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夏》望秋先寒

29、二十九

　　雨，从微亮的天边洋洋洒洒落下来了，由远及近，轻轻地靠上并不明净的窗户。
　　水痕慢慢地流下来。
　　靠窗躺着的人微微睁开眼，他面无表情看着这场无声的飘渺。
　　走廊上传来一些细碎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走动，鞋底与地板接触发出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内尤为清晰。
　　青年的头发很长，前边的头发几乎快要完全盖住眼睛，他后面养着一条细长的小辫子，小辫子的皮筋没有解开，此刻正搭在他脖子上，像是项链的黑色细绳。

　　屋内的灯光是略暗的，整间病房只有他一个人，手上扎针留下的针孔传来细密的疼痛，很轻微，却让人难以忽视，他的手像是要抬起，手指头象征性地痉挛了一下。
　　床头的手机震动了好几下，屏幕不断亮起又熄灭。
　　他俯身过去拿手机，身上的薄毯滑落，堆积在腰腹处，上身线条绷得很紧，唇线很平。
　　他紧紧抿住了唇，一声不吭，忍着疼痛将手机拿到手中。
　　手机屏幕的光线照亮了病房昏暗的一角，他垂着眼睛，刘海落下来，发尾有些刺眼睛，让他的眼睛忍受不住沁出了一些水光。
　　目光所及之处全是来自一个人的消息，脸上紧绷的表情在这一刻瓦解，他眉眼放松下来，露出几分透露着温柔的笑。
　　很久以后，直到天完全亮起来，他才闭上眼睛，嘴唇轻微地蠕动，回味了一遍最后一条消息。
　　“你会来看我。”
　　我等你。

　　当崔轻娴再一次拿起手机看时间的时候，李皖终于把目光放到了她身上。
　　崔轻娴感受到她投过来的视线，垂下眼睛，想了很久，直到地铁到站，两个人起身走出地铁——
　　广播声音响起的同时，李皖听见了崔轻娴说的话。
　　李皖戴着一顶针织帽，今天的穿搭很中性，她人不矮，身材匀称，很有气质，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人觉得带着点英气。
　　很帅。
　　她微微偏头，眼皮耷拉下来，眼神没有焦点地落在地面上，似是很耐心在倾听。
　　针织帽包住她全部的头发，顺直的头发随意搭落，显得她脸型流畅又有些冷漠。
　　崔轻娴的金属大耳环挂在小巧饱满的耳垂上，她微微抬起头，眼睛落在李皖浓密的睫毛上一秒，然后挪开视线，耳环随着她抬头的动作微微晃动，反射头顶的灯光。
　　亮亮的。
　　很吸睛的耳环，不出错的穿搭。
　　崔轻娴说：“我要去看望一位住院的...朋友。”她的眼神中夹杂着一些担忧和难过，欲言又止的神态，显出几分让人为之侧目的可怜样。
　　这种神态没维持多久，两个人上了扶梯，从地铁出去。
　　地铁口距离医院有一千米的距离，快到医院的时候，崔轻娴在附近的水果店买了一个果篮，还有一束花。
　　“走吧。”崔轻娴说道。

　　天依旧是阴沉沉的，早晨下了雨，地面湿漉漉的，雨细细的，凉凉的。
　　符城的春天湿冷，风劲劲的，吹得让人觉得骨头缝里都结了晨霜，每走一步都往血液里掉渣，连带着血液流动似乎都慢下来。

　　两个人走进医院，李皖抬手轻轻抚了一下帽子，果然是一手的湿漉。
　　她没有带伞，崔轻娴也没有。
　　崔轻娴提着果篮，果篮很有分量，她时不时需要换手。
　　花则是由李皖拿着。
　　花很大，花瓣上有露珠，看着似乎很新鲜，还有淡淡的花香味。
　　李皖捧着花，冒出来的花枝遮住了她的下巴。

　　崔轻娴依旧看了很多次手机。
　　电梯缓缓上升。
　　两个人来到住院部。

　　从电梯出来，崔轻娴轻车熟路来到一扇门前。
　　透过门上的窄长的玻璃窗，可以看见一点病房内的情况。

　　崔轻娴敲了敲门，随后推门进去。
　　李皖跟在崔轻娴身后进去，她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侧着脸看着窗外的男生。
　　他的头发很长，脸上有纱布，露出的胳膊上也有纱布，没有纱布的地方有些擦伤。
　　他的面容还很稚嫩，年纪看起来与廖凯差不多大。

　　崔轻娴把果篮轻轻放在桌上，转身接过了李皖怀里的花。
　　她将花放在果篮旁边，不管是崔轻娴还是病床上的人都没有讲话。
　　气氛一时间有些怪异。
　　李皖走出去，关上房门，她靠墙站着，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睛半阖，微微往旁边歪了下头。
　　她在发呆。
　　也不知道多久，她听见一声巨响从旁边的门背后传来，李皖提起了一点精神，她站直了，静静地听着。
　　走廊里响起的病床号呼叫声掩盖了巨响后的动静，李皖又恢复到先前的状态。
　　这次李皖没有等多久，崔轻娴很快打开门出来了。

　　谈崩了。

　　看崔轻娴的神色就知道，刚才的对话并不愉快。
　　崔轻娴正了正神色，说道：“走吧，我请你吃饭。”

　　两个人出了医院，雨已经不下了，天空比来时要更明亮一些，像是要出太阳了。
　　李皖抬起头，看到几只从天空中飞翔而过的鸟。
　　鸟叫声悠扬，与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交叠。

