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夏》望秋先寒

26、二十六 人格魅力

　　模型展示的内容很多，桥梁结构和房屋模型占多数，李皖穿着红马甲，不以专业的眼光欣赏，跟着那群高中生一起，走走停停，看见造型独特的就停下来多看两眼。
　　看了三分之二的模型以后，李皖突然肚子有点疼，她朝着门口走，照着记忆来到厕所。
　　或许是中午辣的跟冰的吃太多，肠胃有点接受不了了。
　　李皖解决完生理需求，从厕所出来就碰见了一个人。

　　他穿的休闲装，灰色的一身，将他衬得干净又有少年气。
　　一只手举着电话，正在对电话那头说着什么，声音很轻，李皖听不清。
　　李皖在无视和在打招呼之间选择了无视。
　　周阴卓却跟上了她的步伐，三两下就把对面打发了：“回聊。”
　　李皖这下不能无视了。
　　她仔细在自己心里想了想，她跟周阴卓熟吗？
　　好像熟，又好像不熟。
　　李皖能闻到来自他身上的淡淡的味道。
　　不知道是香水还是洗衣液，反正挺好闻。

　　“建筑工程的？”他似乎有点没话找话。
　　李皖点点头，带了一点接话的意思：“嗯...你呢？”
　　“数学科学。”
　　“志愿者？”李皖摸不清他的身份。
　　周阴卓摇头，他在李皖面前很放松，李皖从没看到他冷脸过，他很温和，看她的眼神情意绵绵，总是会让李皖自作多情。
　　周阴卓收回视线，主动说起，“下一个环节的数字样机投影的自由讨论，我来当解说员。”
　　比如其中有一个城市机器人，数字样机将城市机器人在虚拟环境中模拟产品的全生命周期，包括设计、生产、维护等过程，比告诉学生某某理论的起源、发展、意义有意思。
　　这些“起源、发展、意义”固然重要，但太死板，脑子的潜能发挥不出来，记忆力倒是濒临极点。
　　“...数字样机经常用在飞机行业，在预装配模型上进行运动、人机交互、空间漫游，结合计算技术，模拟出机器的性能。”他说的很慢，语气依旧温和，就像在说一个童话故事一样，耐心十足。
　　一听到“模拟”，李皖问道：“就像VR？”
　　周阴卓笑了，他点头，赞许道：“对。”
　　“很多游戏对VR技术的运用炉火纯青，但缺少对AR的运用。”也或许是头戴式和穿戴式设备还没有成为潮流。
　　如果大家对头戴式和穿戴式设备的拥有率就像拥有手机那么高时，对技术的挖掘和应用还会更上一个台阶。
　　“你在研发游戏吗？”李皖对周阴卓说的话很感兴趣，她想起上次跟周阴卓还有江云乌一起吃饭，江云乌说起周阴卓有开公司，“游戏公司？”
　　“不是游戏公司，是一款软件，侧重应用AR技术。”周阴卓说。
　　他更喜欢将虚拟信息与真实世界巧妙融合的技术。

　　如果软件真的被研发出来，那么跟精神分裂症又有什么区别呢，同样是幻想，不过一个更真实，一个永远只能是虚妄的区别而已。这对患者的治疗似乎很不利，如果自己的幻想可以成真，那又为什么要忍受被别人破坏的痛苦呢？
　　如果一个人始终都幸福健康的长大，他又会有什么精神疾病呢，整天有无数的快乐围绕着他，他不会变成他人口中需要远离的“疯子”。
　　周阴卓一直在接受心理治疗，轻微的精神分裂让他经常怀疑李皖的出现是幻想还是现实。
　　不会有人跟尽夏一模一样的，可是她的脸，身体，声音，神态，甚至某些下意识的小习惯，都跟尽夏一模一样。
　　周阴卓侧过脸，看着李皖。
　　李皖没有察觉，她正在思考周阴卓刚才说的一大段话。
　　她很认真。
　　周阴卓突然举起手戳了一下李皖的脸。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递。
　　不是假的。周阴卓回神。他没有产生幻觉，AR也没有应用的如此便捷，她是真实的。
　　李皖被周阴卓这一举动弄得一愣。
　　她后知后觉看向周阴卓，却看到周阴卓有些泛红的耳尖。
　　他不敢看她。
　　周阴卓不好意思了。
　　李皖抿了下唇。
　　她有点茫然。
　　也有点不好意思。

