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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 ...

  •   没人知道那一天容衡经历了怎样的挣扎,诊所的同事只知道他和 Tiara 讲愿意展开一个潜意识研讨会,天才愿意分享秘诀,自然门庭若市。容衡款款讲着晦涩的人脑机能研究,以及潜意识的临床应用,状似无意间地拨弄了一下节拍器,开始讲解造梦中心锚的作用。
      在梦里,造梦的人醒了。他亲手摧毁了自己建造的永无岛。
      没人意识到容衡差点把世界归于虚无,也没人意识到为什么脑海里看到那个节拍器停下,忽然浮现了关于容 par 爱人去世的记忆,这些日子和想法就像泛起涟漪的水面,最终还是归于平静,消进时代冷灰的江河里。
      是一潭死水。
      这一天容衡收到了符秋发来的消息。符秋是他和时予共同的一个好友,大学认识的,一个很安静干练的女生,很爱笑,头发很长,总是用簪子盘起来,这几年一直在意大利进修。另一个好友是沈舟,符秋的爱人,符秋出国的时候沈舟二话没说订了飞去意大利的航班,改了交换生志愿。所以容衡那三年里逃避似的,从来没有去过意大利。
      容衡是昨天发的讣告,今天符秋就回国了,减去时差和飞行时间,符秋几乎是看到消息后立刻动身。她说,见一面吧,就在诊所附近的咖啡馆,时间他定。容衡提前五分钟抵达,符秋已经坐在靠窗的座位了。
      她剪了短发,堪堪及肩,估计是倒时差还没缓过来,碎发翘出一些弧度,看上去也有些没精神,眼睛很肿,还是不爱化妆,联名的潮牌工装外套上沾染了一大片洗不掉的丙烯颜料,点了两杯美式和两块小蛋糕,拿着叉子像拿着画笔的姿势,支着下巴等着他。她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还是那副随性自在的样子。左手无名指上有一个素圈的戒指。
      容衡问:"结婚了,和沈舟?"
      "嗯,快离了。"她怔了一下,自己也想不到会说得这么轻松。
      容衡笑笑,符秋还是那样,她从来不会什么寒暄。
      她看着容衡无名指上浅浅的勒痕,沉默很久,还是直入正题:"时予,走了吗?"
      "嗯。"造梦师是一份极其需要语言艺术的职业,可是容衡的语言从来没有这么贫乏过。
      看到符秋,他就会想起时予。
      想起和时予上次去意大利时他很想听百花大教堂的钟声,想看看罗马万神殿的玫瑰花雨,还有佛罗伦萨大教堂,想见证佛罗伦萨到底是怎样的一座没有穹顶的艺术馆。只是没来得及。
      "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和我讲讲佛罗伦萨吧。"
      两个人的话撞在一起,符秋愣了一下,还是开始讲。她讲百花大教堂鸣响的钟声像当年他们一起组建乐队时奏出的鼓点,可以一直传到很远的地方,谁也想不到吧,时予看上去这么温和的人当时居然是贝斯手,带着乐队拿下了第一名。她讲万神殿的玫瑰花雨她拍了很久才拍下了照片,和时予想象里一样美,只是拍摄那天光线没有很好,没有拍到时予想要的丁达尔效应。佛罗伦萨大教堂里人没有想象中那么多,瞻仰胜迹的人潮或许早就如同时予所言,随着文明的消逝而退去了。唱诗班的声音空灵剔透,就像是天上传来的,有个孩子,小卷毛,两个酒窝,完美符合时予对小天使的描述。她讲佛罗伦萨三步一走就是随处可见的诗意,时予从来都是现实的理想主义者,吟游诗人,街头艺人,卖花的小女孩有天籁一样的脆生生的嗓音……一切都和他想象的差不多,甚至时予想象的更丰满也更美好。
      容衡问:"艺术学院呢?"
      "没什么新鲜的,就那几个校区,就那些人,和 B 大也没什么区别。"符秋喝了一大口美式,面不改色。
      "因为沈舟?"
      "…算是吧。"她心不在焉地笑了一下。
      "和时予想的有些一样,又不大一样。"容衡笑笑,低头啜饮一口咖啡。
      他以前习惯美式的味道,和时予在一起后总会多加牛奶和糖,所以习惯真的是太可怕的东西。他觉得这杯美式苦得惊人。
      "世事走近了,都不壮观。"符秋语气淡淡,有些赞同。
      沉默一会儿,这期间符秋挂了三次电话,最后一次挂的时候她看着名字愣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拒接,提了一嘴说:"前两个我爸妈的,最后一个,是我,配偶。"
      容衡理解地点头。"配偶",还真的确实是符秋的风格。他还在晃神的时候,符秋拿出一个木匣子。
      "是时予的东西,我猜应该是给你的生日礼物,发作的时候……点错了收货地址。最近我搬家的时候才翻出来,但我想你应该还是需要。"
      容衡道了声谢,但是迟迟没有打开那个匣子。
      "这三年过得怎么样?"
