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龙罪》两点广风

4、横来灾 由于开元昨

　　由于开元昨晚太晚才到村子，身上看起来还是有些脏兮兮，老太太给他打了水。
　　“孩子，洗一洗，干干净净的。你看你多好看，不敢想你父母是什么样的菩萨神仙呢……”
　　开元：“……”
　　父母于他而言根本就构成不了记忆。
　　他父亲确实是不知道是何等人，母亲倒是有说法，毕竟仙界无人敢懈怠清明观仙尊。
　　而清明观，早在很久之前，在开元未登上仙祖之位的时候，就成为一片废墟了。
　　水是温的，盆沿上搭着块半旧的布巾，洗得发白，但干净。
　　他弯腰，捧了水往脸上泼。
　　第一下，泥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把盆里的水搅浑了。
　　第二下，脸干净了点，但头发上还沾着草屑和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留下的黑东西。
　　他又捧了几下水，把脸彻底搓了一遍，用手指把头发上的杂物择掉，然后捞起那块布巾，往脸上擦了擦。
　　擦完，他直起身，把布巾搭回盆沿上。
　　老太太刚好进来，将碗放在灶台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开元偏头看她。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孩子怎么这么俊啊，真想不明白村长为什么会为了一个见都没见过的东西赶人走……”
　　开元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见都没见过的东西？”
　　老太太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一下子支支吾吾起来。
　　开元笑了笑。
　　那笑容在灶台的火光里晃了一下，老太太看着，又愣了一下。
　　她还是说：“孩子啊，如果你知道了这件事……你也会……”
　　她压低了声音。
　　“被困在这个村子，所以啊，我和老周都不会告诉你的，村子里也有坏心眼的人，你就在我们这，别乱走，有些人会故意告诉你……”
　　老太太的话突然停住，她捂住了双眼，声音哽咽：“我的闺女就是……唉……这是规矩……我们知道那件事，所以会一直生活在这里，出不去的……可是我们是无意中知道的，对，对……我的闺女啊，她……本来也不知道……村里的孩子没几个知道的……他们本来能出去的……有人……怎么能告诉她呢……你说人心怎么这么坏呢……”
　　老太太说的断断续续，但开元大概有个底了。
　　老太太觉得失态，很快离开了。
　　院子里有个小姑娘，不知道是邻居家的还是谁家的，蹲在那儿喂鸡。
　　开元从屋里出来，她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那小姑娘就愣在那儿了，手里攥着的苞谷粒都忘了撒，鸡在她脚边咕咕叫着。
　　开元从她旁边走过，没看她。
　　小姑娘的目光跟着他转，一直到他进了后院的小屋，门关上，才回过神来。
　　“娘！”她一溜烟跑回自家院子，“昨晚的外人是个神仙！周奶奶家来了个神仙！”
　　她娘正在做饭，头也没回：“什么神仙？”
　　“就是……就是很好看很好看的神仙！”
　　她娘笑了一声：“好看能当饭吃？去，把那头蒜剥了。”
　　小姑娘嘟着嘴，蹲在门槛上剥蒜，眼睛还时不时往周家那边瞟。
　　晚饭的时候，村里已经有人在传了。
　　“周老婆子家收留的那个外人，听说了没？”
　　“听说了，长得可俊。”
　　“有多俊？”
　　“老张家的丫头看了一眼，回来念叨到现在，说像画上的神仙。”
　　“啧，能有咱们村东头的小媛好看？”
　　“那能一样吗……”
　　第二天早上，开元推门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八九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来看“神仙”的。
　　老太太在院子里，看见他出来，朝那些人摆摆手：“你们在人家门前站着干什么，别看了。”
　　那些人没走，只是往后退了退，眼睛还往这边瞟。
　　开元没理会，走到井边打了桶水，洗了把脸清醒一下。
　　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淌，他随手抹了一把。
