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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 ...

  •   今天容衡的班排在了上午十点,但他还是起的很早,毕竟奶盖精力旺盛,在家里闲不住。今天和患者沟通得不错,他在自己的诊疗手记上写下记录,回来喂过奶盖,戴上翻出来的对戒,居然还是刚好合适。又去采买一点年礼,打算带着奶盖回申城。
      老板娘好久没看到他,问候了一声,看到他的对戒,惊讶了一下:"小容订婚啦,是和小时吧?"
      容衡笑笑,转了转那枚戒指,应了声。
      "好久没见到你们了,环游世界这么开心呀,小时呢?"
      容衡愣了愣,他说:"他教授那边有个保密课题,出差去了,大忙人嘛,两年内只怕回不来呢。"
      "异地恋啊,那你可要看紧一点,小时那个样子可招人喜欢了。"
      "嗯,所以订了婚才放他走的嘛。"容衡笑着挥了挥手,走出商场。
      容衡父亲早逝,母亲守着这旧居不愿离开,容衡不强求,好在申城离鹤城不远,四十分钟的车程,逢年过节去看母亲一遭还是可以的,只是这三年容衡在国外,都用了点借口敷衍过去。
      四十分钟,奶盖还是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坐在后座,等他摇下车窗,在庭院里停好车,打开车门,他才汪了几声,迫不及待地跳下车。
      这是他久违地见到母亲,带着奶盖,年礼,和一个弥天大谎。
      容颜戴着老花镜坐在躺椅上,看着法治周刊,看到容衡带了条金毛回来,俯下身来摩弄着金毛的脖颈。
      奶盖蹭了蹭她,容颜笑起来"还怪亲人的,他叫什么?"
      "奶盖。"
      "大忙人还有心思养狗?"
      容衡笑了笑:"我爱人的狗,他有事要出个长差,也没来得及见见您。"
      "哦哟,谈恋爱了都不跟妈妈讲了,看来翅膀长硬了。"话是这么说,容颜女士倒不见分毫生气。
      "都带戒指了,走之前订的婚是吧,这么喜欢人家,先套牢了,又怕我为难人家,干脆先斩后奏,都不带他来见见我。你也会心虚啊,这个年才舍得来看我了。"容颜眼睛尖,早看到那个对戒了。
      "瞒不过您。"
      容衡笑着扶她坐好,奶盖安安静静蹲在他们脚边,吐着舌头眨着眼睛看他们交谈。
      "什么样的姑娘?"
      容衡没说话。
      "那就不是姑娘,是小伙子?"
      容衡点头。容颜打了他头一下。
      "同性可婚法案都通过三年多了,你妈是律师还能不知道!照片我看看。"
      容颜佯作凶狠地拧着容衡的耳朵,容衡也配合地求饶,拿出手机,翻出一个相册,把时予的照片点开。时予的单人照居多,睡着的时候,遛狗的时候,做饭的时候...时予不乐意给自己拍照,不喜欢记录自己,相册里全是云,天空,花草树木,容衡的相册里就全都是时予。时予笑他,他理不直气也壮:"我男朋友这么好看,多拍点照怎么了。"
      也有两人的合照,时予的手都和容衡的手牵着,或者是在挡镜头。鲜活,灵动,又漂亮,而且笑的很开心。容衡盯着照片愣了好久,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打开这个封存已久的相册,在一起的时间过了太久,生活里的每个角落早就布满了时予的痕迹,他忘不了,舍不得删,也没勇气再看。
      他想过很多次用什么形式带时予回家,什么时候带时予回家,又怕时予看到自己的母亲之后触景生情,又想把自己一切东西都分享给时予,家人也好,经历也好。他想过很多时予会问的问题,用轻快的好奇的柔软的语调,又在心里一一回复了答案。却再想不到是今天他母亲无意间地撕开了他快要结痂的伤口。问他,时予,他的爱人,是什么样的人。于是容衡得一一介绍过去,这张是哪一年的什么时候,他们当时在干什么。
      其实这实在有些残忍,就好像翻出自己血淋淋的疤痕,跟母亲讲:
      这里烂的很漂亮,那里很痛,流出来的血是最红的。
      又像是剖开自己的躯体。
      拿出肠子,对他母亲说:看吧这是肠子。
      又拿出胃,对他母亲说:看吧这是胃。
      如同一场漫长的永无止境的凌迟,一场灵魂的流离。
      透过窗户看出去,父亲早年间亲手栽下的桂树早已亭亭如盖,冬日,叶子落完了,只剩下曲折的枝,它把满涨的香揉进骨血,成了粗糙不平的节瘤。枝条的影子和窗户上他自己的倒影重合,青烟色的瘦细。枝条间有一大片遮蔽不住的暗沉沉的灰蓝天空。
      "那是一道女娲补天也无法弥补的天裂"。
      终于结束了。
      "这么俊的小伙子啊,比你小几岁?"今年时间不凑巧,容衡回来了,他舅舅一家倒有事儿来不了,之前过年陪着容颜吃团圆饭的那些直系博士生也都忙着大案子或者答辩,所以容颜只是简单做了四菜一汤。
      "大两岁。"容衡烫着碗筷,给容颜盛了饭。
      "都看不出来,看上去蛮年轻的。等他出差回来了带他回来见见我。要么有空让我跟他视频一下?做什么工作的,你别还要靠人家养活。"
      "有机会吧,他做科研的,研究顾问,保密工作,可厉害了,我都见不上他,您还来占他时间。"容衡语气埋怨,搜肠刮肚,只能找出这个合理的解释。
      吃过饭,容衡洗着碗,容颜坐在椅子上给奶盖喂生肉。
      "奶盖真乖,小时把他教的真好。"
      "嗯,他们都聪明。"
      "小时喜欢吃什么,我好准备准备。"
      "那我回去发您。"
      容衡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带着奶盖告别的母亲,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到的家,更不清楚自己流了多久的泪才睡过去。不是记忆的模糊,只是主观上的游离,像渗透了一层浓重的暮意与疲倦。容衡最喜欢的菜色此刻也变成胃里翻涌的蛆虫,好像要把他分解成一滩呕吐物。这个谎话编织得很盛大,很华丽,好像永远不会落幕,但容衡当然知道,被虚假强行簇拥起来的爱意与现实,只会成为一滩乱石。他当然可以挑拣出那些锋利的,尖锐的,色彩斑斓的,太过特别的,把他们堆到别人的生命里,告诉别人自己拥有着多么美丽的一堆宝藏,听着别人的祝赞声,觉得这样也是现实。但是那些细小的,圆滑的,不起眼的石头只会恒久地停留在他的生命里,在一个平凡的午后,绊他一脚,让他跌进现实的冷灰里,摔得头破血流。
      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什么是真实。
      容衡呕吐着,洗完脸,奶盖焦急地蹭着他的腿,要拉他出门,他安抚性地揉揉奶盖的脑袋,站起身。镜子上面爬满水渍,倒映出一个英俊但颓废的男人的影子。容衡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笑还是哭,居然扭曲地感受到一些美丽又残酷的快感,像是鳞翅目生物在他心脏周围的盘旋。
      记忆的凌迟算得了什么呢。
      覆水难收,是他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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