      那三年里他走过很多地方,到哪儿都想带着时予,看谁都像时予,有的是鼻子像,有的是眼睛,眉毛...
      街边看到一对依偎着的恋人,男男女女,他都会想到和时予相拥的时光。然后容衡发现,时予早就不在了。
      习惯真是太可怕了,明明很想摆脱那片阴影,但是到了什么地方,容衡总觉得该把这段记忆归进那个尘封已久又记忆犹新的名为"容衡和时予一起度过"的相册里。
      "一开始像是在做梦,后来去办理登记,然后坐了一晚上,哭不出来,找了个家政帮我把东西都收好,跟逃一样,停了三年的工出去旅行。想忘掉他。"容衡静了很久,慢慢开口。
      "忘不了的,他那么好。"符秋指了指自己发肿的眼睛,容衡笑笑。
      "对啊,那么好。"他喝了一口咖啡,压住一点哽咽的音调,"一开始我浑浑噩噩的。"
      "去斯里兰卡会想,他穿 T 恤站在沙滩上,吹风,衣服飘起来,肯定特漂亮。"
      "去冰岛会想,这么多雪,他估计又要在这儿打滚赖着不走了,到时候又冻一身病还会嘴硬。"
      "去希腊,去埃及,去也门,去叙利亚..."
      "去哪儿都在想。"
      "后来意识到他回不来了,也不肯接受现实。骗自己他只是在出课题,封闭管理发不了消息,就算是我在自欺欺人也好吧,我有很多方法,骗自己说他失忆了,被人救起来了,只是他不记得我了不想回来继续这段痛苦的生活了,哪怕是那样也很好。"说到这里,他很清浅地笑了一下,看得符秋一阵心酸。
      "后来我就改成去敦煌,去龙门石窟,去乐山大佛,去大昭寺。有名没名的庙宇道观庵堂,只要路过了,我都求过平安签,只要他平安,我只要他平安活着就好了。
      "可是……"
      他有些说不下去,攥了攥手里一个怀表。
      "每一个都说不好。"容衡看着对面刚眨掉眼泪的符秋,像是在说给她听,又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离开西藏前一天我去了布达拉宫,看到朝圣者三跪九叩,我转身,慢慢爬上一座无名山,看到彩色的经幡和隆达挂着,从上到下,像一条壮丽的彩色的河流,就好像,好像生命一样。在转经筒轴轮的响声里我都好像能听到时予的声音,是幻听吗。"
      "远远望过去,牧民们告诉我那里是天葬的仪式举行的地方,有些残忍,但他们说这都是为了生命新的轮回,是古老的神秘的风俗和信仰,我在那里坐了很久,喝了青稞酒,还有酥油茶,我想时予应该会喜欢。"
      "傍晚下山的时候有个小孩儿给我引路,长的跟时予小时候真的太像了,我看着他就一直哭,一直哭。那些藏族同胞都要被我吓傻了。"他笑起来。
      符秋静静地听完了容衡对自己的解剖,什么描述都太匮乏,喉头发紧,语言把人们领进死胡同,很多话根本难以表达,在这种她的艺术天赋最应该派上用场的时候,她却只会也只想说:
      "他应该也不希望你这样。"
      坐了一会儿,符秋手机又开始震动,她看了一眼,抬头对上容衡的眼睛。
      容衡笑笑说:"下次再聚吧。"
      符秋又翻出几封信,说:"时予写给我的,应该能帮到你一点儿。"
      犹豫一下,还是很快地和容衡道了别。
      "我结过账了。走了,有事随时联系我。"
      "接下来打算去干什么?"容衡恍惚了一会儿才问,发问的时候,符秋已经拿起帆布挎包走出了几步,但听到话还是顿了一下。
      "去离婚。"她头也不回,摆了摆手。
      容衡有些想笑,这么多年,符秋和沈舟还是这样分分合合的。
      他静静喝完了咖啡。
      回到家,容衡打开那个木匣子,是一大本相册,还有好几封书信,和符秋收到的分成两沓。
      奶盖乖乖趴在脚边。
      "你想先看哪一个?"
      他对着那几封没寄对的书信"汪"了一声。
      于是容衡他展开有些发黄了的信纸,一字一顿地看过去。
      爱从纸上跌下来像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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