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深秋》尘六

11、第 11 章 原来这就是

　　肖森的一声厉喝，像冬日里的一盆冰水.老班呆呆的怔在那里和程潇对视了半晌才转过身。

　　她刚才言语过分了，但她确实不喜欢程潇，她好像一直在独自过着另一种人生，一种十分糟糕的人生她。

　　在她的潜意识里，程潇的未来是晦暗无光的甚至是肮脏腐烂的。

　　“无所谓，你们怎么看我，我一点都不在意。”安静的空间，她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往日的清脆，却殊不知这句话听起来是那么的倔强且生硬，像个闹别扭的小朋友。

　　老班拢了拢头发，叹了口气道：“程潇，即使你报了警，这点事情也不会对宋宏伟有太大的影响。”

　　“哦？那如果再加上侮辱诽谤呢？”

　　老班一脸诧异的看着她，程潇继续道：“他已经过了16岁，可以承担法律责任了。”

　　“他怎么侮辱诽谤你了？程潇，你小小年纪心怎么就这么狠呢？宋宏伟的妈妈以后是要送他去当兵的，你现在让他留下案底，他的未来都毁在你手里了。”

　　“老师，你不......”肖森拧着眉沉声开口，想上前一步制止，却被程潇拉住了手腕，他侧目看向一眼程潇。

　　程潇眼神犀利笔直看着老班，梗着脖子道：“小小年纪？谁不是呢？我今年17岁，可你知道同学在背后是怎么说我的吗？妓女，公交车，破鞋，堕胎，我做了什么？就因为我从小没有妈妈，爸爸也不管我，就要被他这样子欺负吗？”程潇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变得哽咽：“从幼儿园开始他就天天嘲笑我没有妈妈，上了小学他又联合所有人孤立我，再慢慢长大了思想就开始不干不净，初中的时候说我勾搭老师，说我和男人去开房，我他妈的什么都没做过，他凭什么这么污蔑我！”程潇越说越急，眼泪像断线，泣不成声，她倔强的抬起手背一把抹干净了，又嗤笑道：“当兵？宋宏伟？他一颗心早就烂掉了，去了也是污染环境，给祖国蒙羞。”

　　老班被她的话深深地震撼到，她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对孩子们之间的传言确实了解不多，不知道这当中的是是非非，只知道程潇性子孤僻倔强，从不与任何人为伍，更不清楚这个女孩从小到大是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在成长，但看到她擦掉眼泪的那一刻，她的一颗心好像被人随意的搓圆捏扁一样，压抑难受。

　　肖森走到老班面前：“老师，你先出去吧，我劝劝她。”

　　老班怔了一下，点点头，走了出去。

　　肖森关上了门，听到程潇说：“你不用劝我。”

　　这是一间小病房，只有三个床位，但是现在也只有程潇一个人，他走到床边，想给她倒点水，结果桌子上干干净净的连个暖壶都没有：“我不劝你。”

　　肖森在椅子上坐下定定的看着她，过了半晌说道：“程潇，你有跪在玻璃渣上的勇气，为什么不能再勇敢点...走出黑暗呢？”

　　程潇不屑的轻笑一声：“勇气？不是任何事只要有勇气就可以成功的，现实会让你挫败，让你提不起丝毫的力气去反抗它。”

　　肖森还想说什么，程潇打断了他的话：“你是唐僧转世吗？这么喜欢说教，如果你真的爱普度众生的话，建议你出家算了！”

　　肖森果然不再说话了，安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看着前方，视线看出去很远，思绪也飘得很远。

　　程潇靠在床头看着窗外，今天天气不好，外面狂风呼啸，树枝在风中不满的大肆挥舞着，病房里可以清楚地听见凌厉的萧萧声。

　　“吱...”一声，门开了，宋宏伟走了进来。他的视线在被子的下部分停顿了几秒才开口：“程潇，对不起。”

　　对于他会道歉，程潇赶到很意外，她舔了下嘴唇，道：“你不用道歉。”

　　宋宏伟蹙眉疑惑的看着她——

　　程潇嘴角轻勾，露出一个挑衅的笑，轻轻开口：“因为根本不是你绊倒的我！”

