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深秋》尘六

5、第 5 章 你已经放弃

　　次日——

　　肖森到了班门口就见程潇趴在桌子上睡觉，他脚步倏地顿住，怔了一瞬，才又抬腿迈了进去。

　　他的桌面和以前一样，作业本乱成一团，扔在最上面的那本，写着秀气的两个字——程潇。

　　他放下书包将作业本收拾好码整齐。

　　眼尾斜向下悄悄瞟了眼程潇，心口好像堵了一团一团东西，吐不出来咽不下去难受的很...

　　从早自习到课间操，程潇全是一个姿势趴在桌子上睡觉，要不是她不时地换个方向动一动，肖森真以为她睡死过去了。

　　第三节是老班的课，肖森见她还在睡，到底是不忍心在课桌下轻轻踢了她一脚，等了一会见她没反应，肖森绷紧嘴角又踢了她一脚。

　　她终于有了反应，苍白的脸庞从臂弯中缓缓抬起，原本一双明眸善睐的大眼睛现在却黯淡无光。

　　程潇狠狠的睨了他一眼，又要低头睡去。

　　忽听一声：“程潇。”老班喊她。

　　程潇皱了皱眉，手掌根撑着桌檐站了起来。

　　老班神色凌厉看着她：“我刚刚讲什么了？”

　　她音色暗哑虚弱，低着头沉沉道：“不知道！”

　　“不知道？”老班气急了，狠狠的把书往桌子上一摔，同学们猛地被吓出一个激灵。就见老班怒气冲冲的朝她走去，语气十分不善：“程潇，我真是没见过你这样的学生，你爸妈到底怎么教的你。”

　　肖森抬头看她。

　　见她脸色惨白，膝盖微弯，手臂崩的笔直撑在桌檐上，眼睛要闭不闭的显然在强撑。

　　老班立在她的桌边：“我让你抬头，你连最基本的礼貌都不懂是不是。”过了几秒见她无动于衷，老班气急了伸出手指就去戳她脑袋，这一戳，程潇便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万丈高空突然坠落，整个身体都有一种失重的感觉，索性很快她就着陆了，耳边传来急切的叫喊。

　　程潇再醒来时，感觉手背上突然刺痛了一下，她猛地睁开眼，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在帮她拔针。

　　“醒啦！”校医说。

　　程潇定了定神，意识慢慢回笼：“几点了？”

　　“12点半了。”

　　程潇撑起上半身，校医急忙阻止又把她摁回了床上：“刚输完液，先在这休息一下。”她指了指床边柜子上放着的一盒牛奶和面包：“你同学给你买的，吃一点，补充体力。”

　　程潇偏头看去，心里十分感激刘大宝。

　　昨天到现在，她确实滴水未进。

　　她拿过面包，撕开包装，一口咬下去，面包蓬松香软，是她书桌里那个发霉长毛的面包不能比的。

　　吃完后，她又沉沉的睡去了。

　　下午临上课前，肖森又去了趟医务室。

　　他没有进去，就站在窗外看了她一会。她脸色依旧苍白但是看起来睡得很安稳，桌子上的面包牛奶也不见了才稍觉安心。

　　肖森贪恋她安静熟睡的样子，却也知道及时抽身。

　　回到班里的时候，他和程潇的座位边上围了一群人，一些不好听的字眼从人群里飘了出来。

　　他蹙眉上前，沉声问：“你们在干吗？”

　　闻声，许多颗脑袋齐刷刷的回头看他，马文忠见到他兴奋的喊道：“班长，你来，快来。”

　　他走上前，马文忠把一个小盒子拿给他看，肖森瞳孔骤然放大，马文忠摇了摇手里的药板道：“这应该是盒新的，她就吃了一颗。”

　　有同学插话：“她还不满18岁，就和男人发生关系吃避孕药，看来她真的是只校园鸡。”

　　“肯定的，宋宏伟不是说了吗，她妈亲口承认的，程潇给男人堕过胎。”

　　肖森胸口骤然烧起了一团怒火在不停地翻滚。

　　刘大宝思虑了一下：“你们别听别人瞎说行不行，哪有亲妈那样说自己孩子的，而且我就觉得程潇挺好的，她还经常请我吃煎饼呢，特别好吃。”

　　“你也不嫌恶心，那煎饼钱还不知道是她从哪个男人身上换来的呢。”马文忠道

　　“.......”

