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断》泼墨身前案

13、番外：独活

　　二十年了。距离容衡遇见时予已经二十年了。
　　二十年有多久呢？久到坚持不懈追求容衡的很多女孩子吃了闭门羹，嫁人生子，在路上还能和他打个招呼。
　　久到一中的教学楼建了又拆，再扩建，塑胶跑道早就没了过去的影子。
　　久到现在的奶盖也已经长成很大一只，带出去别人都夸他聪明。
　　久到沈舟和符秋分了又合，复合之后飞去希腊度蜜月去了。
　　久到容颜的学生都开始独当一面变成博士生导师。
　　久到时予的信不断地氧化，变脆，碎裂。
　　久到那些胶卷相片已经完全褪色。
　　久到容衡变得平静如水。
　　一切都在变，可是总有些人在时间里是止步不前的。他的时间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
　　他还是会想起时予，这一次的时予，不同于之前那些或惊艳或悲哀的朦胧形象或是话语。是清晰的，灵动的。
　　是容衡十五岁那年，一个时予自己或许都忘记了的下午，学生会成员紧急开会。时予急急忙忙跑下楼，午睡刚起，他的头发都翘出一些弧度，他从高一（20）班门口经过，容衡坐在窗口，感受到时予带起的一阵风，时予给容衡留下了一个背影。
　　天真无邪。
　　"你还会梦到他吗？"
　　"会的，总是。"
　　"你痛苦吗？"
　　"很痛苦。但我想我是庆幸的。"
　　"你想忘记他吗？"
　　"我想，但是我不敢忘，也不能忘。"
　　在心理医生的建议下，容衡决定给自己的三十五岁一场旅行，开启新生活的旅行。
　　随手掷出的飞镖落到了日本。正好有个潜意识研究会，结束之后他在那里多逗留了几个星期。
　　他漫无目的地在横滨闲逛，看到了一座鸟居。
　　一路拾级而上，苍翠的绿意里点缀着不知名的神龛和花花绿绿的贡品，山顶是一座无人问津的神庙，与其说那是神庙，倒不如说它更像一座用来疗养的别墅，走过山门，就到了主人家。和风的庭院里种满了苍翠的竹子，有一个很大的水池，反射着阳光，里面几尾金红的鲤鱼。竹筒蓄着水，满了又倒出，像一场漫长的轮回。
　　夫人在阳光下晒衣服，有两个可爱的孩子，一男一女，在边上玩耍。
　　夫人抬眼间忽然看到他冲锋衣上的国徽，有些惊讶，试探着用带着台湾腔的华语和他交谈，得到了回应，眉开眼笑，说自己也是华裔。
　　倒了杯茶，寒暄一下，问他是来祈福吗。
　　容衡愣了愣，还是点头，夫人就带他进了一个小房间，说这座庙小，祈福活动只有这个，来的人也不多。挂上御守，留下故事，下一个人也是同理，他会传递这份情感。容衡摸摸心口，在御守上写下一句诗。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夫人没多看，带他到了正厅，翻开一本相册，拿出一张照片，夫人和他分享的是一张有些眼熟的相片。就好像在哪儿见过。
　　她讲着另一位夫人的儿子的幼年故事。说当时另一个小男孩被同龄人欺负，她自己的孩子大两岁，但身体也不太好，没想到他会直接冲过去，扬了一把沙子，把那个小男孩拉了过来到他家，说以后他们一起玩，她就拍下了这张照片，不过可惜那之后他们很快就搬走了，为了躲避家暴的丈夫的债主。
　　他想起时予之前说他小时候保护过一个男孩子，那么熟悉的故事，就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是谁呢。
　　夫人在他眼前挥挥手，示意他留下自己的故事。
　　容衡回过神，他打开怀表，露出的照片里是时予笑着的脸。
　　"这是我爱人。"他留下的是一张相片，是他们两个人的第一张合照，那时他们还很年轻，不知道命运的礼物背后会是怎样的价格。
　　夫人听完整个故事，说："我很抱歉，也很遗憾。"
　　和年少时喜欢的人兜兜转转走到了一起，爱人跳海自杀，希望自己好好活着，所以他就好好活着。
　　容衡只是笑笑。
　　这实在不是一个太漫长的故事。
　　也许时间会不记得他们来过，但至少那相片替他们记得，接下来的那个有缘人会替他们记得。
　　他们因爱而不朽。
　　愿他们诞生在渺小人世间的爱情，万古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