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夏》望秋先寒

24、二十四 卷一番外

　　一切尘埃落定后，远在太平洋彼岸的江云乌收到了一个远洋快递。
　　盒子外观很漂亮。
　　凭经验，江云乌感觉是一双鞋。
　　临近过年，今年不准备回国过年的江云乌收到了很多礼物，有品牌寄来的贺礼，也有家人朋友送来的礼物。江云乌打算到时候一起拆，就放在落地窗前没动。
　　窗前还摆着一颗小巧的圣诞树。
　　这是上次圣诞节请人送到家里来的。

　　窗外已经下起了大雪，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白蒙蒙的。
　　他收拾好出门，开车去往公寓。
　　这一夜是跟女朋友在公寓内过的。
　　早上起床时外面的雪已经停了，预定的鲜花在江云乌洗漱完后送到了门口。
　　鲜花上还带着水珠，一拆开，花香清淡。
　　江云乌将郁金香放到桌子上，将花插好。

　　房间方向传来女人的呼喊声，隔得远，声音很婉转，带着起床时慵懒的感觉，喊着江云乌的英文名。
　　江云乌往回走。
　　床上的女人一头靓丽的红色大波浪，健康的小麦色肌肤上落下些许的红色印记，她说要喝水，她口渴。
　　江云乌给她倒了一杯冰水，女人喝完心情很好，她撒着娇，要求江云乌抱她。
　　江云乌从善如流，抱起女人就往外走。
　　两个人在厕所磨蹭了好一会儿，出来的时候还是由江云乌抱她。看着那插在花瓶里新鲜的花束，她说：“好漂亮的郁金香。”
　　江云乌笑起来：“我知道你会喜欢。”
　　在江云乌这里，没有一个女人不会因为一起床就看到自己喜欢的花而心情糟糕。她亲了一下江云乌，从江云乌身上下来，好奇地拨弄郁金香的花瓣。
　　江云乌准备早餐。
　　“今天是除夕。”女人说，“你要留在这儿吗？”
　　江云乌抬眼看过去，女人娇媚地回视。
　　“不留，我要回去跟我的朋友们一起守岁。”
　　女人听到这个回答也不失望，因为江云乌已经给了她可以开心一整天的礼物——
　　当然不止那一束鲜花，还有一条蓝宝石项链。
　　“很配你。”江云乌为女人戴上，夸奖道。
　　女人又亲吻了他。
　　这一次，亲吻没那么快结束。
　　两个人刚起床就已经快中午，等完事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两点多。
　　“好饿，我突然怀念火锅的滋味了。”女人说。
　　江云乌开车带女人去吃火锅，结束后又去酒吧坐了会儿，他喝了一点酒，就请人开车，先送女人回公寓，他再回家。

　　到家时快接近十点半，江云乌在沙发上坐了会儿，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十一点零四分。
　　他打开游戏，准备跟朋友们一起打游戏一起跨年。
　　打了两把，耳麦里突然有人在喊江云乌，他说：“礼物你拆了没？限量款，你肯定喜欢。”
　　江云乌知道是鞋。
　　他说先不打了，他去看看。
　　其实是脑子有点晕乎乎的，刚才喝酒太猛了，强撑着打了两把，估计他朋友们也看他不在状态，给了他一个借口。

　　江云乌起身走到堆着礼物的地方，他看了一盏光线并不那么强烈的落地灯，足够他看清礼物是什么了。
　　他席地而坐，地毯很柔软，沙发的一个软抱枕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地上，江云乌拿过抱枕放在旁边。
　　周围很安静。
　　家里就他一个人。
　　他说谎了，其实并没有和朋友约好一起跨年，只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江云乌实在不想和女人一起跨年。
　　他想要安静，却又觉得偌大房子空寂到让他觉得孤独。
　　可房子里东西摆放的满满当当，理应是觉得很温馨的。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庭院里放着的地灯亮着光，照亮了四周小小的地方，飘落的雪更加清楚的可以被看到。
　　有些外国人会过春节，就比如隔壁家，他们的小孩子上的学校就介绍今天是除夕，中国的传统节日。
　　他们家很热闹，江云乌刚才回来的时候远远的就看见他们家门口挂着的灯笼还有对联，走进了，就看见一家人正在堆雪人。
　　两个小孩欢声笑语，已经打起了雪仗，他们的妈妈在旁边哈哈大笑，爸爸在加油鼓劲。
　　江云乌是有些落寞的。

