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火》楝白_

11、啤酒和100.2%的真心 2023.5.15 躺了两个小

　　躺了两个小时做了个非常短暂的梦。但好像梦完了某个“我”漫长跋涉的一生。从上城出生，享受了无忧无虑的童年，然后战火摧毁了一切。权力与权力相互斗争、博弈，人们的哭声淹没在一声声酒杯相碰的清脆声响里。我流落到下城，还是某个遥远的下等星球甚至星系，已经记不清了。世界浸泡在滔天的火里，我发誓要复仇。于是我花了数十年，带着我从世界角落的垃圾场里纠集起来的一帮年轻人，像蚂蚁在散沙一样的世界里慢慢重建起秩序。
　　我的副将是我捡到的毛头小子，出身于第九星系这个“垃圾桶”，一辈子连第八星系这个稍微高级一点的“垃圾转运站”都没去过，却年少无知又无畏地嚷嚷着要打上城，颇有点“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少年心性。有一年我们又艰难地打下了一个基地，夜里大家喝酒庆祝。我们坐在化工厂门口的马路牙子上，远处是明亮的车流，光点呼啸而过。年轻人们举杯欢庆畅想未来，吵吵嚷嚷的。我自己坐在远处，端着一整杯啤酒慢慢啜饮，其实这个鬼地方的酒尝起来和白水没什么区别，那帮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却奉为至宝。副将来到我身边坐下，胡扯了几句就沉默下来，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总觉得他晕晕乎乎的，讲话也讲不清，眼神更是直白。零点几的酒精含量怎么也能让这小子醉了？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我出身上城，基因做过调整，保证我生来就有精致的容貌、傲人的身材、动听的声线；我的脑子是半人造的，有个芯片来调节我的行为，举手的角度都规定在几秒的误差内，保证我每时每刻都是完美的——每个上城人都这样，这是他们的尊严。上城的人简直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每个人挂着张80%相似度的面孔，做着90%相似度的动作，谈着100%相同的事。毕竟人与人交谈只会露拙，为了保持完美不如全权交给脑子里的芯片，让两个ai进行无聊但也分不出胜负的对话。
　　无所谓，我凉薄地想，我的皮相是我优秀的武器，骗骗下等星系这些人不成问题。我只想复仇，为此付出什么，我都不在乎。稍微动用点美色，哄哄小男孩对我死心塌地，很划算的买卖。我在脑子里构想他眼里的场景，调节自己面部的微表情，头转动的角度都不能偏差一丝一毫。不太好做，毕竟离开了上城，我脑子里的芯片已经罢工了，现在是手动档。
　　年轻的、被热血冲昏了头的少年，刚尝到胜利的滋味，迫不及待地想干番大事业，是个好时候。我调整自己的动作和表情，垂下眉眼，恰到好处地流露出2%的疲惫来示弱，这是最好的催化剂。我双手捧着啤酒杯，嘴唇湿润，远处的灯火全都倒映在我眼里，车流给我镀了层柔软的金边。风来得很及时，发丝扬起的时候，我听见他屏住了呼吸。
　　长久沉默后他说了句话。忘了是什么了，本来也没放在心上，大概是承诺了在上城会送我什么——是什么也忘了，钻石做的酒杯？超大的二层小平房？上城不存在这些东西。总之是“皇帝用金桶挑粪”一样的蠢话。我没戳破他，我只是笑笑，转头说好啊。眉眼里藏了夜里的光，足够温柔。
　　毒酒，谋杀，明枪暗箭，筹谋，逢迎，跟随和背叛，最后世界终于统一了。对于宇宙也许只是匆匆一秒，但站在随风猎猎而动的“新世界联合”旗下，我早已满头白发。
　　世界革命的先驱与领导者，少时无忧无虑，十四岁突逢变故。丧父丧母，师友皆亡，除却性命一无所有。新历元年，于第九星系自立政权，新历二十三年，世界一统。新历三十三年，告老还乡。新历四十二年，逝于第九星系，寿终正寝。一生未婚，没有后代，但新世界里存活下的每一个孩子，都算她生命的延续。
　　那个世界的“我”死去了，这个世界的我醒来了。清醒的时候记忆如潮水般退去，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走马灯一样匆匆而过，变成抓不住的浮光掠影。所有的苦与痛、爱与恨都开始褪色，唯独有个场景印象鲜明。
　　是那天夜里我转过头时，撞上的一双眼睛。年轻人头发又短又炸，像个小刺猬，脸上带着不知道是不是喝假酒喝出来的红，从鼻尖一直红到耳朵根。一双眼睛几乎是眨也不眨地注视着我，带着尊敬，憧憬，珍视。车流如织，明黄色的灯光落在我们身上，我清楚地知道我有多美丽，可原来他的眼睛也一样地闪耀。
　　醒过来坐了十分钟，大部分情节都忘光了，那些战火、那些欢乐，全都不记得了，唯独那双赤诚的眼睛挥之不去。那个世界里死去的“我”，临终时七十年光阴走马观花匆匆而过，只有这一幕分外清晰，不知道她那时有没有发现自己迟来的心意。
　　年轻人最后怎样，有没有变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也都不记得了。七十岁的灵魂消逝在我二十岁的身体里，发出一声欲买桂花同载酒似的叹息。

　　2023.5.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