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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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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衡是业界最顶级的造梦师,说是一梦难求也不为过。
不过他自己极少做梦。也没有人能够给他造梦。
无论是像玻璃糖纸折射出的彩色光线那样甜蜜的美梦,还是像浓重雾气里的昭昭青山那样光怪陆离的噩梦,好像都随着一个人的离去,一段回忆的封存,遗失在了记忆的迷宫里。
梦里的人总是看不清脸,梦里的鹤城总是在下雨。梦里总是没有时予。
今天他刚回国,于是久违地做了个梦,可惜梦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他坐在巴士的窗边座位,看外面的雨水拍在窗户上,划出一道弧线,像是蛛网,泪痕,又像是裂缝。隧道的灯光是柔和的,再亮也只像月光,可他还是几乎要落下泪来。巴士的轨迹总是这么万年不变,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漫长的黑暗里只有星星点点的灯光,像是一场结束不了的永夜。
容衡的口袋里有一包万宝路西瓜双爆,红色绿色交织的包装,好像有一个天真柔软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说:"容衡,你看它像不像极光?"
是了,极光的余晖。
巴士上禁烟,他把烟盒都要攥皱了,还是没有打开,就像抓不住那个轻飘声音的来源。
他要怎么形容那个声音?冷的,热的,雨水,火焰,极光划过天空时北大西洋燕鸥飞起,羽翅扑拉拉的响,极圈漫长黑夜之后倒影在融冰湖面的碎裂的阳光,照的水面都在燃烧。
他迷惘得像一片云。
两旁的行道灯闪了几下,明明灭灭,像挂在天边的一盏破月亮,光亮碎裂开,跳动着。
波光粼粼在他十五岁的眼眸旁,他看老了他。
"时予,为什么鹤城总是在下雨?"
把问题问出口的已是三十岁的容衡了。
可是没有回答。于是,在梦里,做梦的人醒了。
一千多个日夜里,容衡枯坐在记忆里,围观爱被肢解,那些鼓胀的伤疤被揉进骨血里,心跳声愈大仿佛心脏迁移长到了耳朵里。某一刻他忽然觉得毫无希望起来。
容衡想,时予,我不肯翻页。
凌晨三点,容衡按亮了手机,捂着眼睛,泪腺像一条搁浅太久已经开始腐坏的鲸鱼,流不出咸涩的泪水。拉开床头抽屉,翻出压在最底层码放着的一排整齐的万宝路,他抖着手,点不燃一支烟。
香薰蜡烛的萤蓝色火焰是沉寂的卧室里唯一的光源,整个世界像浸在海水里,容衡坐起身,情绪翻滚,几乎要呕吐出来,活像一尊受难的史前大理石雕塑沉在海底。
"你不觉得苦橙香闻起来很安心吗,像你一样。"
他还记得时予讲话时笑弯了的眼睛和头顶晃动的细小的绒毛。
时予第一次点燃这杯香薰蜡烛的时候是在一个夏日,空调打得很低,两个人窝在一起,像两只没有存粮只能抱着彼此取暖的松鼠。电视里放的是《惊情四百年》,自动续播的是《 Eversleeping 》的 MV 。
女钢琴家在古堡里弹奏着悲伤的歌谣,爱人的灵魂在玫瑰旁盘旋,没有回应。
画面几近黑白。构图孤独又优雅。
"直到我们同衾共枕,于冰冷的墓中。"
时予之前说过他很喜欢这首歌的一版翻译,说像十四行诗,但是此刻凝视着屏幕,却皱起了眉。
"有一天我不见了,你也会这么想我吗?"
"我不会让你不见的。"容衡揉了揉他的发顶。
"是说如果……有那一天的话,我宁愿你忘了我。"时予抬起头,用清亮的眼睛看着他。
"那我跟着你一起不见吧,你不能留我一个。"容衡想了想,把时予抱得更紧。
"傻子。"
容衡二十七岁以后,每年的时予生日,自己生日和大年二十九他都会去求签。平安签。
容衡跑过鹤城所有的寺庙道观,只为听一句时予尚且安好。
他想起表妹看的小说里有一句:未知苦处,不信神佛。
还真是箴言。
这是容衡三十岁的大年二十九。
按理来讲过年时庙里人会很多,但这庙偏僻,又在山顶,泥苔湿滑,青石板都斑驳了,香火也不多,所以小沙弥认出了他,叹息一回,念着晦涩难懂的经文,任劳任怨地替他解了第九次签。
"大凶"。
时予曾说这庙的签很灵,但他这回不想听时予的话。
大殿正中的观自在菩萨脚踏莲花,低眉敛目,金身几乎顶到殿顶,有些脱落的地方露出泥胎,却有着那么悲悯的神色。佛前一排海灯,座下又有一盏盏长明灯,火光明灭,像在圆一场多年的因果。容衡是无神论者,不忌讳,但还是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三拜,又上了三柱香。门槛做得很高,跨出去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神像,觉得人类实在是很渺小,却又能造出这么宏伟的神像来寄托虚无缥缈的愿望。
他慢慢沉下心来,看着许愿树上飘扬的红缎带,看着连绵起伏的群山,看着袅袅的烟,看着来来往往祈愿还愿的人群,有时也会想,是因为他还不够虔诚吗,还是观音菩萨自己也只是肉体凡胎。
所以时予才没有回来。
他第九次去这所寺庙求签,他还在等待一个奇迹,却只有一遍又一遍的"大凶"或者"下下签"。
"施主你还放不下吗?什么人这么忘不了呢?"
这话其实说的有些冒犯,但小沙弥发问的天真神色,晃神间让他想到了时予。
所以容衡没有计较,只说:"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每个细节,都那么鲜活。
怎么可能忘得了。
时间以最极端的方式流淌,剩下的日子只是悼念。
"你觉得呢,时予。"容衡低低开口,声音轻得就像世界上不存在他这个人。
静了很久,是轻到要听不见的一句呢喃。"我很想你。"
萤蓝色的火焰还是微弱地在跳动,终究没办法掬一捧天光送到容衡面前。安神的苦橙香气弥漫在卧室里,像一场迟来的雨留下的长久的潮湿。
在漫长的沉寂里,容衡突然想到,其实鹤城除了夏季根本不常下雨。
如果这样的话,他宁愿这个世界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