　　宋宏伟睁大了眼睛看着她——

　　程潇又道：“四年级的时候，那块玻璃也确实是我打碎的。”

　　宋宏伟的眉头越拧越紧——

　　程潇嗤道：“宋宏伟，你发现了吗？过程是什么根本不重要，结果才是最重要的，即使你在老班面前哭着辩解，那又怎么样呢？到最后来学校换玻璃的人还是你爸爸！”她顿了一下，对上他的眼睛：“所以啊，这次也一样，没人会信你。”

　　宋宏伟怔怔的站在那里好半晌才终于反应过来，他指着程潇，怒吼着喊她的名字，惊动了外面的两个人。

　　老班和宋妈妈听见宋宏伟的怒吼声，急急冲进了病房，就见宋宏伟指着程潇破口大骂，而肖森拼命的拦在他的身前。

　　宋妈妈喊了声：“宏伟！”

　　宋宏伟回头，大步流星走向宋妈妈和老班，指着程潇急切的说：“妈，程潇她冤枉我，她刚刚承认了，不是我绊倒的她，是她故意摔倒冤枉我的。”

　　老班瞪他一眼：“宋宏伟你说什么呢？”

　　他迫切陈词的辩解，从来没有这样认真急切过，恨不得浑身上下都是嘴：“是真的老师，她刚刚承认了。她还承认了小时候的那块玻璃也是她打碎了冤枉我的。”他用力的摇晃着宋妈妈的手臂：“妈，你记不记得，小学的时候老师说我打碎了一块玻璃让我爸去换，我当时就说是程潇打碎的，你们都不信我。”

　　宋妈妈和老班的目光移到了程潇的身上，程潇看着宋宏伟：“你是说我自己跪在了玻璃渣上来冤枉你，宋宏伟你想象力够可以啊，拍电视呢！”

　　宋宏伟一脸的不可置信，绷紧了后牙槽，咬牙切齿叫她的名字：“程潇。”

　　他忽的想到刚刚还有肖森在场又大步奔向肖森，一手捏着他的手臂，一手指着程潇，急不可待：“肖森，你说啊，你刚刚可都听到了，她自己承认的。”

　　宋妈妈和老班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肖森的身上。

　　肖森眼神一动不动的盯着地面，片刻道“......程潇，没说过”

　　宋宏伟愣住了，他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品学兼优的班长。忽的将他猛地一推，肖森被身后的椅子绊了一下，哐当一声，椅子摔倒了，他也一个踉跄撞在了身后的床头柜上。宋宏伟的手指在肖森和程潇的身上来来回回，怒不可遏“好啊...你们两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发了狠的宋宏伟的身上，没人看到程潇嘴角那似有似无的笑。

　　程潇忽的说道：“老师，我想过了，如果他愿意在全校师生面前公开向我道歉，我就不报警。”

　　老班还没来得及说话，宋宏伟就抢过话头，大吼道：“你他妈的做梦，你陷害我，还要我给你道歉？”

　　程潇：“恩......”了一声，拉了很长的音，故作思考道：“那既然这样的话，我们警察局见。”

　　宋妈妈一听警察局人又急了，两步上前，指着程潇开始骂骂咧咧，老班又气又急太阳穴突突的跳个不停：“行了行了，干嘛呀这是医院！”

　　宋妈妈推开老班的手，指着程潇怒道：“老师，你可听见了这多大点事啊，她就这么没完没了的，你当我们怕你是怎么着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宋宏伟又说道：“程潇，我告诉你，我就算坐牢也绝不会给你道歉，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

　　“宋宏伟!”老班大喝道“你当我空气是不是！你想怎么不放过她，杀了她吗？”

　　宋宏伟周围像是设了一层屏障，听不见任何人说话，只是睁大了一双眼睛狠狠的瞪着程潇，如果眼神是刀的话，程潇怕是现在已经不治身亡了。

　　最后他摔门而出，宋妈妈也追了出去。

　　老班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两边都是不让人省心的。她正犯愁，程潇突然变得宽容大量：“老师，你好好劝劝他吧，我都愿意不计前嫌了，就看他怎么做了。”

　　一上午的时间过的很开，转眼间就到了中午，老班道：“我会让他跟你道歉，以后好好相处，你们都是孩子没有天大的仇恨。”