　　李皖是很聪明的一个人。
　　从周阴卓第一次见她，他就知道。

　　关于边玉的事，以及作案的方式，也仅仅由当时躺在病床上的周阴卓提了几句，她就能够大致上串联起来。
　　李皖因为刚才周阴卓突如其来的动作胡思乱想，她手往兜里一揣，摸到了随身带着的棒棒糖，这是刚才吃完饭后店家给的。
　　不同于其他店给的薄荷糖或者柠檬糖，这家店，用的棒棒糖。
　　听说是因为老板很喜欢看一部小说，里面有一个关键的剧情是关于棒棒糖的。
　　李皖不看小说，名著现在也碰的很少。
　　她已经快失去了与小说中角色共情的能力，被现实生活磋磨的有些无可奈何。
　　她摸到了糖棍。
　　身边的周阴卓始终与她步伐一致。
　　这让她有些失神。

　　她想起了今年冬天下的第一场雪的那个傍晚。
　　周阴卓在跟她牵手的时候顺走了她握在掌心的糖。
　　于是也有了后来的重创那个男人的眼睛。
　　糖棍从他食指与中指的指缝穿过，球形糖体被他握在掌心。
　　鲜血，当时就沾在绿色的糖棍上。

　　李皖又想起当时周阴卓跟她讲的事情经过。
　　那个男人跟老板是惯犯，一个负责物色附近的纯情女大，一个负责把猎物收网。
　　两个人之间的交流靠暗号。
　　李皖想起当时店内两人的谈话：
　　那个男人说“要下雨了”，是在说边玉的死已经被发现了，最近要谨慎些。
　　老板说“刚不还有太阳吗”，是觉得他们不会被查到，自觉处理的很好。
　　男人说“外面早变天了老爷子”，他在提醒老板不要自大，也有讽刺老板以为拿老一套出来就可以相安无事的愚蠢。
　　他接着说烟的牌子，是对老板挑中货物给的报价。
　　在男人看来，这个女的比之前的都要漂亮，她值得那一包狮牌的手续费。
　　老板问他“最近身体怎么样”，关心吗？并不是，只是担心男人把身体玩虚脱了，自己这里损失一个老客户。
　　男人回答“还不错，就是前段时间有点上火，后来朋友带了茶，慢慢的，火也就降了下去。”，意思是他身体很好，让老板别想以次充好。点到之前边玉的事，让他忙的有些火气，但朋友介绍了几个妞给他，短暂的填补了他的空虚，也是在警告老板，他不是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摆在柜台上的话被滴上香精，很刺鼻，但却莫名地符合店内陈设给人的印象。
　　老旧。
　　纵使外边贴着当红明星的广告海报也没有吸引很多人。
　　这样的外观，给那些生活窘迫的人一丝慰藉。
　　至少有一个地方可以花少一点的钱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于是，老板翻开了隐形的价位表，将出现在他面前的每一个人都贴上标签。
　　他给男人立了一个很好的人设。
　　然后男人再恰好地出现帮助她们。
　　有些人称之为“缘分”　。

　　李皖不信缘分这一说法。
　　所有的巧合，都是另一方在绞尽脑汁。

　　后来李皖给周阴卓去过一通电话，周阴卓那边很安静，她听到手机贴近耳朵的呼吸声。
　　是她自己的呼吸。
　　“那两个人，是不是认识。”
　　她的语气有些小心翼翼，带着点对未知的迷茫，像是一只探头探脑观察外界的小猫。
　　然后周阴卓就笑了。
　　“想到了什么？”她听见他问，语气很柔和，声音清楚无比地传入李皖的耳朵里，让她的睫毛轻轻颤动。
　　李皖垂下眼，说道：“店里有一樽送子观音。”而且那两个人的下半张脸很像。
　　寻常的店里不是放招财猫就是金蟾蜍，供着送子观音像，真让人觉得诡异。
　　周阴卓说她的猜测没错，那两个人是父子。
　　儿子年纪大了不愿意娶老婆，他爹有心想买但没钱，于是两个人各退一步，他爹要一个孙子。
　　李皖想到了那根验孕棒，她沉默下来。

　　周阴卓跟李皖认识的人完全不一样。
　　他身上有着绝对上位者的窒息感，人脉、金钱、手段，他只向李皖显露了一角，查找真相就好像呼吸那么简单。
　　这显得李皖很傻。
　　周阴卓语气很温和，他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他帮忙。
　　李皖隐隐感觉周阴卓不赞成她的做法。
　　他在心底会暗暗吐槽自己蠢吧。李皖想。很快她又打消这个念头，告诉自己：李皖你别自作多情了，人家或许就没把你放眼里，只是因为江云乌是他朋友，顺带帮了你而已。
　　但出乎李皖预料的是，在她沉默的时间里，周阴卓开口说话了，似乎在暗示什么：“你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聪明。”

