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六 ...

  •   沈楹当然是个很好的老师,吃了一次饭,当然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三个月后,理所应当的,容衡和时予熟了。
      但沈楹却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消瘦下去。容衡觉得奇怪,感觉冒昧,所以没问,却在一个下午收到了时予的电话,让他来一趟医院。他赶过去,沈楹坐在病床上嗔怪时予:"把小容叫来让他看我这副样子啊?
      "您不是最喜欢这个学生了吗,不打算和他道个别吗。"时予削着梨,完整的梨皮慢慢出现,他垂着眼,心不在焉,差点划到手,呼出一口气,他把那个梨放到果盘里,出去洗手,微红的眼眶正对上了容衡的眼睛。
      "老师,您怎么了?"容衡坐在时予坐过的凳子上,好像那里还有些余温。
      "癌症晚期。"沈楹单刀直入,指着自己的脑子,柔和地看着容衡,"是我自己不想治的,不关时予的事。"她看着照进来的阳光,有些不好意思,神态像一个年轻的小姑娘。
      "这可能有些道德绑架了,但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好好照顾时予。"
      容衡喉头一紧,他是学心理的,这几个月的相处当然看得出来时予的状态甚至沈楹的状态都不对劲,也看得出来母亲对于时予而言有多重要。沈楹看上去很温和,但是并不快乐,而时予总是会莫名其妙地低沉,有时又前所未有的活跃,话题也很跳脱,就像和世界有一层隔膜。但他还是和时予走得很近,缓慢地试探着,又不敢真的跨出那一步,他爱时予,不是因为这几乎成为了他的习惯,只是因为他爱时予。而沈楹几乎像是时予和现实的桥梁,如果沈楹离开了……
      "我陪不了他多久了。"
      容衡不敢想下去。
      "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就别把我当老师看了,就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母亲吧。"沈楹笑笑,有些虚弱,又有些解脱。容衡点点头。
      "阿姨看的出来你是真心喜欢他……就算哪一天被他的病吓到,觉得他像个怪物,不喜欢他了,害怕了,算阿姨厚着脸皮求你,看着他一点,不用走太近,也不用多关心他,看着他一点,就足够了。""爱人也好,普通朋友也行。只要能给他拴上一根绳子就好。"沈楹讲的话越来越让人糊涂,颠三倒四,但容衡都一一答应着。
      "他不是怪物。至少在我这里,他永远不会。"
      沈楹的脸上泛出一些红光,笑了笑,又说了一会儿话,她合上了眼慢慢睡过去了。
      一个月后,沈楹去世了,她早已安排好了后事,大家并不意外,时予也始终没有流泪,看上去几近冷血。
      葬礼办的也不大,她选择了海葬,葬礼只是走个过场,只有几个直系的博士生参与,一场小小的追悼会和时予简短的致辞,然后她的骨灰就被撒到了海里。
      星星点点,在秋日的太阳下,像闪耀的磷粉。
      容衡陪着时予。一年之后容衡先表白,他们恋爱了,然后开始同居。
      容衡以为时予什么也不知道,其实那一天时予接水回来在门外听到了一切,他近来很累,偏头靠着墙,手上攥着那把水果刀,在他们的视线盲区,颈部的血管明显地倒映在了病房门口的玻璃上,他有一瞬间很想把刀刃插进自己的脖子,但听到容衡的话之后,时予犹豫了。时予当然看得出来容衡真的爱他。但是午夜梦回的时候,他也会想,一个由谎言和托付开局的爱情会有什么结果呢,毕竟他从来没有见过好的爱情。他知道容衡是真心的,那样一份真心没有人会不动容。可是这份真心,有时也像一把尖刀,把他扎得鲜血淋漓。被虚假强行簇拥起来的真实爱意,才是穿肠毒药。可他还是甘之如饴,他愿意赌一把,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奇迹般的命运,能够拯救自己。
      本来缘浅,奈何情深。
      容衡从来不知道这些,所以现在在容衡的梦里循环往复着那些美好的画面。
      几回魂梦与君同。犹恐相逢是梦中。
      那七年是什么样的呢?简直算得上是童话故事。
      他们在夏夜的烟火里拥抱,踩着秋日的枫叶接吻,冬天在书屋里窝着,听歌看书,壁炉烤火,等到春日再次降临,万物苏生,密匝匝的绿意捧着笑闹声到了他们面前,又是新年伊始。
      七年的时间实在是很长。长到好像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长到好像没有爱克服不了的东西。爱意充盈了整个世界,他们列下的事项清单越来越多。