　　他的母亲出轨了，在他还很小的时候。
　　私生子出生后，母亲就经常不回家。
　　父亲没有选择离婚，也没有选择原谅。他太爱自己的妻子了，不容许她嫁给别人，但又无法接受自己被戴绿帽子的事实。
　　有天晚上他从睡梦中迷迷糊糊地醒来，听见了汽车的声音，母亲回来了。
　　江云乌很开心，他一边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一边起身推开房门轻轻走下楼去。
　　他看到向来在他面前高大温和的父亲跪在母亲面前，母亲坐在沙发上，她一身墨绿色长裙，脖子上带着墨翠项链，头发挽起来，有些微卷的碎发掉出来。
　　她风尘仆仆，大半夜赶来离婚。
　　父亲不同意，她决绝地说那就法庭上见。
　　他的脊背弯了下去，在年幼的江云乌眼中就如同一座巍峨的高山顷刻崩塌。
　　在外人眼中叱诧风云的巨贾红着眼眶对年幼的江云乌说抱歉，他对自己没能给江云乌一个完整的家而感到内疚。
　　江云乌的出生很艰难，没足月，出生就五斤零一点，一出生就进了保温箱，江云乌的父亲推了大单子过来陪儿子。
　　江云乌的父亲很珍爱这个儿子，他呵护江云乌，因为江云乌是自己与妻子爱情的结晶，更是妻子亏损了身体生下来的宝贝。
　　江云乌出生后，他的父亲很忙，难得有时间空闲也待不了很久，他迫切地想要给妻子和儿子更优渥的生活，反而忽略了坐月子的妻子的心情。
　　她产后抑郁了。
　　江云乌被抱离母亲，有专人照顾和疏导母亲。
　　江云乌的母亲一直很挣扎地在生活，她住进了疗养院，一直在过心平气和的生活，极力地接受治疗，可心里阴影始终存在。
　　她怀疑丈夫的爱，永无止境。
　　这些江云乌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年幼的自己看到的那个场景让他终生难忘，他是满怀父母的希望出生的，完美地继承了父母的优缺点，容貌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对朋友的义气受他父亲的影响，但一些性格上的投射，却展露着他母亲的痕迹。
　　他的爱情观偏离了轨道，开始频繁换女朋友，似乎是察觉到自己与母亲的相似，江云乌又格外喜欢前凸后翘的女人，执拗地表明他厌恶像母亲这样的人。
　　他一边渴望着母爱，下意识学习他以为母亲所拥有的爱情观，一边又厌恶母亲，讨厌所有与母亲相似的人。
　　江云乌就这样在磕磕绊绊与自我疗愈中长大了。

　　江云乌拆开一个又一个礼物，里面的东西都昂贵。
　　直到拆到刚才回来从门口拿进来的盒子。
　　他眉头一皱。

　　盒子里面是一些七零八碎的东西。
　　有一本密密麻麻有着各种记号笔颜色的笔记本，江云乌翻了一下，看到了熟悉的，让他头疼的化学知识点。
　　有一个盒子，打开里面装着一个水晶球，水晶球的颜色还是挺好看的，是很让人惊叹的蓝色。美中不足的是这个水晶球表面有裂纹。
　　还有一盒巧克力，Mousa，江云乌放到了一边。
　　剩下的就是一个星星罐子，定睛一下，这折的星星跟普通的还不一样，中心是玫瑰花形状的。
　　这星星的纸是荧光的，当江云乌把它放到暗处的时候就发现了。
　　一共是一千三百一十四颗星星。
　　这是一个女孩送的礼物，更确切地说，是一个会中文的女孩或者懂中文的女孩。
　　不过这礼物没送到心上，更像是送礼者的自我感动与满足。

