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深秋》尘六

10、第 10 章 谋

　　膝盖的痛觉被无限放大，那是一种尖锐的，钻心的疼。其他感官仿佛失去了知觉，身体各个部位都是虚无的像不存在似的,只有那处疼到了骨子里。

　　肖森将她小心翼翼的扶在怀里，手指停在她的膝盖边缘想要去安抚却下不去手，他压了压心神，故作镇定说道:“别怕，我送你去医院。”

　　边上围了一圈人，老班扒开人群挤了进来，当看见程潇一膝盖的血，上面还插着一片尖尖的玻璃碎片时，整个人猛地一震，倒吸了一口气：“这是怎么回事？”

　　同学们的眼光，不约而同的投在宋宏伟的身上，他战战兢兢的立在一旁，显然是被吓到了。

　　肖森想抱她起来，却不敢将胳膊伸到她的腿窝下，犹犹豫豫整条手臂颤抖不停，程潇沙哑着嗓子对他说：“肖森...我不疼。”

　　十月深秋，她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了密密的汗珠，却说着：“我不疼。”

　　肖森咬咬牙一狠心，手臂穿过她的腿窝，将人包离了起来，可程潇臀部离地也就十公分忽的又触地，程潇感觉到了，肖森整个身体都在轻颤。

　　程潇的血是温热的，是湿濡的，是灼烧的，缠上他的手像无形的藤蔓，他蹙着眉头，内疚的说：“对不起！”

　　程潇勉强扯起嘴角，嘴唇上泛起了白，没有一丝的血色。

　　肖森深吸了一口气，忽略掉手上那缠绕灼热的触感，将程潇跑了起来。

　　老班急切着说道：“肖森，你去校门口等我，我把车开过去。”说罢，又扭头对宋宏伟厉声道：“你跟着一起来。”

　　肖森不敢跑的太快，怕她颠簸着疼，又不敢跑太慢，因为程潇的血越流越多。

　　程潇靠在他的怀里，17岁的肖森，瘦高却也单薄，但是腿窝下的一双手臂却神奇的有力量。

　　膝盖上尖锐刺骨的痛，这比凌迟差不了多少。可是越疼她就越清醒，越清醒她就越想笑，却拿不出分毫的力气勾起嘴角，但心里，却是松了口气——这次有足够的理由，可以躲着那个恶心的人渣了。

　　肖森赶到时，老班的红色马自达也刚好到，他小心翼翼的将程潇放在后面的位置上，也跟着坐了进去，宋宏伟坐上了副驾驶。

　　老班启动车子往人民医院开，随手把手机丢到了宋宏伟的腿上，冷声道：“给你父母打电话。”

　　宋宏伟握着手机，哆哆嗦嗦的按下了一串数字，几秒后，他带着哭腔说：“妈，我...我出事了...”

　　静谧的空间，一道尖锐急促的声音透过手机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他哭哭啼啼的说：“我...不是我...是...”

　　老班嫌他说不清楚，从他耳边拿过了耳机：“您好，我是宋宏伟的班主任。”

　　“嗯嗯...不是宋宏伟出事...是他开玩笑没轻没重的，把一个同学的腿弄破了，我现在在送她去人民医院，您也过来一趟吧。”

　　挂了电话，她瞟了一眼后视镜，程潇闭着眼，紧拧着眉头靠在肖森的肩上，老班道：“程潇，你父母电话多少，我给他们打个电话。”

　　程潇没有听见似的，还是那副样子，没睁眼，没张嘴，老班专心开着车，也没再问。

　　踩离合，换挡，踩油门加速——

　　好在这个时间，不属于高峰期，学校离人民医院也不算远，十多分钟的车程就到了。

　　人直接送去急诊，护士将肖森推了出去，白色帘子一拉，他的心像是碰了壁一般，紧紧的牵挂着里面的那个人。

　　老班扭头问宋宏伟：“到底怎么回事？程潇膝盖怎么会扎上玻璃碎片呢？”

　　宋宏伟低着头，绞着手指，磕磕绊绊的说：“我...我没想到会这样...我就是...想绊她一下...我也不知道地上有玻璃碎片啊...”

　　“你就是想绊她一下？”老班低吼道：“你知不知道轻重啊...你们当时在干嘛？在跑步啊同学！”

　　宋宏伟被老班吼得身子猛一下子瑟缩，忙到：“老师...她会不会有事啊...她留了那么的多血。”

　　老班转身看着白色帘子，长叹了口气：“应该没多大事...缝几针就行了。”

　　肖森眼尾瞥了一眼老班，心里嗤笑：“应该？就行了......”他的学习成绩在整个区都是名列前茅，从小到大，所有的老师都对他很喜爱，直到程潇出现，他才清楚的认知，老师对好学生和差学生的态度竟然这样大......

　　“宏伟...宏伟...”身后一道尖锐的声音越来越近。

　　宋宏伟转身看着匆匆赶来的母亲，好像一下子找到了避风港，急急喊：“妈...”

　　宋妈妈细细看了眼自己的宝贝儿子，确定他没受伤，才斥道：“你天天在学校不好好学习就算了，还尽给我惹事。”

　　宋宏伟委屈的喊了声：“妈...”宋妈妈又道：“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爸，这要是让他知道了，肯定打死你。”

　　宋宏伟听见：爸，这个字时顿时吓得退后一步，拉着宋妈妈的衣服，皱着一张脸，低声哭诉道：“妈...你别告诉我爸，他知道了，肯定要拿鞋底子抽我...”