　　那几个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一个年轻媳妇小声跟她旁边的婆婆说：“我的老天……”
　　她婆婆拍了她的手一下，自己也多看了两眼。
　　开元洗完脸，直起身，朝他们笑了笑。
　　那笑容淡淡的，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礼貌性的。
　　但那几个人愣是没一个人敢再看了，纷纷低下头，假装在忙别的事。
　　老太太在旁边看着，朝那些人喊：“你们别来吓住孩子了！”
　　那几个人这才讪讪地散了。
　　“别往心里去，”老太太说，“村里人没见过什么世面。”
　　开元很大度地道：“没事。”
　　老太太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你这孩子……往后出门小心点，别让人盯上。”
　　开元抬起头，看她。
　　“……”
　　这种话似曾相识，好像是江浸月总是在他耳边唠叨：“可怜的仙祖啊！总是被人盯上……这次你又是惹到谁了……”
　　老太太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忙活了。
　　那天傍晚，村长来看了一眼。
　　那时候开元正坐在院子里，看天边的晚霞。腿上缠着布条，胳膊上也缠着，但不耽误什么。
　　村长站在院门口，看了他一眼。
　　开元转过头，朝他点点头。
　　村长没应，转身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老太太小声说：“村长那个人……别往心里去。”
　　开元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
　　“他就是那个性子，”老太太又说，“对谁都那样，不是针对你。”
　　开元点点头：“知道。”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开元躺在小屋里，透过窗纸看外面的月光。
　　他是灾星的话，这个村子的灾什么时候来呢？
　　他想起白天那些人看他的眼神。
　　有惊讶的，有好奇的，有躲闪的，有直愣愣盯着看的。
　　还有村长那一眼——冷，硬，像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笑了笑。
　　月光透过窗纸落进来，落在他脸上。
　　外头很安静，狗不叫了，虫子也歇了。
　　太安静了。
　　他坐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
　　他又躺下，闭上眼。
　　然后那声惨叫就响了。
　　第二声惨叫紧接着传来。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从村东头传来，尖利刺耳，在寂静的夜里炸开，混着房屋倒塌的轰响、狗发狂的吠叫、还有某种粗重的喘息。
　　开元推开门的时候，院子外头已经乱了。
　　月光下，一个巨大的黑影正从巷子那头冲过来！
　　那东西有三个人叠起来那么高，浑身长着黑毛，两只眼睛像烧红的炭。
　　它一爪子拍碎了一间屋子的墙！从里面拽出个人来，那人只叫了半声，就没声了。
　　血溅在土墙上，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猝不及防的灾难就这么来了。
　　开元扶额，他实在没想到这么快。
　　有人在跑，往村后跑，往林子里跑，往任何能跑的地方跑。
　　但跑不过那东西！
　　一个男人被追上，那东西的爪子从后面狠穿过去！人挂在爪子上，还在动。
　　又一头怪物从另一个方向冲进来。四条腿，像狼，比狼大一圈，浑身流着脓液。
　　它冲进人群，一口咬住一个女人的腿，把人拖倒。女人惨叫，用手抓地，指甲都翻过来了，还是被拖进黑暗里。
　　狗在叫，叫了几声就没了。鸡扑腾着飞上墙头，被什么东西一口叼走。
　　不知道是谁家的房子着了，火苗蹿得老高，把半边天映得通红。
　　一个老头跑出来，怀里抱着个孩子，刚跑出院门，就被一头怪物撞上。老头倒下去的时候把孩子往外一推！
　　孩子爬起来，往前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头已经被踩在爪子下面了。
　　孩子哭喊着往前跑，跑了没多远，也被追上了。
　　弹指之间，怪物已经屠杀很多人了。
　　开元在屋内没找到老周夫妇，他想了想便出去寻找。
　　结果他先碰到了一个小女孩，就是今天叫他神仙的那个。
　　小女孩蹲在墙角，缩成一团，抱着头，浑身发抖。旁边那头怪物正在撕咬别人，暂时还没注意到这边。