　　周阴卓说的不是学习能力，而是对问题的敏锐，对环境的观察，对记忆的把握，还有让人惊诧的胆大。
　　他承认了李皖的人格魅力。
　　李皖无措地在电话这头眨了两下眼睛。

　　电话挂断。

　　“小心。”

　　李皖回过神，下意识看向周阴卓。
　　两个人靠的不算近，但属于周阴卓身上的那股味道却一直萦绕在鼻尖。
　　李皖道谢。
　　周阴卓说不客气。

　　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先前的微妙感似乎是一种错觉。

　　周阴卓看着李皖离开的背影，程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到李皖，他扬眉，问道：“很像，对吗？”
　　程煜在华联二集读高三，他也是要出国的。
　　两个人差了两岁，但程煜晚了一年读书，于是就差了三届。
　　周阴卓没有回答程煜的话，他的表情跟刚才比没什么变化，一双眼睛缓慢地眨着，盯着李皖的背影。
　　程煜看着周阴卓，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阿卓你现在这样子，真像个变态。不对，不是变态，是…”
　　病娇。
　　程煜跟周阴卓关系很不错，他知道一些关于周阴卓的事，周阴卓这人看着脾气好好的，还会对你笑，其实内心有点疯，还有点阴暗。
　　程煜想到周芙银这两天看的小说，他不爱看女孩子喜欢看的苦唧唧的书，但周芙银很喜欢，有时候带着去吃饭，周芙银会跟他讲。
　　周芙银最近就巨操蛋的迷恋这种男主人设，真是让人抓狂，她知不知道这种人设摆在现实里有多让人胆战心惊啊。
　　程煜有些无语夹杂一些说不清的火气。

　　李皖跟周阴卓分开后又被廖凯缠上了。
　　廖凯被一个喜欢他的女生缠着，眼尖看到李皖，立马有了借口。
　　这让李皖受到那个女生好多个白眼。
　　李皖感受到了来自对方的敌意与窥视，觉得有些幼稚与好笑。
　　她问廖凯刚才在聊什么。
　　廖凯一脸便秘的表情，他摆摆手，带着哀求：“姐，你是我亲姐，别提刚才那事了行不？”
　　不是每个大胆追求的女孩都能抱得美男归，至少廖凯对热情奔放的女同学有点儿抗拒。
　　他吃不消这一套。
　　他更喜欢温柔一点的女孩子。

　　李皖穿着志愿者的衣服，旁边跟着廖凯，两个人站在外围晃悠，偶尔廖凯会提问，李皖也能调用专业知识解答，不过更多的还是廖凯吐槽。
　　吐槽前他还特意问了李皖一句：“李皖姐，你参加了吗？”
　　李皖说没有，于是廖凯就放心了。
　　他说这些模型外观都好丑。
　　李皖觉得有些好笑，问他应该做成什么样。
　　廖凯脑子里面立马有了想法，不过话说出口，却拐了个弯，说起了别的事。
　　此刻，已经有不少的人开始往中心汇聚。
　　李皖知道周阴卓要开始当解说员了。
　　前面的自由走动与讨论环节先放放，周阴卓要重点解说几个专家带来的作品。
　　同时，这也是一次很好的机会，让大家了解追远科技。
　　港南新贵，周阴卓的名头可比追远科技响亮。
　　廖凯不爱听这些话，他人高，远远地看了一眼就觉得这人跟自己的小姨给自己的感觉好像。
　　严肃又呆板的样子。
　　廖凯趁乱拉住李皖，说道：“走，我带你去透口气。”
　　李皖其实不太想透气，因为她的外套没有带在身上，出去怪冷的。
　　廖凯太小孩子脾气，李皖心底也把他当弟弟来看待，于是就顺了廖凯的意思。
　　她知道廖凯最近的生活过的不怎么样，因为他选择了跟家人摊牌，还是坚定地拿起了画笔，这样的结果就是，他跟他妈妈闹冷战了。
　　廖凯很傻白甜，他也不想吵架，但又烦躁妈妈的管教，于是更加依赖跟李皖倾诉。
　　李皖的身份很微妙，她不会插手，只是当一个旁听者，廖凯每次讲完她都点点头，然后说：“讲完了？那我就挂了，记得多喝水。”因为廖凯眼泪掉的很多。

　　周阴卓看着被廖凯拉走的李皖，扯了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