　　宋妈妈恨恨的掐了他一把：“这么大事，你爸怎么可能不知道，一会交了住院费，存折里少了那么多钱，我怎么跟他说？”

　　宋宏伟还想说什么，老班站了出来：“您好，我是他的班主任。”

　　宋妈妈立马换上了一副笑脸，谄媚道：“知道知道，开家长会的时候见过。”

　　“关于这事怎么处理，一会等程潇出来了，给她父母打个电话，你们两边商量一下。”
　　“程潇？”宋妈妈扭头看着宋宏伟，惊讶道：“你绊倒的是程潇？”

　　宋宏伟点点头。

　　宋妈妈又重重的掐了他一把，愤愤道：“你绊谁不行，你绊她？你跟那个没教养的小浪蹄子从小就合不来，现在你把她祸祸进医院，她会简简单单的跟你完？”

　　听见宋妈妈的话，老班一脸懵，正准备开口，白色帘子拉开了，程潇坐在轮椅上被推了出来，她脸色依旧苍白，灵动的一双大眼睛蒙上了一层纱，她抬头看着宋妈妈，声音沙哑虚弱却掷地有声：“我确实不会跟他简简单单的完。”

　　肖森见她出来，忙迎了上去，她膝盖上裹了厚厚的纱布，没有在透出红，他终于松了口气。

　　宋妈妈上前，指着程潇的鼻子，咄咄逼人道：“程潇，我告诉你啊，别给脸不要脸，住院费该我们出的，我一分都不少你的，但你要是想借此敲诈我们，门都没有，我跟你说。”

　　肖森一把拍开宋妈妈的手指，护在程潇身前：“请你放尊重一点！”

　　宋妈妈瞪大了眼睛:“你谁阿你？”

　　程潇拉了拉肖森的手腕，示意他让开一点。

　　程潇目光直直的对上宋妈妈的眼睛:“我又不是碰瓷的，怎么会敲诈你们呢？你放心，不会的，但是...”她顿了一下，道：“我会报警！”

　　宋妈妈楞了一下，待反应过来，又要指着程潇的鼻子开始骂，老班急忙将她拉走，转身对护士说：“麻烦您先送她回病房休息。”然后又忙不迭的扭头对宋妈妈说：“别激动，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程潇躺在病床上，肖森站在一旁，抿着嘴目光垂落在洁白的床单上，不动不说话像个雕塑一样。

　　程潇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肖森抬起头看她，正准备开口，老班进来了，她直接道：“你父母电话多少？”

　　程潇犹豫了片刻，报出了一串数字“1892897****”

　　老班抱臂，坐在床边，等着电话被接通，一分钟过去了，那边传来礼貌梳理的机器人声。

　　老班扭头看她，问：“这是谁的？”

　　“我爸的！”

　　“没人接，你妈的手机号呢？”

　　“我没妈！”

　　她答的干脆利落，不禁让老班一怔，老班起身看着她，问：“你妈呢？”

　　“死了”

　　老班点点头，没往细处想。

　　坐下，又打了一遍程国安的手机，终于在最后几秒被接通了：“喂。”

　　“您好，我是程潇的班主任。”

　　那端默了一瞬：“您好老师，是潇潇犯什么错了吗？”

　　“哦...不是，有一个同学和程潇开玩笑，不小心弄破了她的膝盖，她现在在医院，您现在可以过来一趟吗？”

　　程国安此时和几位领导正在准备踏上去S市的火车，他面露难色：“哎呀...我现在要去S市开会，这火车马上就要发车啦！”

　　手机不隔音，程潇听得清清楚楚。

　　程潇朝老班伸手，老班把手机递给她。“喂”

　　程国安忽的听见程潇的声音，楞了一下，道：“潇潇啊，这次的会比较重要，但是爸爸会尽快结束那边的工作，赶回去的。”

　　“不用了，我没什么事，一点小伤。”

　　程国安怔了一下，道：“我知道，你很坚强，像你妈一样。”他独自惆怅回忆着，片刻才意识到自己一时说错了话，赶忙想圆起来可是嘴笨，最后说：“爸爸到了那边之后，再给那张卡上转1000，你想吃什么就买，别不舍的花。”

　　程潇冷冷的说：“知道了。”

　　电话断了，她把手机还给老班。

　　那个女人，是她心中一辈子的死结。解到手指血肉模糊也解不开的那种。

　　老班看她一眼，问：“你想怎么解决？”

　　“我不是说了吗？报警处理吧！”

　　“就这么点事，你至于吗？况且你告他什么？故意伤害？”

　　程潇抬头看着老班，满目冷漠：“就这么点事？”她嗤笑一声：“中华文化真是博大精深，几个字而已深刻的透出了人性的自私冷漠。”

　　老班当即变了脸，强压着怒气：“程潇，你什么意思？”

　　“不是吗？你不喜欢我，我一直都知道，所以我发生任何事，在你眼里都无所谓不重要，可今天这事如果发生在一个三好学生的身上，你还会这样吗？”

　　“你有什么值得别人喜欢的看得上的，打架被退学，第一天来就不服管教，不尊重老师。周六补课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给你打电话，你还敢挂我电话，毫无教养？你什么都没有，凭什么要别人喜欢你？”

　　“所以你第一眼就否决了我，你也只看得到我另你不满意的一面。”

　　“错，我告诉你，不是我看不到你好的一面，而是你根本就没有。”

　　“老师。”肖森喝声道。

　　两人越吵越烈，似乎要把心里堆积的所有怨气不满借这个机会通通发泄出来。全然忘记了她们彼此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