      他们去过厦门,厦门的夏天总是炽热,但海风清凉,夜晚寂静,岸边海上零零星星的灯光让人心中前所未有的宁静。
      他们去过草长莺飞的昆明,花市上有湛蓝的矢车菊,桔梗,鸢尾花,以及耳畔被他带上不知名花朵的容衡,还有一个带着花草清香的拥抱。
      他们去过热辣滚烫的重庆,中央广场的夜市上烟火气儿人情味儿闯了人满眼,花车游行,地方小吃,是他们没见过的童年意趣,被火锅辣得呲牙咧嘴也甘之如饴。
      他们去过西藏的无人之境,日出照着雪山,金光璀璨,民宿里有温暖的怀抱,柔软的被窝,听不完的睡前故事。到了天台,抬起头,可以看到如同爱人眼眸一般明亮的星辰,夜空的深蓝交织着冰雪的洁白。大昭寺里,他们见证了悠远的时光和佛祖面前无数的铮铮诺言,一起转过转经筒,挂经幡,撒隆达,把未竞的梦和誓言在无声处诵读了千万遍。
      他们也在非洲大草原看过角马迁徙。赤道地区终年如夏,热情在这里仿佛永远不会消亡,他们沿着海滨公路开了很久,在日落的时候拥吻。
      他们去冰岛追过极光,在帐篷里冻得发抖,笑得却很开心,那天他们晚上聊了很多,聊大环境,聊压力,聊未知的未来,他们说自己宁愿做西西弗斯。
      他们在欧洲的街角闻到清新的蔷薇花香和馥郁的烤巧克力布蕾味儿,阁楼里尘埃飞舞,月光映在白色的天花板上,墙上画着鸢尾,外面有爵士乐队巡演,寂静与热情的交织,就像是冰与火之歌,偶尔,下午转过一户人家爬满整面外墙的风车茉莉,听到略显生疏的《小星星变奏曲》乐章,无言的诗意奏响得毫无忌惮。两个人闹着去酒吧里喝酒,开了两瓶,时予酒量差,喝了一小口,剩下的容衡一个人喝完了,有些醉意。时予笑着把他拉走,不许他开第三瓶酒。
      他们去意大利的时候,因为时予长得实在是漂亮,一副完美的东方皮相,精致又脆弱,天生会吸引西方男人,尤其是爱美又开放的意大利人,所以容衡一路上脸色都很臭。
      时予嗅嗅:"嗯…好像有点酸酸的?"
      "你还逗我!!"容衡气急。
      "好嘛,人家打个招呼而已,习惯意大利人过于甜美的问候方式就好。"
      "这几天你已经对意大利人甜美的问候方式身经百战了?"他瞬间拉响警报。
      "不要曲解我,怎么这么醋呀。"时予捏捏他的脸,容衡哼了一声,没有什么动作。
      好嘛,这是还没顺过气儿来,还得好好哄。
      正好偶遇一位意大利人,男人热情地上来打招呼并赞美他的外貌。
      容衡看着时予,时予眨眨眼,对容衡比着口型:"我——听——不——懂——"
      容衡笑了,那男人反而有些摸不着头脑。
      容衡用意大利语说:"他是我的男孩。"
      男人善意的笑笑,眨了一下眼睛:"打扰了,祝你们拥有甜蜜的一天!"
      "满意啦?"
      容衡摇摇头。
      "?"时予疑惑。
      "吧唧",被偷了一口香。
      "现在满意了。"
      时予笑着追上去要打他。
      一年冬天,时予翻看着相册,被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刚喝完一包中药。苦得眉头都皱起来。
      容衡穿着白色的居家服,切了一盘兔子苹果走过来,外面黑色的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就被时予拉着坐在身边。像大熊猫,很好抱的样子。时予想。
      "怎么这么苦……你是不是跟医生耍坏了。"时予敲了一下他的头,又使劲把他顺毛的头发揉乱。
      "是老祖宗在告诉你,不好好爱护身体是要吃苦头的。"容衡揉了揉额头,无视自己头上的鸡窝,放下苹果,拿来了抱枕,“所以,快点好起来吧,狐狸先生。"他捏了捏时予兜帽上的毛绒狐狸耳朵。
      "我又不是玫瑰花。你不许当小王子,你是我的彼得潘。"
      时予指着相片笑笑,对亲昵完全习以为常。
      "好,那你是我最聪明最值得被爱的温蒂。"
      "你又占我便宜,我比你大两岁,我才不是小孩儿。"
      他们在数不清的瞬间里望向彼此,坍塌在只有两个人的小小宇宙里。
      童话故事的结尾并没有说幸福的生活之后会是什么。
      可是极其幸运而又极其不幸,容衡的记性足够好。
      对人生的追忆与真爱,对明天的渴求与奢望,造就了回忆里雾一般的诗意。
      生活的电光火石都是真真切切的。生命是贝都因人的茶水,是痛苦与欢愉的交融而不会相互削弱。太阳可以照亮一切,街上的人行色匆匆,大衣里裹着未燃尽的火山,容衡蜷缩在回忆里,像是被那些含硫的气体冲击到的蜗牛。一切的一切莫名其妙地,最终让容衡想到一样东西。
      他们在冰岛听路过的天文爱好者提起过的,那颗距离地球五十四光年的粉色褐矮星,它形成于不符合气态巨行星形成规律的条件下,却突破常规地真实地存在着。
      就像爱一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