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三十一 寻不回的少 ...
-
无星无月的夜晚,除了夜风吹响树叶和草丛,只留不远处传来的飘渺的欢笑声。
古莎躺在帐篷里,她耳朵里塞着耳机,仰躺着看着天空,任由思绪放空。
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厚外套,外套帽子戴在头上,她胸膛规律起伏,很久以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耳机里播放着一首她很久没有听的歌。
她静静地躺着,想到了上高三那年春游,也是像这样在外露营。
学校定了爬山,而她们几个,逃了返校的安排,当时托华子绅做担保,然后扛着帐篷和零食,一行人奔向另一座相对较矮的,适合露营的山。
古莎怎么会忘呢,飘渺的雨落在雨衣上,沙沙的,凉凉的,惬意的,欢乐的。
都在一路向上蜿蜒的石阶上,每一个留下的泥泞的脚印,都坚定地踩进了心里。
于是,坚硬的心墙被踩碎,露出里面柔软的心脏。
快乐的回忆想起来让人嘴角上扬,可反应过来现在与过去的天差地别就让人忍不住心酸到想流泪。
她躺在帐篷里。
静静淌泪。
在帐篷外面,离她不远处,也是一群高三生,像两年前的她们一样,快乐幸福到让人一遍又一遍祈求让时间走的慢一些,让她们同行的时间再长些。
张会厌从热闹处走向帐篷前寂静的柔和露营灯处。
他走得很慢,鞋子踩在有些坚实的泥土上产生一些异样感,呼吸渐渐放慢下来,甚至觉得耳边刮过的风都吵闹的紧。
他安静地等待着,一如从前无数个瞬间。
不吵也不闹,就这么坐着,陪着她。
古莎缓了下情绪,从帐篷内起身,她拉开帐篷,拉链声像尖锐的短哨,一下子就划破了张会厌的思绪。
他回神,转过身来,俯视古莎。
古莎的视线从他的裤脚一路往上,直到脖颈处绷紧,露出优美的线条来,她的眼睛还带着些许水雾,借着柔和的暖光,张会厌注意到了。
仰视的滋味属实不好受,古莎只看了一眼,认出了来人是谁就收回了视线。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一张脸大半隐匿在黑暗里,看不真切她的表情。
张会厌笑了声,冲淡了刚才夹杂在两人中间淡淡的生疏感。
从前是他推开古莎,如今反了过来,是他贴着古莎,宁愿做一条哈巴狗也不愿意离开。
“哭了。”张会厌说。
他语气又染上一些迷茫:“为什么。”
古莎在回忆过去,却不是回忆他们的曾经,那是谁,华子绅吗?
张会厌手不自觉握紧了些。
古莎不理他,一鼓作气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和草屑,她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沙沙声。
张会厌又跟了上来。
她蓦然站住,微侧过脸,语气似乎有些嘲弄:“你要跟我手挽手一起去厕所吗?”
古莎的冷漠态度刺了张会厌一下,张会厌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进肚子里。他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停住了脚步。
古莎冷嘲了一声,声音很轻,张会厌还是听到了。
她的热情,绝情,来的坦荡而明白。
从前她喜欢他,就算他半天讲不出一句话,她也不恼,就喜欢黏在他身边,后来厌了,装都懒得装,直接无视。
现在她有时求于他,捏着从前那点回忆,如法炮制,明知古莎并不似从前对他那般赤诚,他也愿意,甘之如饴。除去这些时候,古莎依旧不把他放在眼里。
张会厌叹了口气,像是泄了全身的劲,连带着心脏都钝痛不少。
如果能重来一次,他绝不会再这样做。
古莎沿着修理出来的路一路往下走。
石阶修理整齐又稳固,她的小皮鞋后跟踩在石阶台面上,发出清脆有规律的缓慢的哒哒声。
耳机里重新放起了音乐。
古莎看着眼前的路,明明道路两侧的灯光明亮强烈,可她就是无端觉得胸闷。
轻微摇晃了两下以后,她被拉入了一个怀抱当中。
来人身形高大,她的指尖触摸到了他的衣服,鼻尖还嗅到了一股香。
一股馥郁的,女人香。
古莎精神一振,眼前阵阵发黑让她无力,她却下意识用尽力气去看清来人的脸。
还真是他。
“古莎。”华子绅似是喟叹,隐隐夹着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恼火,“我又救了你一次。”
古莎听见这话,那原本即将喷涌而出的情感像被掐灭的火苗,只留下一缕缓缓向上的细长不绝的细烟。
腿发软,她嗫嚅着,说着极为小声的话。
华子绅没附耳去听,他宽大温暖的手掌覆上古莎的腰,支撑着古莎的身体,华子绅轻轻叹了一口气,另一只手忍不住摸了摸古莎的头。
