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三 ...
-
可是人生是河流,总要流淌向前。
这是容衡的三十岁,十五年了,他的年龄翻了两番。他都比时予要老了,容衡想。
容衡当然不例外。
成年人的体面,就是前一秒再崩溃,后一秒还是得收拾完去上班。
他没有再睡着,有些想法一旦冒出来就不得不去实施,好像背后有命运的推手。
洗漱完毕后他修剪了太长的碎发,好歹精神了一些,刮干净了胡子,换上熨展平坦的线衫,找出尘封已久的白大褂,把整个家初步打扫了一下,预定了一个家政阿姨,整理好所有关于时予的东西,把整个家恢复到三年以前的样子,已经快要九点。他才发现每一寸摆设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怎么会淡忘呢,明明刻骨。
不出意料,他看到 Tiara 同意了他的复工申请,销声匿迹三年的天才要回归,虽说满心疑虑,资本家也不可能不咬这块到了嘴边的肥肉。
走进心理服务中心,永远是那万年不变的摆设,绿植长得很好,绿的发冷。他想起时予的感慨"这么冷漠的陈设啊。"
回过神来,前台和他问好:"容 par 。"
容衡点点头,走进办公室,大年二十九,是他停工三年以来复工的第一天。零星几个同事还在工作,见到他都点头致意,有些后辈则是鞠躬,寒暄了一通,大家都是成年人,都默契地没问他怎么停工这么久,也没问他为什么突然复工了。
车水马龙、灯红酒绿的鹤城里,不是谁都像时予,有耐心等他。
患者的病情也延误不起,这三年里的容衡自己没疯就已经是万幸,他也很清楚正在生病的自己无法帮助别人,所以之前接收的患者都已转交出去,要和新的人建立一段新的信任确实要费一些力气。过年期间心理服务中心有些冷清,但也永远不会关门,毕竟咨询者的心理问题也不会因为过年就不复存在。好在一个上午只有一位咨询者,并不难熬。
下了班,才一点,容衡坐着巴士,一边接了母亲的电话。
"今年回不回来吃饭?"容颜还是那风风火火的调子。
是很久的沉默。
"嗯…应该会回来。"容衡想了想,还是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在心里向母亲道了声歉。
"哟,稀奇了,大忙人舍得回家啦?"容颜惊了一下,马上又开始乐。
"妈。"容衡语气无奈,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好好好不闹你,明天晚上七点啊,就咱娘俩,过时不候。"
"嗯,拜拜。"
挂了电话后容衡好像失去了浑身的力气,连伪装也难以维持。像一条渴水的鱼。
巴士到站,容衡本来不打算动弹,一眼瞥见一家宠物店,窄小的店面,鬼使神差地下了车,进了店,看中了一只金毛。容衡蹲下来,金毛的两只眼睛看着他,长久的凝视之后它汪了一声,把爪子搭上他的肩膀,拍了拍。店员都有些惊讶:"它被训练的很好,今年才四岁,不过好像它平时不太亲人呢,看来你们有缘分。"
容衡无心计较这话里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为了摆脱这只狗,提升自己业绩的完美话术。
只是他太像了,长得和奶盖太像了。第一眼见到的时候容衡就在想。
奶盖是时予十五岁捡到的小狗,半放半养着,更像是看门犬,后来经济独立了才把他当作宠物,所以其实奶盖更像是家人。时予二十八岁的时候奶盖自己走出了家门,再也没有回来过,时予不信奶盖已经死了,所以也没有再养过别的狗。其实奶盖这个年纪了,早就算一条长寿的狗狗,只是时予难过,容衡也就从不提起,陪着他自欺欺人。
容衡回家,家政阿姨把家里打扫得很干净,但他要给这只金毛洗澡,估计会一片狼籍。出乎意料地,给他洗澡的时候他很乖,不闹也不叫,像奶盖一样,是一条很配合的好狗狗。
容衡把奶盖的狗窝和食盆翻出来,他嗅了一下,很快就坐进狗窝,端端正正吐着舌头看着容衡。四岁,奶盖离开他们也刚好四年,会有这么巧的事吗。还是命运女神终于肯赠予他一点慰藉。"你是奶盖吗,是的话就叫一声,不是就不叫。"
金毛安安静静坐在原地,容衡自嘲地笑笑,觉得自己有些傻,蹲下来打算给他添狗粮。
"汪!"容衡忽然感觉到奶盖用舌头舔着他的脸。
所以他的眼泪才没有把地板打湿。
何止像,几乎一模一样。
所以容衡觉得自己领养了他也没什么问题,牵着他去办理证明,买了狗粮,给他洗澡,吹干毛发之后趴在他柔软的身上肆无忌惮地流泪也没什么问题。
安置好了奶盖,容衡觉得自己的灵魂像是有了一根系着他的绳。拿上帆布袋去超市采购,摸了摸奶盖毛茸茸的头:"好好看家,我去给你买好吃的。"
生肉,冻干,无菌蛋,新的宠物玩具,还有一些蔬菜,空荡荡的冰箱很快又被填满,不再是一个只会耗电和发光的空壳。容衡回来的时候,奶盖正叼着旧的磨牙棒玩得不亦乐乎,缠着他要吃的,容衡一个手势出来,他又乖乖坐下,就像是生活了好几年的家人。灶台上煨着汤,容衡无事可做,就开始给奶盖喂生肉。奶盖很有分寸,牙齿会避开他的手,只有舌头会偶尔舔过,痒痒的。
容衡说:"明天带你去见奶奶好不好。"
"汪!"
容衡摸了下他的头:"吃吧。"
这是难得的平凡又充实的一天,其实不是这三年来他的日常生活,但好像适应起来也不难。
和时予重涤之后过的平凡又弃实的日子大多了,多到就算沉沦了二年,这也还是很容易就一下子捡起来的习惯,多到他都想不到有一天他会觉得这日子恍如隔世,成为他的非日常,多到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辗转世界各地,仿佛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容衡居然开始感戴这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