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夏》望秋先寒

21、二十一 初雪下，我

　　李皖从便利店出来，进了边玉从前订过的酒店，她兜里揣着棒棒糖，却没打算吃。
　　在酒店办理入住前的沙发上坐了会儿，李皖继续看那关于那幅画的剖析。
　　等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阴沉沉的，风雨欲来的压抑感扑面而来。
　　她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半。
　　街上人比刚才要多。
　　李皖沿着街往前走，看到了一家闪着霓虹灯灯牌的网吧。网吧旁边是一家台球馆，二楼很亮。
　　网吧的门是玻璃的，门上贴着“注意，此处有门”的标语，李皖看了一眼玻璃门上很明显的灰尘，扬眉走了进去。
　　边玉订这家酒店的地理位置挺好，酒店附近有网吧，如果是江云乌这个网瘾少年来，就算住不惯三星级的酒店，也会因为这家网吧心情愉悦的。
　　从门口走近前台，是木制的装修，柔和的白色顶灯，从前台向里面延伸的指示灯带，还有软装和绿植，贴心又温馨。
　　似乎是察觉到外面天气不对，网管拿出了红色的地毯铺在门口，防止等会进出的客人跌倒。
　　周围的网吧很多，但李皖一下子就注意到了这家。
　　店面大，装修好，工作人员还有素质，网吧内的空气不算难闻，坐在外边的都属于无烟区，地板干净。
　　“您好，上网请出示身份证。”
　　李皖说她来找她弟弟回家去。
　　听见是来抓人的，网管一下子就坐了回去，人家的家务事，还是别去掺和了。网管仔细想了下有没有工作失误的地方，想了一圈确定没有放未满十八周岁的人进入，便安心摸鱼了。

　　“好浓的香精味。”
　　李皖进去之前，听见刚才放地毯跟她擦肩而过的网管抱怨。
　　她若有所思。

　　李皖进入网吧再到出来没花多少时间。
　　天又暗了几分。

　　因为生病，她有点精神不济，这会儿打算去买点东西垫垫肚子，觉得头有点晕，她走到路灯底下，蹲在路灯边上。
　　噔。
　　路灯亮了，散发着暖黄色的灯光。
　　天地万物的萧条感在这一刻弱化，多了几分氛围。
　　很快，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你身体不舒服吗，需要帮助吗？”
　　李皖蹲在地上，手里捏着棒棒糖，她鼻子堵着，回了一句没事，听起来却像要流泪前的哽咽。
　　李皖看到了由远及近的黑色影子。影子慢慢变短，堆积在来人的脚底。
　　“你看起来不太好。”
　　李皖没有说话，摇摇头。
　　看上去更可怜了。
　　那人没有离开，却也没有在劝，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我先扶你起来吧，你是低血糖了吗？”
　　“有点吧。”李皖轻声说。
　　他要上前来扶，李皖自己却抢先一步站了起来。
　　“谢谢你，不过不用了。”李皖拒绝了。
　　他笑起来，似乎并不意外李皖的拒绝，安静了一秒，声音重新响起：“我刚还觉得眼熟呢，你是不是刚买糖那小姑娘？”
　　李皖抬起头，乖巧地推了下眼镜，有点儿木讷呆板，她轻轻点头，也展露了一个笑。

　　“有缘啊，你要去哪里，我送你？”他笑得很儒雅，举了举手里的宝马钥匙，“正好我有事。”
　　李皖这才真正看清他的模样：清爽的头发，干净的模样，他保养的很好，除了笑起来时眼角有些明显的鱼尾纹显露他年纪三十多岁的事实，整体给人的气质竟有一种大学刚毕业的青春感。
　　李皖记住了他的样子。
　　一个青春的熟男，还有一辆车，很让人心动的存在。
　　“谢谢，不打扰您。”
　　李皖说完恍惚了一下，他立马扶住了李皖的手臂，隔着棉服袖子，将她的手臂紧紧箍住。甚至可以想象他衣服底下的肌肉是多么有形。
　　李皖歉意地笑笑。
　　灯光下，她那张柔弱有些显露着病气的脸挂着浅淡的笑，小巧却挺直的鼻子投下一小块阴影，笑容牵动她的脸颊，可爱的苹果肌鼓起，声音轻轻柔柔的...
　　“你是大学生吗？”
　　李皖不语，只当作自己因为不适没听见。
　　“去便利店那儿坐坐吧。”门口有凳子。
　　那是给买彩票要刮奖的人准备的。
　　他的贴心恰到好处。

　　越靠近便利店，李皖的心跳就越快，她的脑子飞速旋转，在余光注意到一块巾帕朝她脸袭来的时候，李皖藏在袖子里的右手陡然捏紧了棒棒糖。
　　就要出手的瞬间——
　　一股无形的力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带离那个陌生人。
　　李皖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知所措，毫无准备的她的后背重重撞上了身后人的胸膛。
　　他轻哼了一下，显得有些冷漠和不耐，他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
　　“胆子挺大啊。”
　　他在说她。
　　李皖紧张的情绪如开闸的洪水一瞬间倾泻而出。
　　她定了定神，后知后觉紧抓棒棒糖的手有些发酸。

