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夏》望秋先寒

30、三十 礼物

　　崔轻娴漂亮吗？

　　李皖说道：“漂亮。”
　　她怎么不算漂亮呢，健康的体魄，红润的脸色，笑起来灵动的眼睛，肉肉的小脸和胳膊，软乎乎的肚子。
　　她是很漂亮的。

　　可崔轻娴摇摇头，显然不信李皖的话。

　　“他骗我。”崔轻娴轻声说，不知道是对李皖还是对自己，“又骗我。”
　　洪苏，崔轻娴的男朋友，就在刚才，跟一个女生在一起吃饭。
　　可他刚才跟她说，他在宿舍，会点外卖吃。
　　就在这里，在她们的隔壁。
　　凑巧到让人绝望。

　　上个学期崔轻娴也是因为这个女生跟洪苏吵架，吵架的原因是洪苏推了周末跟崔轻娴的计划，跟别人出去。
　　崔轻娴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的难过，她问为什么。
　　洪苏的声音隔着手机传过来，“你不要闹了，只是写个策划案而已。”
　　“写策划案需要两天吗？！”
　　“我们要调查，还要讨论，两天时间已经很赶了。”
　　“那为什么不能带我？”崔轻娴站在阳台，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我坐在旁边，不打扰你们也不行吗？”
　　“我会分心。”洪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这么多人，为什么只跟她，两个人。”崔轻娴手轻微发抖，她蹲下来，左手擦掉眼泪。她很想问，难道不可以在手机上问吗，不可以拉个群，大家一起讨论吗？
　　“别人都没有时间。”
　　“没有时间...”崔轻娴喃喃重复了一遍洪苏的话，觉得好笑，“你有时间，你推了跟我出去玩的计划，去忙这个。
　　难道我不用写策划案，我不用跟异性沟通，我不用参加团建吗......”可我从来都不会这样。
　　崔轻娴说话的声音一顿，她听见了电话那头其他的声音。
　　女生的声音，在喊他，问他要不要喝汽水。
　　声音甜美到让电话这头的崔轻娴一愣。
　　“我知道，可我真的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只是写个策划案而已，你可以查我手机啊。”洪苏说道，语气很疲惫，“我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情的，你要相信我，我手机没电了，晚点打给你。”
　　崔轻娴想问他现在在哪里，想问他在干什么，到最后只得到挂电话的滴滴声。
　　崔轻娴怀里还放着重重的充电宝。
　　沉默了很久，她轻声说：
　　“我手机也没电啊。”

　　又一杯酒下肚，崔轻娴想起前两天的事。
　　洪苏这两天一直很忙，崔轻娴心疼，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洪苏声音很低，说不用。
　　“对了，你会不会P图？”洪苏问。
　　“我会！”崔轻娴以为能帮上洪苏的忙，很开心地说。她是学过PS的。
　　“帮我个忙，P两张照片。”
　　崔轻娴刚听完他的语音，就收到了两张照片。
　　女生的照片。
　　“她是谁？”
　　“学妹。”
　　很简短的回答，但直觉却把照片上的人与某一个名字对起来。
　　“许念恩。”崔轻娴觉得有些闷，说出她的名字，甚至反问道，“是吗？”
　　她在最后一秒还在期许洪苏的回答，她希望他回答不是。
　　“对。”
　　洪苏有点疑惑，有点惊讶，“你知道她。”
　　崔轻娴扣了一下手指甲，她努力将声音变得和平常一样：“什么时候要？”
　　可是再怎么样，还是跟开心时候的状态不一样的。
　　可惜，洪苏并没有察觉到。
　　或许说，他可能一点也不在意。
　　“尽快吧。”
　　“好...”崔轻娴语气艰涩。

　　照片发给洪苏以后，傍晚两个人大吵一架。
　　崔轻娴觉得现在这样的感情状态跟从前完全不一样，她拼命抓住从前洪苏做的事情，说了很多，也打了很多字，屏幕上密密麻麻地全是绿色对话框。
　　纸巾一张接着一张接住泪水。
　　洪苏的语音发过来，声音一如既往地疲惫：“别闹了，我最近很累，我觉得感情没变啊，不是跟以前一样吗，我还是爱你，你也爱我，难道不是吗？”
　　难道是吗。崔轻娴好想大声问，难道这样，在你眼里，就是没有任何矛盾吗。
　　你很累，你在累什么呢？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也可以帮你啊。
　　洪苏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崔轻娴失望地删掉所有的聊天记录。
　　辛辣酒味，盖不住泪水的咸。