像是对待自己心爱的小猫一般,因小猫的贪玩而无奈,因小猫的难受而生气。
千言万语,不忍对她说出口,于是无可奈何又极为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
他站在古莎对面,揽住她,眼神却向上看去。
在向上一路延伸的石阶上,迎着光,站着一个人。
那人缩回伸出的手,连带着呼吸都有点乱。
华子绅的影子完全盖住古莎,像是一个黑色的密网,将她完全包裹住。
他逆着光,却扬起一个浅薄的笑来,笑意依旧不达眼底。
张会厌居于高处,明明是俯视他,迎上华子绅的目光时,却感觉到他身上来自阅历与年龄,这种他没办法超越的压迫感。
华子绅微抬起头,见来人丝毫不逊于自己,看清他脸上的表情时,又觉得这人像吃人的幼兽,只等羽翼丰满,蛰伏在阴暗处的他就会撕碎所有竞争者。
华子绅弯腰,不费力的就这么抱起古莎,古莎脑子晕乎乎的,呼吸有些急促,她感觉自己像是喝了酒一般,恍恍惚惚。
分不清今夕何夕,她一下子陷入回忆里,顺着回忆里的模样,绕过华子绅的肩膀,冲着张会厌摆了摆手:“再见。”
华子绅没留意,张会厌却眼尖地借着灯光看清了她的口型,他整个人猛地一颤,下意识下了几节台阶。
他好想抓住这只手,这只从前无数次向他伸来,他却因为所谓的自尊和自卑,无数次漠视拒绝了。张会厌不可遏制地想到每一次古莎失望后又扬起的笑脸。
他刚想抬起手,却见古莎那只手已经搭在了华子绅的肩膀上。
她仿佛说了什么,华子绅将她往上掂了掂,她的手环住了华子绅的脖子。
张会厌站在原地,没有再往下走,顶着明亮的光,他站在微冷的晚风里,静静地看着古莎被华子绅抱走。
很久以后,直到脸颊被吹得发冷到有些僵硬,他才回过神,不知是不是被风吹太久。
他的眼睛,有些发红。
古莎被华子绅带回家。
古家老宅漆黑一片,这个点再去打扰不适合,华子绅自己开车,拐了个弯,驶向自己的居所。
古莎刚才是有些低血糖,但在上车前就已经缓过来了,她沉默地坐在车里,不理会华子绅一个接着一个抛出来的问题。
“假惺惺。”古莎靠着舒适的座椅,眼睛看向前方,终于肯开口说话,她语气不太好,“你秘书没告诉你么。”
她意有所指,华子绅却只回答了她其中一个隐形的问题:“我没监视你。”
古莎瞥了一眼开车的华子绅,看到一瞬间被路灯照亮的他的侧脸,听着他又是那样无奈又非得要哄她的语气,更是觉得怒火一股脑往上涌。
“没有。”古莎懒得多说,不管说什么,她这个小叔叔总有接口堵塞她,“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华子绅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她的不回击。
“长大了。”华子绅自顾自话,“看来我没在国内这段时间,你学到了很多。”
又道,“古莎,我没有想监视你,你老是躲着我,有什么事也不跟我讲,你这样,我担心你。”
古莎扯了扯嘴角:“难道不该躲着你吗?小叔叔。”
华子绅这次不再说话,强烈的推背感袭来,古莎察觉到车速变快了。
她还是那幅懒洋洋的样子,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危险。
“不怕吗?”华子绅问。
“怕什么,你比我更怕死呢吧。”古莎无所谓道,“爷爷的养子,古家代理董事,海外贸易总负责人,钱多到花不完,现在又有权,你会这么容易让自己死吗?”她一一列说,每说出一句话,讽刺的意味就更重,说到最后,竟是一扭头,看向窗外快速向后退去的街景了。
华子绅沉默了几秒,说道:“我要是跟你殉情,你敢不敢?”
“你几岁了小叔叔。”古莎头都没回,淡淡地说。
“三十一,古莎,我今年三十一了。”或许是车内放着的歌渲染几分悲情的氛围,华子绅表情放松,像是拉家常一般说道,“我十一岁来到古家,已经有二十年了。”他的声音慢慢轻了下去,呢喃一般。
车速又渐渐慢下来,恢复到了刚开始。
他知道古莎在嘲讽自己刚才那句太幼稚的话语,但他也是从未对人说出口过这样的话。
他的养父,当初看重他将他带进古家就是因为他有着与同龄人不同的成熟稳重。他聪慧怎么会不知道该怎么讨好古老爷子。
学生时代,他远离青春的喧嚣,将自己禁锢在权势谋划的硝烟中。
他十五岁就跟着古老爷子去应酬了。少年气是吓不住那些老狐狸的。他将古老爷子的气质学了个十成十,纵使长相不像古家人,但那行事作风,任谁看了都会说有古老爷子的三分风采。
后来他渐渐手里有了钱,有了权,偶然经过大学城,看到那些意气风发的学生,恍惚间怅然若失。
一生唯有一次的少年时期,他自愿舍弃,如今,再也寻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