　　程潇撇撇嘴不说话。

　　老班看了肖森一眼道：“走吧，回学校。”

　　“老师你先走吧！”

　　老班看了他们二人一眼，先走了。

　　病房终于又回归了安静，程潇却又开始挑事了，她声音轻松愉悦：“怎么？长这么大第一次撒谎。”

　　“......你料定我，会帮你作假！”

　　“赌一把喽！”

　　“赌一把？程潇，在你眼里...良知是可以用来赌的吗？”

　　程潇抬头直直的看进他的眼里:“肖森，在我眼里，所谓的良知道德都他妈的是个屁，一文不值!”

　　两人目光相对，一个坦荡毫不掩饰，一个目光深沉探不出究竟。

　　无声的对弈，善与恶的较量，最终是肖森举了白旗缴械投降，率先错开了目光。

　　他从小到大没有说过谎，有自己的一套处事原则，可是所有的原则在程潇的面前，都变的不堪一击，什么是底线——程潇是底线。

　　两人之间的气氛形成了一个低气压的屏障，直到护士进来看她伤口的情况才像是被一根针戳破了一个洞，迅速的瘪了下去变得没那么压抑。

　　肖森一声不吭走了出去，程潇看着慢慢闭合的门，心里有点难受。

　　她利用了他的同情心，让他违背了自己的原则，这就好像是天山童姥在逼着虚竹破戒一样。

　　潜意识里，她清楚的知道，她利用的不止是他的同情心。只不过这像是不能被摆在明面上的东西，她也懒得去细究。

　　护士询问了一些情况也就出去了,空荡荡的房间又剩下了她自己。哪里好像漏风，凉飕飕的，她打了一个冷颤，裹紧了被角。

　　突然门开了，风风火火的跑进来一个人影，程潇一扭头，冯明明已经掀开了她的被子，低头看着她膝盖上裹着厚厚的纱布，一脸的心疼的问:“疼不疼？”

　　“不疼”

　　冯明明在床边坐下，皱着一张小脸说:“怎么可能不疼，他们说的血淋淋的我都要吓死了，可恨你前脚进队，我后脚就被训导主任逮着了，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

　　程潇笑了一下，握着她的手，问:“明明，你说人死后真的有地狱，孟婆汤，奈何桥这些吗？”

　　“你流血太多傻啦，神话故事你也信!不过，有鬼我还是相信的。”

　　“为什么？”

　　“我姥姥说她见过！”

　　......

　　两人正聊着呢，肖森突然又回来了，手里还领着两个透明袋子，里面装着几盒一次性的透明餐盒。

　　程潇和冯明明都愣住了，肖森没想到冯明明也在，一时也有点尴尬，把饭盒放在桌子上：“你趁热吃、”说罢，人又走了。

　　冯明明看着桌子上的饭，朝程潇挤挤眼，一副八卦的样子：“看来学校传言是真的啊！”

　　“什么传言？”程潇去把饭盒一个个的拿出来，冯明明也站起来帮忙：“大家都说，肖森喜欢你。”

　　程潇递给冯明明一双一次性筷子，听见她的话手上动作一顿。

　　打开饭盒两人头碰头吃着，冯明明见她没回答，轻轻顶了一下她的脑袋：“你怎么想的？”

　　程潇咽下一口土豆丝，说：“不怎么想啊！”

　　冯明明切一声，突然抬头看她，诧异的问：“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一语戳醒梦中人：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原来不能被摆在台面上的东西，她懒得去细究的东西...是这个。

　　她虽然没有一颗七巧玲珑心，但却早早就褪去了青春期的懵懂暧昧，把一切是是非非看的门儿清，那些她不想去细究的东西，迟早会破茧而出......和尚动了凡心，自认为伪装的很好，可又怎么逃得过狐狸精的眼睛呢？

　　冯明明又问：“你到底怎么想的？”

　　“不怎么想啊1”

　　“你不喜欢他？”
　　“不喜欢1”

　　“真的不喜欢？”

　　“真的不喜欢！”

　　她以为是和尚的道行不够，伪装的不够好，却不知和尚坦坦荡荡，随心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