　　酒精渐渐麻痹大脑，崔轻娴这次却没有跟那晚一样发酒疯，她起身，靠近李皖，慢慢地坐下，坐在李皖空的位置上，慢慢地靠向李皖的肩膀。
　　李皖感受到她轻微的颤抖和微不可察的呜咽声。

　　摆在中央的花瓶里的花，其中一朵的一片花瓣，慢慢悠悠地飘落。
　　花落了以后，春天还算春天吗？
　　崔轻娴问道。

　　李皖回神，看着旁边一脸紧张到多动的廖凯，将昨天崔轻娴的问题放在一边。

　　一样的时间，一样的地点，一样的理由。
　　李皖有些恍惚。
　　一样的花束，一样的果篮。
　　跟昨天的区别在于，廖凯力气大，不用经常换手拿果篮。
　　“你朋友...在几楼？”
　　电梯里，李皖问道。
　　廖凯缓缓说出楼层。
　　李皖太阳穴突突的。

　　病房门前，廖凯像昨天的崔轻娴一样，敲了敲门。

　　李皖跟在廖凯身后进房门。
　　她的下巴依旧被挡住，她依旧看见了躺在床上的那个人。
　　跟昨天的姿势一样，甚至连偏头看窗外的角度几乎都一模一样。

　　“醒这么早？”廖凯说道。
　　诡异的感觉终于在这一刻被打破。
　　病床上的人在听到廖凯的声音后愣了一下，他像是刚回神，有些错愕地看着廖凯。
　　廖凯将果篮放到桌上。
　　他不像崔轻娴那样将花拿走，而是让李皖去放花，在放花的时候，廖凯出声给两人互相介绍。
　　李皖懵掉的大脑终于正常运转，她看着安秋脸上扬起的笑容，也笑了笑。
　　相比昨天崔轻娴来探望时安秋的冷漠，今天的安秋，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安秋和廖凯是朋友。
　　那崔轻娴呢？和安秋是什么关系。他能这么冷漠，像是跟崔轻娴有仇一样。

　　廖凯自然地拉过凳子放在李皖的旁边，“快坐。”
　　李皖看着在病房里忙的团团转的廖凯，安顺地坐下了。
　　“你怎么来了？”
　　安秋问道。
　　廖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不是给你发消息了吗，我会来看你。”
　　安秋头发长长的，看上去有些阴郁。
　　廖凯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昨天不是我不想来，是我家有个亲戚去世了，我爸妈带我去吊唁了...”
　　李皖察觉到，安秋的心情从多云转到晴朗了。

　　“你什么时候出院？”廖凯问。
　　安秋说还有半个月。
　　廖凯说他要送一个最好的轮椅给他。
　　安秋说不用。
　　廖凯说他要来接他出院。
　　安秋说不用。
　　廖凯有些泄气，打没放弃，坐在李皖旁边给安秋削了一个苹果，递给他：“给你削个苹果，再说不用试试看，我揍你。”
　　廖凯挥挥手，佯装要打他。
　　安秋这下不说不用了，他抬手要去接，廖凯却收回了手。
　　“舍不得给了？”安秋问。
　　他的嘴角落下去，语气却没有什么变化，听起来还是很开心的样子，像是在揶揄。
　　廖凯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
　　“给你切一下，不然你怎么吃。真是蠢...”
　　“对啊，本来就不聪明，摔了一下，这下是如你所说，真蠢了。”安秋说。
　　廖凯直截了当说：“等你出院了还是要好好学习的，不然我一个人怪孤独的。”
　　安秋却忽然很认真地答应下来。
　　廖凯给安秋切好苹果以后，也给李皖削了一个：“哝，吃个苹果。”
　　李皖接过。
　　廖凯得意洋洋：“看，学美术的用处还是很多的，平常削个苹果，以后还能去烧烤，刷烧烤酱肯定专业。”
　　李皖眉眼弯弯，笑起来。
　　安秋若有所思。

　　两个人在医院呆了一天。
　　午饭是在医院买的，并不好吃。
　　从医院出来，已经快傍晚。
　　路两边的路灯聊起，照亮主道，黑夜沉沉地压在头顶。天空上空无一物，没有月亮，星星也没有闪烁。
　　廖凯挑起话题：“李皖姐，你想吃啥，我请你。”
　　李皖眼皮一跳，婉拒道：“不用了...”
　　“鹿食记怎么样？我还没去吃过呢！”廖凯兴致勃勃。
　　廖凯身高一米八，李皖得微微抬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他眼睛亮亮的，实在是让人难以拒绝。
　　廖凯的爸妈专注书香熏陶，几乎婉拒商贾的宴席。廖凯对农庄、山庄的了解更多。这些地方环境静谧，廖家更喜欢。
　　“好。”她应下了。
　　李皖再次来到鹿食记门口，廖凯没有办理会员卡，没办法像崔轻娴一样插队，他有些泄气，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下，看上去有些憨厚和傻气：
　　“姐...你饿不，不然我们去...”
　　廖凯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听见不远处响起两声汽笛，短促，连带着车灯似乎都闪烁了两下。
　　廖凯的话被打断，顺着李皖的视线看去。

