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火》楝白_

10、奔虎 2023.5.10 太累了又睡

　　太累了又睡了一觉，梦里梦到我在学校。天总是黑黑的，妈妈和姥姥来学校看我，我们一起吃晚饭。我去拿筷子，拉开抽屉拿了一捆，细看才发现是一根根削得很尖的铅笔。中华牌，HB，墨绿色的光滑的外皮刻着描金的字，还有原木色的，描黑字。散发着一股木头和铅芯混合的，在水里泡了很久的，腐烂又尖锐的恶心味道。
　　没有找到筷子，走回大厅发现家人都不见了。本来室友在我旁边看男团的综艺，现在她也不见了。只剩电脑屏幕在黑天里泛着亮光，男偶像旁若无人地哈哈大笑，笑声回荡在一片寂静里。我往里走，走到黑暗的公共卫生间。什么声音都没有，墙上都是斑驳的剥落痕迹。地上扔着一只拖鞋。我不敢再往里走了，总觉得深不见底的阴影里有人在看着我。
　　于是出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又和家人和室友一起站在了一个巨大屋子门口。好像是学校的体育馆之类，一个男人站在台前，穿着淡蓝色的POLO衫和黑色的西裤、皮鞋，黑框眼镜有点秃头，正在口沫横飞地介绍着学校的历史。身前站着很多人，领头的高举着小旗子，原来这是一个来参观的旅游团。屋子里是粗糙的水泥墙壁和地面，男人介绍说，“我们学校养着数只鬣狗一只豹子一只狮子，它们被一同载入校史。”铁栅栏隔开的动物们缓缓抬头，然后起了身。
　　铁门开了。
　　野兽们冲了出来。游客们四散奔逃，我跑到门口才发现门被锁了。再回头发现屋里只剩我和一只老虎，还有仍在激情洋溢讲解的秃头男人。
　　“截至目前，这些动物已在我校杀死十四人，重伤二百七十三人。”我在屋子里四处逃，找不到一条路。铁门的锁坏了，场地宽敞又平坦，没有任何能躲避的地方。
　　“1973年，它们首次杀死了一个女学生。”窗户都很高，我抓着窗帘爬上去，还没抓稳，老虎腾起两米多高一爪挠到我的脚腕。
　　“三天前，它们又杀死了两个男学生，并拖走吃掉了。”我四脚并用攀爬在窗帘杆上，缩起身体。杆子摇摇欲坠，老虎在下面低吼，伏低身体一次又一次扑上来。
　　巨大的荒谬感超过了恐惧。为什么你们只是看着而不阻止？为什么你们把这一切都当做理所当然的事情？没有人意识到现在是什么情况吗？没有人采取任何措施吗？而你，为什么你，你要那么自豪地讲述那血淋淋的历史？为什 么死的不是你？
　　猎豹回来了。鬣狗围过来了。我的尖叫声里血肉横飞。而男人洪亮的演说未曾停止。明天新一批游客来时，他的稿子里会添上我的名字。
　　再睁眼时又站在另一间房间门口。我和我的朋友一起，背后又传来野兽的嘶吼。我们拔腿就跑，好在这个房间的尽头有梯子。我们一直爬，一直爬，爬到最顶端，来到了图书馆顶层。这间阅览室也一片混乱，电梯里躺着一具开膛破肚的尸体，从腹腔里伸出长长的枝条，有同学惊恐地对着警卫说，“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我眼睁睁看着他的肠子翻了个倍！原本就那么几条的，一眨眼就变成两倍了！！！！”
　　那些枝条在扭动，延伸。警卫面无表情，路过的同学也面无表情。我和朋友对视一眼，转身就跑。跑到门口，我们迟疑了一下，反手锁上了门。
　　其实阅览室里还有很多人，他们对正在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可我还是锁了门。那一瞬无端想起上一次被锁在体育馆的自己。
　　和朋友一起从七楼跑到五楼，坐下歇息。可是很快，我看到一些粉色的人——他们的头发、眼睛乃至皮肤，都是淡粉色的。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粉色在传染，被传染到的人题也不做了，书也不背了，站起来四处走，微笑着去传染别人。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我是绿色的。朋友也是。
　　……原来锁上门也没用。我们忽略了人也是传播途径之一。粉色的人潮开始涌动，向我们靠近。我拉着朋友奋力奔跑，推开那些粉色的手臂、撞开所有挡路的躯体。跑过门禁，警报声响起，警卫喊着“喂！别出去了！外面很危险！”
　　我想着信你个鬼，你整个人都粉了！冲出去站在露台往下一看，脚下尽是洪水。水面越升越高，浪潮翻涌，房子只剩尖顶。朋友拽着我往楼上跑，楼上是粉色病种的中心，可是没办法。
　　我们一路奔跑，一路穿过粉色的人潮。那颜色其实很好看，像晚霞的一抹边缘，粉黛乱子草，女王贝。天空也是，地面也是，一片柔软的粉色里，我们是野草一样的两片绿。所有人都伸手挽留我们，五指粘连，像菌丝一样。所有人的声音都重叠在一起，他们在嬉笑。“真奇怪，她们不愿意变得聪明”，“你们不想变得幸福吗？”，“来我们这边吧”，“你只想当个平凡人吗？”
　　接受它们意味着共享。共享我的过去我的人生，共享我们的知识与情感，我们会变成巨大的数据库、图书馆，一整本丰富的传记，一整块化石。愚钝的人变成天才，丑陋的人获得美貌，或者说这些因为对比才产生的形容词，全都消失了。贫穷者与富有者拥有了同等的财富，恶毒的人与善良的人拥抱彼此，而所有难以理解的痛苦、不能感同身受的心情，也全都消失了。没有阶级没有隔阂，不用考试不用选拔，因为所有人都一样了。再也没有恨也再也没有爱，再也没有特别的个体，人类互相爱着恨着，注视着他人也注视着自己。
　　我们仍在奔跑，不知道要逃到哪里去。其实本来就无路可逃，我们不过是在这个世界固执地保留着自我，保留着残缺，保留着那一点愚蠢、懒惰与互相嫉恨。
　　世界被洪水淹没，我们是固执的绿色灵魂。

　　2023.5.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