一支录音笔。
那是他漂泊动荡的世界里,唯一的船锚。
容衡想起欧洲之行的最后,他在下午喝完两瓶酒,黄昏降临,暖红的阳光照着,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好像有一辈子那么长。三拐八拐地在小巷间穿梭,一个不大的门脸后面隐藏了一处宝藏。他们去看了民宿老板推荐的蝴蝶标本馆,容衡觉得蓝色的闪蝶是最美的,那一种惊心动魄的生命的挣扎与丰丽,翅膀上的磷粉仿佛也还会随着人的呼吸声震颤。他们一直逛到夜幕降临,出来后坐在被夜露浸湿的公园长椅上,时予的头挨着他的肩膀,毛茸茸的。
他说:" You are my butterfly ."语气轻飘又爱重。
容衡喝完两瓶酒的脑子转不快,只是无意识地捏着时予的手。
可是这次没谁来阻他,所以他就喝完了第三瓶酒。
要几千个日夜身死,蝴蝶才会忘却相思?
他无比希望自己是一只蝴蝶,只在那个冬日之后活三天。
第一天回忆过去,第二天悔恨当下,第三天,祝福时予的未来。
容衡动了动嘴唇,终于像个永失所爱的人一样开始感到真切的疼痛。
他捂着眼睛。
"我疯我的,你叫醒我作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