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夏》望秋先寒

22、二十二 故事的开始

　　门被打开了。
　　李皖看着敲门的人，听从他们的话走出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姐姐经过换药或者去查看病人。
　　李皖的视线从刚做完手术正在进病房的手术推车上收回来，她的脸色不太好，看上去没精打采。
　　医院需要保持安静，李皖跟面前的两人轻声交谈了几句。
　　等再回到病房，周阴卓已经醒了。
　　他的睫毛长长的，慢慢地眨着，眼神一直落在李皖身上，从刚进门一直到李皖重新坐在他身边。
　　“有点渴...”
　　他的声音很哑，在破音的边缘来回试探，李皖把新买的保温杯递给他，顺便帮他拧开了瓶盖。
　　周阴卓乖顺地接过喝了两口，眼睛弯弯的冲她笑，说道：“好喝。”
　　李皖不明白只是单纯的水而已，有什么好喝的。她拿着保温杯的盖子，等周阴卓喝完水又接过保温杯，拧好瓶盖。
　　等了一会，李皖开口了：“你是不是...”
　　她的话里带着犹豫，和一点明知故问。
　　周阴卓接上了她的话，表情放松，眼眸垂下来，比刚才多了几分淡漠。
　　“我知道。”周阴卓说，他眼底乌黑，一看就是休息不好，偏眼睛生的好看，润润的，有些楚楚可怜的脆弱。他的脸窄长，下巴不尖，线条很流畅，瘦削但不脱相。
　　他的状态跟李皖上次见他，没好多少。
　　听医生说，他一直失眠。李皖的思绪一闪而过。

　　“边玉的死没那么简单。”

　　那天晚上周阴卓去酒吧堵人，问江云乌关于李皖之后的一段时间，江云乌抽了根烟，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李皖当时接受调查的时候给了暗示，把边玉的死跟她的男朋友江云乌扯上关系。
　　当时警察上门来询问，他在国外选修过心理学，选这门课的初衷是为了更好地跟陌生女性聊天，没想到让他敏锐地感觉到有人把自己跟边玉扯上了关系。
　　他说自己跟边玉没关系，江云乌并没有说谎，在他看来，自己跟边玉的确只是普普通通的同学关系，要说朋友，也没有那么亲密。
　　送走调查的人，江云乌就托人查到了缘由。
　　江云乌的确花花公子，作为朋友，李皖替边玉抱不平很正常，她想泼脏水给江云乌，但没想到，她把边玉当朋友，边玉却没把她当朋友。
　　江云乌当时喝了酒，点了香烟没抽，他一边看着飘渺向上的白烟，一边慢慢悠悠地跟周阴卓说起这个事。

　　李皖愣了一下。
　　什么叫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

　　若是江云乌在这，会用略带玩笑口吻嘲讽道：你被耍了，傻妞。
　　周阴卓什么都没说，他继续往下讲。

　　应该说，得从头开始讲。

　　20XX年秋季，一中开学。
　　边玉与大多数人一样，靠着优异的中考成绩考入一中。
　　他们性格不同，外貌不同，却又都相似。
　　都带着一点面上不显，骨子里不散的傲气。
　　边玉满怀期待开启了自己的人生新阶段。
　　度过新奇的第一个学期，边玉迎来寒假，她的成绩一如既往的好，全年段排名名列前茅，作为被校方关注的种子选手。
　　但就如同普通的青春期少女一样，她也会为某个光彩耀人的男生侧目，也会在发呆时因为想到他而砰然心动，也会在路上碰见他渴望他看见却又怕他看不见而焦急失望。
　　这个人，就是江云乌。
　　江云乌几乎拥有校霸文学男主角的所有特征。
　　他人高脸帅，长得坏坏的，说话混不吝。他爱打篮球，篮球赛上跑动的样子轻而易举可以吸引女生的目光，为他加油呐喊。他脾气差，看起来不好惹，却也耐心地找失踪的小流浪猫，帮过受伤的女生搬书桌。
　　女生前仆后继成为他的女朋友，最终都在她们的青春里留下失恋的泪水。
　　所有人都说他很坏，可边玉却抓着他短暂出现过的温柔执拗地不放。
　　她就这样追随他的背影过完了高一的第二学期。
　　高一结束要进行选课，拿好成绩报告单与奖状的那个下午，她被留下来询问选课的想法。
　　班主任知道她的家庭情况，也知道边玉偏向文科，他把优缺点跟边玉讲清楚，让边玉好好想想。
　　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边玉改变了想法，选了全理。
　　江云乌的成绩实在太差，巧的是，在江云乌被化学老师语重心长劝导多花心思在化学上时，边玉正打算问老师问题。
　　后来她成为了江云乌的化学小老师。
　　边玉偷偷开心了很久。
　　边玉认真准备，打算从基础开始，也顺带巩固自己的知识，可江云乌总是很忙，忙着陪女朋友出去吃饭，忙着打游戏，忙着跟朋友们打篮球。
　　反正，他连发呆都可以称得上他很忙。
　　他就是不想学习。边玉想。可是为什么呢，她想不明白。老师都说读书可以改变人生，边玉为江云乌着急。
　　因为爱情，她变得有些傻气。
　　边玉感觉自己就像旧时代里包办婚姻下的女人，比不过外边“留洋”的，也总跟自己较劲。
　　边玉被自己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却也后知后觉的脸红，自己竟然比作他的妻子...
　　她发了狠的学习，困在一场始终只有她一个人情绪的漩涡里，入睡前夕她总挣扎，明天要不要再与江云乌“巧遇”。
　　不过，边玉被更大的海啸吞没了。