　　江云乌猜不出是谁，这样送礼风格的女生他认识的实在太多。

　　他也没耐心看最后那一盒的小纸条，作成丘比特之箭的样子，看上去蛮有创意，但江云乌觉得既浪费时间又浪费金钱。

　　他很快拆完所有礼物，却没有要理的意思，仍由这些礼物放在地上占着走路的面积。
　　看上去好像更拥挤了。
　　但江云乌仍旧觉得空荡荡的。

　　他觉得很无聊，于是去拿了一瓶汽水，拆开了先前他觉得很浪费时间的那盒小纸条。
　　出乎意料的是，纸条里没有任何东西，连续拆了几个，都是空白，江云乌笑了一下，似乎是因被耍而气到。
　　那个盒子里，在拉菲草底下，放着信。

　　他打开来，这次倒是写了字。
　　江云乌把落地灯的光线调亮了一点。

　　亲爱的江云乌：
　　你能只看这十一个字就猜出我是谁吗？
　　这封信如果能寄到你的手上，应该也快过年了。祝你新年快乐！
　　我有一个秘密告诉你，不过或许在你看来已经不算什么秘密了。
　　我喜欢你。
　　想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你，当时只觉得你很帅，大家都在讨论你，说你跟高年级的人打架，头都被打破了。但第二天你就出现在大家面前，在全校师生的注目礼下，你念了检讨。你的声音很好听，阳光很晒，烫的耳朵疼，我看到很多女生都脸红了，不知道我有没有。
　　或许有吧。
　　我总觉得，你很像一锅沸腾的热油，表面上波澜无惊，实际上在偷偷劈里啪啦。
　　自那以后，我经常会听到你的名字，你经过班级的时候，数学符号都变得让我陌生，我的注意力与大多数女生一样，看着你，从你的正脸，到侧脸，再到最后你的背影拐入你的班级，再也看不见。
　　在广播站宣布接受投稿后，偶然听到你喜欢的一首歌，我给广播站投了稿。那天傍晚阳光很灿烂，活动课上人特别多，我觉得这首歌还是要戴着耳机听更有感觉。
　　我听了很多遍，喜欢它的调子，也喜欢它的歌词。

　　暗恋就像一瓶足气的苹果味儿汽水，刚开始的砰的一声，心跳漏了一拍，汽水涌出来，密密麻麻浸满了一整颗心，偶尔会因为上涌的气不停打嗝，让人无法忽略却又有浅淡的恼怒。
　　喝一口，先会被酸味儿呛住，回味过来以后又觉得有丝丝的甜。

　　我喜欢你，更敬佩你，羡慕你。我渴望拥有向你一样做事无所顾忌的勇气，也希望拥有你以自己为先的人生态度。你吸引着我，就像吸铁石不可控制地朝着金属靠近。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无所有，至少还拥有感知喜欢的能力。
　　祝好。
　　无边小雨

　　这不是一封纯粹的表白信，更像是少女借着暗恋向一个永远不会得到回应的人倾诉，她写的很快，字与字之间有些连笔。
　　有些话，像是少女写给自己看的启发，江云乌看不懂。
　　他知道无边小雨是谁。
　　她的字，他认识的。

　　江云乌拿起巧克力，看到了上面小小的纸条：回头考试你取得了不错的成绩，你送了一盒巧克力作为谢礼，这是第一次我不用跟弟弟分享就可以吃到完整的一盒巧克力。我没吃，也不打算带给弟弟，我想就这么任性一次。
　　他看到把小纸条贴回巧克力盒子上，再把巧克力放回盒子里，又拿起有裂纹的水晶球：晚自习给你补习，你带我去了化学实验室，我给你重新讲化学实验，我不敢上手，怕出意外，你一边听我讲，一边动手，竟然配出了蓝色晶体。我在商场看到了这个水晶球，它的颜色与那天的很接近，我买了下来，想要保存那为数不多的叛逆。
　　接着是小星星，上面只有一句话：小小星愿，不实现也没没关系，因为是星愿嘛。

　　江云乌将东西都放进去，盖上盖子，关掉了落地灯，接着落地窗外面的灯光勉强看清脚底的东西，他绕开摆在地上的礼物。
　　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
　　祝好，边玉。
　　还有，新年快乐。

　　滴滴——
　　电子时钟发出清脆的声音。
　　整点到了。
　　新的一年，在飘扬的大雪中，到来了。

作者有话说

　　预祝大家国庆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