　　开元从她身边过去。
　　未到三步，停下来。
　　身后的小女孩还在那儿，没有动静。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根本不敢动。
　　开元挠挠头，思考不到两秒转身回去。
　　他一把抓住小女孩的胳膊，把人提起来，往旁边的巷子里一推：“跑吧。”
　　小女孩踉跄了几步，回头看开元。月光下那张脸满是泪和泥，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
　　开元没理她，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奔去。
　　身后那怪物已经发现了，正朝他冲过来。
　　他挑了挑手指，故意引它追过来，然后跑的飞快。
　　跑过一条巷子，踩到什么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半截胳膊。
　　又一头怪物从旁边冲出来，他侧身躲开，没躲利索，被爪子擦了一下，胳膊上火辣辣地疼。
　　江浸月很早之前告诉他过，雾毒域的特点是：仙力越强，则被束缚地越厉害。
　　这叫反噬，他若要动仙力那么只会适得其反。
　　可惜了，没了仙力他干不过这些怪物，只能勉强自保。
　　身后追着他的东西越来越近。开元能听见它喘气的声音，就在他身后不远。
　　跑进林子的时候，开元这路痴已经分不清方向了。脚下全是枯枝烂叶，深一脚浅一脚。
　　身后的追兵不知道甩掉没有。
　　跑着跑着，脚下突然一空。
　　开元整个人往前栽，顺着一个陡坡滚了下去。
　　滚到底的时候，他顺势撑起身，透过树梢看见村子上方的天空——火光把云都映红了，有什么东西在嚎叫，一声接一声。
　　开元躺了一会儿，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他心里还是挺抱歉的，毕竟这个村子人还是不错的，因为他带来了灾祸，真的可怜到没边了。
　　身后那村子还在烧。惨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开元跑着跑着，脚下突然一空。
　　？？？我你大爷怎么有个坑——
　　他整个人往前栽，顺着一个陡坡滚了下去。树枝刮脸，碎石硌背，不知道翻了多少个滚。
　　最后“砰”的一声砸在一片湿滑的地上。
　　开元躺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
　　他浑身疼的要死也只是动了动嘴角，维持一张死人脸，感知被困在黑暗中。
　　四周漆黑。
　　能闻到一股腐臭味，混着泥土的腥气。
　　有水在滴——滴答、滴答……
　　开元撑起身，手碰到旁边的石壁，上面长着一层滑腻腻的东西。
　　这里好像是个洞穴。
　　还没来得及看清四周，身后传来一阵“沙沙沙”的声响。
　　开元回头一看，黑暗中亮起了一双双幽绿的眼睛。
　　那些眼睛盯着他，慢慢逼近。近到能看清它们的轮廓——一种浑身长满鳞片的爬行动物，像大蜥蜴，嘴里往外淌着黏糊糊的口水。
　　硬刚？不！能跑绝不正面硬刚！
　　开元腿上用力先行走一步。
　　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凭感觉往前冲。脚下的路不平，好几次差点摔倒。身后那些东西越来越近！！！
　　一只爪子抓过来，从他后背划过。幸好没抓牢，但衣服被抓破了。
　　又一下。这回抓在腿上。
　　啧！疼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三道血痕，马上深可见骨，血一下子涌出来。
　　他骂了一句爹，往前一扑，继续跑。
　　又一下。胳膊上。
　　皮肉翻出来，疼得他眼前发黑。
　　不过他抬眼看到前面隐约有光。
　　但不是出口那种亮光，而是某种幽暗的、发着淡光的东西。
　　不管了。开元循着光过去。
　　身后那些东西还在追，但速度好像慢了点。
　　开元一口气冲进那片幽光里。
　　沙沙声停住了。
　　开元靠着墙，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巨蜥停在光晕边缘，冲着他龇牙咧嘴，但就是不进来。
　　开元没忍住冲它咧嘴笑了一下，又勾勾手指，看着巨蜥吃瘪的模样。
　　逗够了便转过身，想看看自己到底跑进了什么地方。
　　然后他看见了更吓人的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