　　边玉将自己浸在知识的海洋里，学习成绩再上一个台阶。
　　她的排名非常靠前，越来越显眼的傲气威胁到了其中一个很要面子的好学生。
　　她遭受了无形的校园霸凌。
　　这样的时光一直持续了高二一整个第一学期，在临近期末考前，边玉终于受不住双重压力，她迫切地想要解决，于是，在某天傍晚的一个活动课上课前，她来到了江云乌的教室门口，堵住了即将出门去打球的江云乌。
　　江云乌很轻易就答应了，他抱着篮球，看着在后门口的边玉，带着刚睡醒的倦怠漫不经心地说：“我现在可以去打球了吗？”
　　边玉让开了路。
　　夕阳浓稠的光芒照了进来。
　　她终于看到了未来的方向。

　　她拿到了江云乌的联系方式，一整个寒假都在给江云乌讲知识点。
　　开学以后进行回头考，江云乌的化学成绩相比之前来说突飞猛进
　　高二开学以后就传出她跟江云乌恋爱了。

　　江云乌是一个很好的挡箭牌，他会打架，而且认识的人多，家里又有钱，平常没什么人敢惹。
　　没有人会多余地去问这件事是真是假，江云乌也从来没有否定过，他的化学成绩勉勉强强，至少进步了，化学老师很欣慰，不过也停止了这个助学计划。
　　因为江云乌要出国了。
　　边玉这才意识到，原来江云乌的不解释不是因为对她有好感而纵容，而是他不在意。
　　他不在意自己的学习成绩，因为他本就打算出国；他不在意自己谈了多少女朋友对他的名声是否有影响，因为不管别人口中他再恶劣，也总有人喜欢他，比如边玉；他不在意自己跟边玉绑在一起，因为他压根就不在乎，边玉是谁，为什么会跟他扯上关系，他无所谓的。
　　不在乎比他拒绝边玉的告白更让人心碎。

　　于是边玉找了个小号去问他。
　　江云乌回道：老蒋让我跟着好好学，有问题？
　　他在同学眼里无法无天，却意外地听老师的话。
　　边玉终于知道，不管是谁，只要化学成绩优秀，只要那天出现在蒋老师面前，蒋老师都会有感而发，很巧的是，那天是她去问蒋老师问题。
　　一个随口一说，一个随口一应，真正记在心里的，只有她。

　　李皖从医院回到寝室，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她没有吃晚饭，觉得人很累。
　　只脱了外套就躺在了床上，她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

　　江云乌在高二第二个学期到校的日子越来越少。
　　刚开始还在各种猜测，有的说是江云乌把人家睡怀孕了，这会儿正在沟通，有的说是江云乌玩太花染病住院去了，还有的说是江云乌家里出事了，现在要迁到国外去。
　　边玉这个江云乌女朋友的牌子还挂在她脖子上，但很少有人来问她，她一直都处在不尴不尬的淡淡边缘感中。
　　这个名头就像孔乙己的长衫，那时候感觉到愤怒的时候边玉恨不得直截了当告诉那些默默窥视她的人，告诉她们“我不是江云乌的女朋友，我从来没有跟江云乌谈过恋爱！”，却也在冷静下来的时候继续过着这样“有名无份”的生活。

　　“她不会澄清。”江云乌终于想起来一点关于边玉的回忆，边玉太爱面子了，她渴望并且会一直抓住那些带给她荣誉感与注目礼的东西。
　　比如成绩，比如奖状，比如江云乌。
　　江云乌是从什么时候看出来边玉是这样的人的呢？
　　或许是边玉某一次跟同学讨论说错了却一直坚信自己是对的某个品牌名，或许是刻意装随意的点评实则贬低别人的穿搭，或许是理应申请贫困生补助却咬牙拒绝老师在楼梯角落偷偷哭泣的时候。
　　或许有些事存在误解，但偏见就这么留了下来。
　　江云乌不愿意多说边玉，不是真的想隐瞒什么，而是他的记忆里关于边玉的就这么一些。
　　太寡淡了。在还没有对边玉产生偏见之前，江云乌就知道边玉，那是高一军训的时候，新生代表讲话，一男一女，女的就是边玉。
　　边玉长得不丑，长得很舒服。
　　中等偏上的长相。
　　“化个妆绝对好看。”江云乌感觉到有人戳了戳他的肩膀，站在他身后小声说。
　　江云乌闻言微微抬头，军训帽子的帽檐遮挡住一部分阳光，却依然让人睁不开眼睛。
　　刺眼的阳光使得他不得不眯起眼睛，他嘴里含着梅子糖，酸酸的，很刺激味蕾。
　　他只看了一眼就挪开了视线，并没有认同身后朋友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