　　“你是谁？”被抢走了猎物的男人隐忍着火气发问。

　　“她男朋友。”
　　他的气息离她好近，李皖感觉自己的耳朵痒痒的。
　　“男朋友？”男人不动声色收起巾帕，怀疑道，“你们看起来很不熟。”
　　周阴卓轻轻叹了口气，这才继续说：“我女朋友跟我闹变扭呢。”
　　李皖抬眼，就见周阴卓也来看她的神色，看见她眼底的错愕，好脾气地笑了笑，他的眼睛很漂亮，从李皖第一次见他时她就这样觉得，瞳色深，黑多白少，眼型又少见，显得他眼神格外深情。
　　此刻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浓密纤长的睫毛垂着，整个神态像只得到了小鱼干的猫。
　　李皖不自在地挪开眼。

　　男人听见他这么说依旧有些怀疑，周阴卓很高，但看着并不像经常锻炼的那样子，男人观他的面相，觉得他是那种学习好的男学生。
　　于是他退让，说了抱歉的话，又彬彬有礼向李皖道歉。
　　李皖知道再想来这里收获点有用的消息会很难了。

　　周阴卓从揽她到牵她的手，动作顺畅无比。
　　他与她十指相扣。
　　他忍不住想要发出一声喟叹。

　　两个人往前走。
　　周阴卓说：“怀疑他有问题。”
　　李皖嗯了一声，心想他怎么知道...
　　“我帮你？”周阴卓又笑起来。
　　李皖偏头去看他，看见他的笑颜，对上他灼灼的目光，李皖竟然从里面看到了一丝...讨好？
　　正在思考怎么回答的时候，周阴卓微微用力抓紧她的手，然后说道：“往前走，等会别回头。”
　　李皖抬眼看他。
　　她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

　　周阴卓轻轻松开了她的手，还幼稚地挠了挠她的手心。
　　李皖微微皱眉，脑子里一件事接着一件事让她的大脑负荷运转。
　　鼻塞实在痛苦。李皖冷不丁地想。

　　李皖的这个念头刚升起，周阴卓刚放掉她手的同时，那男人挥着的木棍正蓄力准备狠狠砸来。
　　周阴卓的转身迎面而上缩短了距离。
　　高高举起的木棍在空中挥舞一半就遭到了阻碍。

　　他一手阻挡，另一只手狠狠揍向男人的眼睛。
　　痛苦的惨叫声在李皖背后突兀地响起。
　　李皖的心狠狠一跳，大脑比漏一拍的心跳先反映过来那不是周阴卓的声音。
　　他打架了吗？

　　男人吃痛，下意识去捂受伤的眼睛，摸到了温热的湿润液体。
　　是血。
　　受伤后的暴怒蚕食他的理智。
　　周阴卓拽着他衣领将他摁到了小巷的黑暗中。
　　变故发生的太快，唯恐下雨淋湿而匆匆赶路的行人分出一点目光过来，却只来得及看到一高一矮两个人进去小巷的背影。
　　那声喊叫，似乎是大家的错觉。
　　行人不再多看，专心赶路。

　　没有路灯和街道两侧店铺灯光的照射，小巷里显得尤为灰暗。
　　小巷尽头是四个大大的垃圾桶，有人突然的进入打破了流浪动物觅食的节奏，它们惶恐地大叫一声，不知从哪里逃走了。
　　男人极力想挣脱周阴卓的控制，周阴卓顺势一松，男人还没来得及欣喜，他就猛地一脚揣在男人的小腹上，咚的一声闷响，男人狠狠撞在墙上，面色扭曲。
　　周阴卓上前。
　　他面无表情。

　　男人剩下的一只完好的眼睛看向居高临下俯视他的人。
　　那个他以为是书呆子的白面小生，被他抓着衣领时才发现他比自己还高。
　　他一拳揍出，竟然是把自己的眼睛搞瞎了。
　　那种异常疼痛的感觉，跟以前打架眼睛受伤是不一样的。
　　男人看到了他冷漠的面孔，居高临下，眼睛里有很浓的疯狂。
　　他会把他打死的。男人有些无力地想。
　　成年人的斗争，不需要持续很久，往往一拳一脚就可以分出胜负。他很清楚地明白自己没有胜算打赢眼前这个人，再怎么反抗，都只会增添他的伤。
　　从他给自己的第一拳开始，不，是他阻挡住自己的那一下，不，不对，是把人从自己身边揽走的那一刻，自己看到他的那一刻，在心理上就已经低他一筹了。
　　而真正击溃他心理防线的，是他几乎毫无保留也完全不计后果的一拳——打瞎他的那一拳。
　　他听见了。听见有什么东西刺入他眼球的声音。

　　周阴卓看着他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李皖不知道。
　　她感受到了他的隐忍的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无措不是对倒地的男人的。
　　李皖看着周阴卓。
　　周阴卓后知后觉看向李皖。
　　他静静地看着她。
　　“你还是回来了。”

　　李皖听见这话，眼睫轻轻颤了下。
　　无需抬头，她就已经看到了落下来的雪。
　　周阴卓走近她，那张原本无悲无喜的脸上显出几分疲惫。
　　他轻轻拥上她，下巴搁在她的肩上。李皖被迫抬头，也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
　　他好像在轻轻地颤抖。
　　李皖看不见周阴卓的表情，却也没听见他的哭声。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雪，慢慢地下大了。
　　纷纷扬扬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和睫毛上。
　　周围的一切声音似乎都在急速远去。
　　周阴卓失去了力气，倒在了李皖怀里。
　　“周阴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