　　夜幕之下，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
　　明亮的车灯照亮了车前的路。
　　有灰尘在车灯的光束中跳舞。
　　李皖认不出挡风玻璃后的人的脸，她微微眯起眼睛，看上去有些不耐。
　　廖凯纳闷：“谁啊？”
　　车门被打开，从车上走下来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他头发硬挺，西装质感很好，等人走近，来到李皖两人跟前，李皖闻到了一股很馥郁的，香水味。
　　李皖抬眼看他，右眼皮重重一跳。
　　“好久不见了。”男人开口，目光落在李皖脸上顿了两秒，然后才看向廖凯。
　　他的话意有所指，可奈何廖凯是个没心眼的，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李皖神色自若。
　　男人噙着一抹笑，面容很放松，他似乎是刚抽过烟，抬手看腕表的时候，李皖闻到了晚风吹过来的烟草味。
　　“吃过饭了？”男人问。
　　廖凯这会儿才认出男人来，他惊讶了一下，没喊人，先回答了男人的问题：“没、没有。”
　　“走吧。”男人似乎只是简单地来打一声招呼。
　　廖凯说：“这我姑姑朋友。”他有一点儿不好意思，“真巧啊，哈哈哈，天助我也，鹿食记，今天吃定你了！”

　　又一次踏上楼梯。
　　看着八仙过海的八角长灯笼，李皖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走在廖凯身后，廖凯有点儿怕长辈，他也不知道说什么，等进了包厢干巴巴地说：“小叔...你回国了。”
　　华子绅脱去了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他听见廖凯的话，倒水的手一顿，笑起来。
　　这种笑，莫名让李皖想起周阴卓，他总是挂着淡淡的笑，很温和，很好说话的样子。
　　但眼前这位给她递水的男人，与周阴卓又截然不同，他的笑，是不及眼底的。

　　华子绅嗯了一声，转了话题：“来这里吃饭，跟女朋友？”
　　廖凯被华子绅突如其来的调侃弄得面红耳赤，没想到记忆里死板严肃的小叔也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急着反驳，咬到了舌头，道：“没有没有！”
　　现在，李皖和华子绅才因为这句调侃的话由廖凯介绍正儿八经知道了对方的名字。
　　华子绅笑了笑，他的气质张扬，却不像江云乌的张狂，同时又保持着沉稳，却不及周阴卓的体贴。
　　快三十岁的男人，看起来像刚毕业的大学生，只是眼角有几道细密的皱纹彰显男人确实不年轻的事实。

　　“下次再来吃，可以试试糖醋鱼。”华子绅说，他知道廖家不会来这种地方吃饭，但照顾廖凯，顺手的事。
　　廖凯很开心地应下了。
　　他白拿了一张华子绅的副卡，这顿饭吃的很开心。
　　李皖的视线垂落，吃的尤为安静。
　　华子绅几次将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李皖身上。

　　吃完饭后，李皖跟廖凯先行离开，包厢里安静下来，只剩华子绅一人。
　　打火机噌的一声响起，点燃了烟。
　　一口白云吐出，华子绅微微眯眼，望着那飘渺的慢慢散去的烟气发呆。
　　秘书走进来，身上的香水味与李皖刚闻到的留存在华子绅身上的如出一辙，她轻声说：“少喝点酒。”
　　华子绅捉住了那只过来松他领带的柔软的手，掀起眼皮，促狭的轻笑了一下。
　　这声笑，很轻。
　　秘书卷翘的睫毛扇动两下：“怎么了？”
　　“把跨国会议提上来。”
　　华子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秘书懂了他的意思，顺势摆正了被她弄歪的领带，又轻轻拍了拍华子绅的肩膀，留下一阵香风而去。

　　秘书转身就走，华子绅拿出手机看着古莎的朋友圈。
　　今夜，她在露营。
　　“没良心。”华子绅笑骂一句，却不生气，反而把那几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
　　末了，他拨出一个电话。

　　“阿卓，这次回来，我不打算走了。”
　　“是吗？”周阴卓语气很淡。他并不关心华子绅的去留。
　　“我给你带了礼物。”华子绅笑了一下，口吻熟稔，“这次的礼物——”
　　“你一定会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