　　肖森沉着脸，一把抢过马文忠手里药板，正准备开口训斥，程潇突然出现在人群外，淡然开口：“那盒药是新的，昨天完事后刚买来吃了一颗。”

　　她就以那样苍白虚弱的样子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坦然的接受她们的嘲笑和鄙夷。

　　程潇上前夺过肖森手里的药扔进了书包里，转头问刘大宝：“你也这样认为吗？”

　　刘大宝楞了一下，一时没搞懂她这句无厘头的话，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连忙摇头，解释道：“程潇，我真的相信你，我觉得你不是她们嘴里说的那种女孩，我能感觉的到。”

　　程潇笑了，笑的很温柔很美好。

　　是难得一见从她身上流露出17岁女孩该有的样子。

　　她把药扔进了书包里：“谢谢你的牛奶面包，哦...对了，帮我和老班请个假。”

　　刘大宝又愣住了——牛奶？面包？

　　程潇挎上书包，在一群嘲笑声中潇洒的离开了。

　　输完液睡一觉精气神都好了很多，在路边漫无目的的溜达时，街边一对闹分手的小情侣让她眼前一亮，她闲来无事抱臂靠在电线杆上看起了热闹。

　　一个留着非主流发型的女孩哭哭啼啼的拉着一个瘦得跟麻杆似的男孩的手臂，哭的惨兮兮的：“别分手，我求你了，我真的很喜欢你，再说了，我的零花钱不是都给你了吗？”

　　男孩嗤笑一声，十分的不屑：“你的零花钱能有多少，还不够我请我哥们他们吃两顿饭呢。”男孩用力的抽了抽手臂，无奈女孩用了全身的力量抓着他，男孩神色越发的不耐烦，破口大骂：“你他妈的有完没完，赶紧给老子放手。”

　　女孩忽的松开了男孩的手臂，男孩眉头终于舒展了一点，却不想下一秒女孩一头扎进了他怀里，紧搂着他的腰：“没关系的，你零花钱不够，我可以想办法和我爸爸要，他会给我的。”

　　男孩仰头翻白眼，长叹了一口气，脸色越加的烦躁。

　　他捏紧女孩的肩甲，用力扯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女孩疼的皱眉却固执的不肯松手，男孩后牙槽绷紧，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重，终于把女孩从身前拽开猛地往旁边的水泥地上狠狠一甩，舒了口气：“老子早就玩腻你了知不知道，真他妈够不要脸的还追过来。”

　　啐了一口，解脱似的离开。

　　女孩瘫坐在地上，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嚎啕大哭。

　　程潇一点都不同情这个女孩，甚至还想骂她一顿。

　　事实上，她也确实骂了：“喂。”她朝坐在地上的女孩喊了一声。

　　女孩抬起头看见是她，楞了一下。

　　“你能不能有点骨气，人家话都说的那么难听了，你还哭哭唧唧个屁啊。”

　　女孩从地上坐起来坡着脚抽抽搭搭的朝她走去，白色的运动裤沾上了泥泞脏了一大片。反呛道：“我在没骨气也比你强吧，十块钱一位，你还挺自豪的是不是。”

　　程潇眉一皱，认真的看了眼女孩，心想：“这人是谁啊？认识我？”两个人看起来年级相仿，细想来应该是四中的学生，因为在德高没人敢这样骂她。

　　女孩抹了把眼泪：“程潇，你知不知道大家在背后怎么说你的，说你有娘生没娘养，说你靠出来卖换钱，说你他妈的是一只校园鸡啊。”女孩越骂越大声，最后更是颤抖着下颌，气喘不停。

　　这哪里是在转述别人的对她的议论，这分明是借着骂她在发泄自己的情绪。

　　程潇忽的笑了：“那又怎样？我至少换来了钱，你呢？你拿钱拿身体都换不来他一点的同情心，还让他把你的自尊狠狠的碾在脚底，我告诉你，你在他的眼里，就是他和那帮狐朋狗友吹牛B时的笑料。”

　　事实被摆在眼前，谁不知道呢？

　　只不过程潇将女孩最不愿意面对的事实脱口而出，所以她发了狂。

　　女孩发了疯似的，怒吼一声，张牙舞爪的朝她扑上来，这样子像极了家里的那个神经病，程潇咒骂一声，急忙闪开。

　　女孩的脚坡了，一时动作又太大整个人直直的像一侧倒去。

　　原本一条干干净净的白色运动裤，现在全脏了。

　　女孩像是泄了气一般，坐在地上抱头痛哭，来来往往的人不停瞩目，程潇瞟了她一眼，拉拉书包袋子转身走了。

　　程潇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只是今天碰巧无聊没事干，脑子可能有点烧糊涂了，才会多那几句嘴。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去，女孩依然是那个姿势，肩膀一抖一抖的哭个不停，程潇撇了撇嘴，没在理她。

　　她依旧是漫无目的的溜达，去网吧上上网，去台球厅打会台球，去游戏厅在玩一会，一下午的时间也就这么过去了。

　　期间陈浩也没有联系过她，真好。

　　晚上快十点，她去烟酒店买了盒520，回家的路上却迎面遇上了肖森。

　　两人都有些意外，肖森驻足看着她，程潇眉头一皱，目光错过他，直直的从他身边走过。

　　“程潇。”他突然喊她。

　　程潇脚步一顿，没有回头，等着他说话。

　　过了半晌，身后依旧是静悄悄的，程潇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再次迈开步子向前走，他轻慢开口：“你已经放弃自己了吗？”

　　短短一秒钟，程潇的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的答案，很多借口，很多看不见光的希望。

　　终究是清清淡淡的回了一个字：“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