　　春天，悄然而至。

　　崔轻娴的手机铃声响起，是一首当下热门的韩文歌，她接听。
　　“我在学校啊，现在正准备去吃饭。”崔轻娴说道。
　　李皖瞥她一眼，没作声，看着来往的汽车。
　　“你在哪？”崔轻娴问道。
　　对面像是说了什么，崔轻娴语气变得轻快了一些，她往前俯身，看到了打着双闪正缓慢停下的汽车。
　　“好啦，不跟你多说了，你先吃饭吧。”崔轻娴末了又补问道，“和谁一起吃的？”
　　可这次回答她的，只有早已挂断的沉默。

　　崔轻娴拿下手机，她微微低头看着屏幕，耳环随着她的动作又晃动了两下。
　　她的眼睛快速眨动两下，很快又恢复好了情绪，扬起一个笑。
　　“走吧，车来了。”她对着李皖说道。

　　汽车在鹿食记门口停下。
　　两人下车。
　　崔轻娴选的店是个酒楼，符城鹿食记的师傅很有名，祖上说是御厨，这个噱头吸引很多天南地北、海外人士前来品尝。
　　周末的食客更多，有门童在处理泊车的事情，李皖跟崔轻娴从门口的古风大门进去，有人询问是否有预约。
　　崔轻娴报上了自己的会员账号，说道：“开一个包间吧。”
　　那人态度谦和，良好的服务态度让人满意，声音不轻不重，徐徐道来：“两位是吗，楼上请。”
　　崔轻娴点点头，对着李皖说：“医院附近没什么好吃的，就这家还行，他家菜色很多的，你吃不习惯的话，等会我们再去吃别的。”

　　崔轻娴家庭富裕，平常不显，只觉得她可爱温顺，人际关系处理得很厉害，消息也很灵通。
　　不管是学校里还是社会上的事情，她知道的，她思考的，都比同龄人要深沉不少。
　　或许是这样家境优渥的环境下滋养出来的。
　　崔轻娴见李皖点点头，脸上露出进退得宜的微笑。
　　忽地想起刚进入大学最开始一段时间，她本以为李皖和她是一类人。
　　气质与处事的态度，性子是冷淡了些，但崔轻娴却觉得恰好，她见过盛气凌人的，也见过比李皖更冷傲的。
　　后来才知道，李皖的家庭并不完美，甚至有些让人咋舌的可怜。
　　无父无母，寄人篱下，这样一看，沉默寡言似乎也很正常。长相优越，气质绝佳，性子冷淡传递出生人勿近的暗示，更能保护她。
　　想到这里，崔轻娴回神，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她也渐渐偏离幼时自己最期望长成的模样，潜意识里也将人商品化，开始注意起价值来。

　　木制楼梯踩上去没有吱呀声，楼梯盘旋而上，中央从顶部往下挂着一副八角长灯笼，每面上都绣着画，是八仙过海。
　　鹿食记座落在港南街，是生意人来往最常见的场所，从进门开始遇见的每一个人，对普通人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贵人。
　　鹿食记离医院并不近。
　　崔轻娴刚说谎了。
　　她很自然地认为李皖没有来过这里，说的再直白些，像李皖这种无父无母靠自己辛苦挣学费的人，除非牺牲些什么，不然绝没有机会踏入这里。
　　一个漂亮的女大学生，她拥有的东西很多，却也很少。

　　这是精神意义上的禁行，这个世界，很自然的，也很永恒的，存在着隐形的鄙视网。

　　但崔轻娴想错了，李皖是来过的。
　　她面上没有露出对室内装潢有任何惊讶。
　　崔轻娴不着痕迹笑了下，若是李皖愿意，毕业后愿意做她秘书的话，她愿意给出高额的工资。

　　小型包厢容纳六个人，中央摆着圆桌，中央摆放着时令花，进门就闻到一股类似森林的自然气息。

　　崔轻娴脑子里一边想事情，一边对李皖说：“想吃什么？你先点。”她把菜单递给李皖。
　　李皖随意勾选了两个，又递给崔轻娴。
　　果然不出崔轻娴所料，李皖选了两个菜品相对大众且价格适中的。
　　崔轻娴又在平板上选了三个。
　　四菜一汤，会员还享有甜品、饮料半价，水果免费的优惠。
　　但这么一顿下来，也快一千。

　　崔轻娴是个很大方的人——至少在不牵扯自己的利益情况下是这样的。

　　两个人聊天的节奏很融洽，不尴尬，也不热情，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我去一趟洗手间。”崔轻娴起身。
　　李皖点点头，目送崔轻娴出门。
　　会和他对上吗？
　　李皖喝了一口橙汁，慢慢地想。

　　崔轻娴从门外进来，状态明显比刚才差不少，她不在状态，饭吃的也很少。
　　李皖问道：“不合胃口吗？”她明知故问。
　　崔轻娴笑了一下，却突然红了眼眶，声音有点颤颤的：“没有，就是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看见他了？”李皖说。
　　“你早就看见了？”崔轻娴反问，看上去神色很落寞。
　　“上楼的时候。”李皖把甜品推给她，“吃点甜的，心情会变得好一点。”

　　崔轻娴落下眼泪来。

　　甜品没有动弹，桌上多了一瓶酒。

　　崔轻娴眼睛很红，不再落泪，只是慢悠悠喝着酒，什么也不说。
　　李皖坐在位置上吃着第二份甜品。

　　很久以后，等到一瓶酒快见底，她才终于开口：
　　“李皖，我漂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