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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

  •   有了要做的事情,就觉得时间过的特别快。过去三年,容衡大多和冬眠了的动物一样,躺在床上不愿面对现实,做过的最宏大的事情是掷飞镖决定下一站去往什么地方,然后登上飞机。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的话,属于他和时予的那些记忆好像就会追赶上他拼命逃避的身躯。时间像一块正在被锻造的缓慢流动的铁。他把自己投掷在时间里,随着疏离又陌生的力的冲撞而推移。
      除了他,一切都在飞驰,朋友圈里有人认识三天就爱得死去活来,而他还在等一个不可能回来的人。飞驰的时间,飞驰的旧错,飞驰的电车,飞驰的……容衡夹在飞驰的世界里,是卡了壳的录音带,是沙哑的手风琴,是扎根太深的树,想连根拔起,都会带出太多泥土。
      如今容衡的手指还是僵硬得像老旧且忘了上油的机械,好在脑子清楚。
      面对眼前的患者,他把语气放的很轻:"是什么让你痛苦呢,愿意和我说说吗?"
      问的到底是谁,他也不知道。
      脑子被痛苦与药物劈成两半,一半是现实工作,冷静理性,一半是一晌贪欢,一梦黄粱。
      未来光明地伫立在他面前,轻的,美好的,就算是海市蜃楼也足以让人孜孜矻矻。
      容衡是业内最顶尖的造梦师,他无法给自己造梦,但给别人造梦总是轻而易举的。尽管这个别人,是鹤城内和容衡有交集并且知道时予存在的所有人。
      他想疯。
      他宁愿自己疯了。
      于是他把自己伪装成时予还在时的模样,埋下一个个相同的心锚。封存人们关于时予死亡的记忆。不改变其他的,就类似一场清醒梦。
      他当然有赌的成分,但催眠完所有同事,当 Tiara 向他问起时予的时候,他还是装得毫无破绽。
      "不是在出那个课题吗,之前说过的,你忘了?"
      "最近太忙,人事部新来的那几个小同志搞得我头昏脑胀的。" Tiara 神色无殊。
      容衡庆幸得像一只尝到甜头却未被任何人发现的老鼠。
      你看,人的潜意识就是如此神奇。
      他像一个幼稚无知的孩童渴望用泡泡机去复刻一个宏大的城堡,他要一个时予还存在的世界。
      这个冬日因此过得很快。春天挤挨着蛰醒的彷徨和莺飞草长,带着草木的甜香,渺远的天边有群鸟飞过,洁白的羽翼发出声响,容衡开始重新热爱一切的一切,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的心给填的满满当当。
      陆陆续续造完所有的梦——把一个七零八碎的骨架填充完血肉和筋骨毕竟是个细致的活计,就算是容衡也用了两年的时间——等到所有人的意识都到了可以以假乱真的地步,已经是三年后的冬日了,一个浩大的工程即将结束,他想的却是往常这个时候时予很容易感冒。买了感冒药回来,家里除了奶盖和空调制热的声音,没有什么动静,他打开手机,恍然回过神,把感冒药放好。
      什么也没发生。
      连他自己都差点要被骗过。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他顾自想着。
      容衡庆幸去办理死亡证明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熟人。更庆幸自己没有见到时予面目全非的尸体的样子。
      他庆幸自己的逃避。所以他现在才可以这么轻易地自欺欺人。
      容衡宁愿沉溺在梦境里,也不愿接受没有时予的现实。
      但他也痛恨这个逃避着的,沉沦梦境的自己。
      一月,两月,又是过年,有人调侃他:"容 par 今年又独守空房啊?"
      容衡笑着拧了把他的胳膊:"这么会编排我呢?"
      没有什么和时予还在时不一样。除了时予。除了容衡。
      卸下了担子,容衡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寂寥,还有突如其来的虚妄。所以他今天早早上床睡觉,或许是太想念了吧,他梦见了他和时予的那七年。那实在是一场非常美好的梦。梦里的时予还是容衡记忆里的那样,不是二十二岁时失去母亲的沉寂安静,不是二十九岁时默默无言的不告而别,不是容衡二十八岁到三十三岁时的漫长缺席,时予还是像那个漫长的燥热的黏腻的,但是让人悸动的夏天里,给他撑着伞,一起走过长长的校园绿茵道的少年。
      是那七年里,给他留下无比珍贵、绝无仅有的回忆的爱人。
      时予和容衡重逢,是在一个冬日。时予二十二岁,容衡二十岁。
      时予的母亲是容衡的导师,一个很有生活智慧的女人,光看时予就知道他母亲会有多优雅。
      时予当时在便利店买午餐,容衡正好换班,跟在他后面出了门。
      B 大实在太大了,两年来,他们第一次遇见居然是这样的场景。
      五年的时光没在时予身上留下太大的痕迹,容衡一眼就认出了他。
      鹤城的冬天向来没有什么雨水,所以时予没有带伞,看着外面下起的大雨有些苦恼。
      容衡摸了摸包里揣着的雨伞,心脏里像有一只鼹鼠在打洞,多年的梦境在此刻就要成真。
      他拍了一下时予的肩:"同学,要一起走吗?"
      顺理成章地,容衡和时予肩并肩了。
      容衡随口和时予攀谈着:"你要去哪儿?"
      "心理系1教办公室。"
      "诶,是我导师的办公室。"容衡有些雀跃。
      "是吗,那真巧。"时予小小的惊叹语气像一只带着花田清香的蝴蝶飞过容衡脸颊。
      说话间已经到了,时予问他:"要进来吗?"
      容衡收了伞,道了句打扰,看到沈老师正在沏茶。
      "来啦,我还想着雨这么大要不要去接你。"抬起头,"诶,小容也在呀。"
      沈楹露出点过于显而易见的惊讶,这对于一个应用心理学的导师来讲其实有些不合时宜,但容衡也没有在意这小小的异常,他的余光追随着时予的身影。
      "嗯,小容送我来的。"
      容衡想,时予为什么能把自己的姓氏念得这么好听。
      "那你得谢谢人家。小容留下来吃顿饭吧,今晚有安排吗?"
      "没有的,谢谢老师。"
      沈老师笑眯眯地给他斟了一杯茶,问他最近的论文写得怎么样了。
      容衡当然没什么问题,刚要开始汇报,瞥到旁边的时予,心神一动,装成一副心虚的样子。
      时予注意着这边,在旁边笑了一下,拿了一把雨伞放包里,走过来解围:"妈,你才说要好好谢谢人家,现在就提前审人家论文啊?"
      沈楹笑着:"好好好,不为难小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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