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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一 ...

  •   又是一年冬日,今年是个暖冬。没有下雪。阴雨连绵。
      时予会不开心吗?
      难得开了太阳。容衡到了陈列了时予墓碑的墓园。带着一束绣球花,粉白相间的那种。
      时予说它看起来很像新娘的头纱。容衡那时候说他们结婚的时候就用这种花,时予还笑着点头。
      A 组三排六座,他其实一次也没来过,却记得清清楚楚。
      用湿巾擦干净墓碑上的灰尘,头像那里的青年笑得天真。
      整个过程像是揭去时间的面纱,也像把爱人从冰冷的石雕里解救出来。两旁的松柏没人照管,长得很茂盛,容衡拔了杂草,洗了洗手,坐在台阶上,沉默地和时予一起看完了日落。
      容衡的手指点点墓碑上的头像,像是亲昵的招呼。
      "阿予,今年鹤城的冬天没有下雪,不过万一呢。"
      "我先走了,你先睡着。"
      时予每读完一本结局不太好的书就常常念叨终有一聚。
      那就终有一聚吧。
      那之后容衡的梦不再缺席,终于恢复正常。醒来后大多不记得情节,只记得安宁祥和的感觉。那之后的生活也很平静。家,超市,诊疗中心三点一线,遛奶盖,逢年过节去看看容颜,或者是扫墓。
      咨询的尾声里他试图建议:"这当然很艰难,戒断反应会持续折磨你,很痛苦,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啃噬你的细胞,"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顿了,"但是熬过去之后,会是新生,你也心知肚明自残并不是良好的发泄情绪的方式,或许我们可以尝试着先进行脱敏,不直接取缔这一做法?"
      今天容衡正在尝试说服一个患者停止自残。
      他的手开始发抖,意识到了什么,放轻了语气,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温和可靠,让患者察觉不到自己颤抖的声线,强撑着给出了建议和阶段性方案,患者表示感谢,说自己会尝试的,咨询时间到了,她点头离开了办公室。
      谁也不知道容衡那天为什么泣不成声。
      或许是因为戒断反应吧。
      他实在太想念了。想念到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啃噬他的细胞。
      容衡在国庆的时候去看了一下母亲,母亲问时予呢,今年怎么还不来看她,容衡沉默了很久,说时予已经去世了。容颜愣住了,也没再多问。容衡脱了力,蹲下来,容颜坐在摇椅上,摸着他的头,恍惚间容衡想起父亲去世的那年,他还小,不懂什么生离死别,也是这么安慰的母亲。过了很久,他才恢复,擦干泪水,母亲的学生和舅舅一家也进了家门,他撑着笑脸招呼着。
      所以当这顿年夜饭上舅舅酒喝多了些,对着容颜提起:"小衡多大了,还没带个对象回来给你看?"
      容颜只是笑笑,岔开话题:"哎呦,过年又聊这种话题,孩子们哪个是爱听的?"
      舅舅叹口气,看了一会儿容衡,容衡避无可避,只能敷衍:"没找到合适的。"
      年味儿从边边角角渗进来,却捂不热容衡发冷的手脚。容颜的几个学生都是容衡的同龄人,出来打着圆场,不让话落到地上,气氛很快又被炒热了。
      他坐在窗边的位置,呼出的热气给窗户皱上了薄雾。
      外面的月色都映得朦朦胧胧。父亲种下的那棵树摇着枝桠。
      有个男孩子在窗边探头,今年大一,表妹答应了要和他去放烟花,扔下手机,让容衡帮她把剧情过完,他笑笑,高三毕业了胆子都变大了,一点儿也不像他当年的时候,明明打听到了时予的 □□ 也不敢加。他一边随便扫了几眼剧情,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无非是个恋爱故事,他点着手机屏幕,,兴致缺缺地看了几眼。
      「爱人的名字就那样坠亡在清晨的薄雾里。」
      他承认那一刻理解了余华口中的突袭感,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表妹回来,带了一身的寒气扑过来,问他怎么样什么剧情,这游戏的文案娘厉不厉害啊。
      他说很厉害,把手机还给表妹,道了声再见,表妹摸不着头脑,他回头补了一句说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完,不管身后的人怎么说,再没有回头。只有容颜笑笑,没有多留。
      驱车三小时,容衡到了那片海,想到的是自己二十七岁那年和时予在厦门的夏日。
      时予光脚踩着沙滩,沙子挠的他有点痒,远处的火烧云从天边慢慢滚开来,缀在一角,是鹤城少见的绚丽景色。
      时予的脸都被照得红红的,落日和火烧云倒影在海水里,水天相接,整个世界都是热烈的夏日。海风吹起了时予宽大的白色 T 恤衫,等火烧云退去了,天是蓝的,水是蓝的,衣服也映成蓝的,像浸满了海水,落日余晖的天幕下,时予显得那么白,比衣服更白,白到有些透明。冷到像冷泉深处的碧水与藻荇,是天地间唯一的冷意。
      "好自由啊——"时予在笑,"像梦一样自由。"
      容衡走进浅海,撩起水往他那边泼:"这可不是梦!"
      时予翻个白眼,也踢了一脚水过来,两个人互相闹着。
      玩累了,已经月上柳梢,最后是容衡背着时予回去的,时予趴在他背上数着星星,容衡一边走一边被时予指使着捡贝壳。
      那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好时光。
      可容衡现在才意识到,那时的时予其实是蓝的。他拥有的底色一直都是蓝色。蓝色的都有些什么事物呢,深蓝蔚蓝,星空海浪,美丽的闪蝶,都是人们抓不住的,都是人们无法圈养的。
      回忆就是这样,既是感触现实的窗口,又是暂离生活的避风港。融入与抽离,两个背道而驰的状态却在此刻得到了奇异的统一,用碎片诠释完整,用过程推演未来。
      时代会把许多东西作为媒介,在人们的生命里留下那些不随时间洪流而消失的宝藏。
      比如回忆,比如容衡记忆里的时予。
      后来离开厦门的时候,海滩边的一颗棕榈树被风浪吹倒了,时予叹息了一下,拍了张照,乘上了去机场的计程车,没说什么,后来在那本相册里,照片背面,他看到时予写着:"它在此处年轻而痛苦地甘之如饴,在夏末将死的晚风里站成静穆的姿态。这是一场对于生命的崇谢。"
      时予是个天生的作家。过了这么多年,容衡他现在才触摸到一点这话的意思。
      自然状态下的植物不会去争辩什么,它们所做的一切也不会影响它们的实现与收获。在自然中胜败与生死没有什么不同,可是对于人类,他们不能经由胜感到败,却可以经由死,感到生。
      他靠着引擎盖,燃完了一支烟。拿出一支仙女棒点燃,看着混合了镁粉的火药被点燃出明亮的光焰,想起时予拿着仙女棒转圈的样子。他笑了一下。抬头看天。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在这迷茫喧嚣的人世间。
      夏日的回忆终曲和冬日的凛冽寒风夹杂着,容衡终于迎来了他的三十四岁。
      他生命里失去时予的时间,已经和拥有时予的时间一样长了。
      他听见身体里什么东西吱呀作响的声音,老旧的零件已经响了一个秋冬,它们还得再响很多个春夏。
      我这里下雨了,那里呢?
      容衡没问出口,他只是说:
      "时予,新年快乐。"
      冷风吹得他头疼眼睛也疼。
      他祈求着,余生一直祈求着。
      时予,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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