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发热 “抱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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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又急又猛，驴车刚驶出临安镇城门，驴子浑身鬃毛就被大雨浇得湿透。
顾洝坐在车辕上攥紧缰绳赶路，斜斜泼进来的冷雨很快浸透他前胸衣衫，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没多时，眼前前路就被水雾糊得模糊不清。
一路匆匆赶回家，他和陈锦书早已浑身淋得透湿。
院里黄泥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陈康宁带着小石头和丫丫快步迎上来，七手八脚帮着卸下车上各样物件，几双脚踏进烂泥里，转眼踩得院落满地脚印，乱糟糟一片。
陈雪生原本在屋内温书，顺带帮邻里写写家书赚些零碎贴补家用，听见院子里动静嘈杂，便知晓是顾洝与二哥回来了，出了门一看，想都没想就冲进瓢泼大雨里搭手忙活。
“三子赶紧回屋待着，身子还没调养妥当，万万不能再沾凉水淋雨！”陈锦书抱着陶碗正要往灶房走去，一眼瞧见冒雨忙碌的陈雪生，连忙出声阻拦，“现下人手足够了，用不着你忙活半分，快些回去歇着。”
“你先去灶房熬一锅老姜汤，咱们全都淋了雨，等会儿喝下暖暖身子，驱散寒气。”
顾洝紧跟着开口催促他，雨点狠狠砸在瓦片上哗哗作响，鸡窝里头的鸡鸭全都缩在窝里不敢动弹，他扬声朝着大哥吩咐：“大哥先把驴子牵进棚里安顿好，可别让牲口淋出毛病着凉了。”
陈雪生嘴上应着，脚下却不肯挪动，弯腰帮陈小石头抬起一筐今日没卖完的李子。顾洝见状，沉声喊了一句：“陈雪生。”
少年脚步骤然顿住，胡乱抹掉顺着脸颊淌落的雨水，抬眼对上顾洝，一眼瞧出他眼底藏着几分愠怒，不敢再执拗，乖乖应声，转身低头走进灶房生火熬姜汤。
所有物件收拾妥当，一行人挤挤攘攘钻进狭小灶房，本就不大的屋子瞬间挤得落脚之地都难找。陈锦书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先带着回房更换干爽衣衫，陈康宁望着锅里还在咕嘟翻滚的姜汤，也转身回屋换下满身湿衣。
顾洝把湿透的头发撩到脑后，利落眉眼显露出来，看向同样浑身湿漉漉的陈雪生，没好气地数落：“傻呆子，就不知道先换一身干衣服，湿衣裳贴身裹着，跟继续站在雨里淋着有什么区别？到头来发烧难受的还不是你自己。”
陈雪生抿紧唇角，伸手轻轻攥住顾洝的手掌：“你不也是一身湿透，不换衣裳反倒先来数落我，就不怕染上风寒，头疼发热遭罪？”
屋外雷声滚滚轰鸣，暴雨倾盆而下，屋檐瓦槽淌下一道道粗大水柱，道道水流汇入院落，汇成一条浅浅溪流，顺着院门往外流淌。
众人换上干爽衣物，陈锦书挨个盛满姜汤，一家人捧着粗瓷大碗，小口嘬着滚烫汤水取暖。陈雪生拿捏不好分量，老姜放得极多，辛辣热气直冲五脏六腑，顾洝喝下几口，额头很快冒出一层细密汗珠。
“待会儿你烧些艾草给三子熏屋祛寒，刘大夫千叮咛万嘱咐，他这身底子可半点受不得凉气。”陈锦书几口喝完碗中姜汤，又添一碗递到陈雪生面前，少年自觉淋雨并不算重，不愿再喝下辛辣的姜汤，二哥也不勉强，转头叮嘱顾洝。
“你也跟着熏一熏艾草，哥儿本就身子柔弱，今日真是被大雨浇了个透彻，夜里吃过晚饭，再好好泡个热水澡舒展身子。”
顾洝咽下辣得呛人的姜汤，轻轻点头应下。
晚饭做得简单家常，陈锦书煮了一锅清汤面，配上腌好的咸菜，众人呼噜呼噜吃完，洗刷干净铁锅便着手烧洗澡热水。
家中原先有两只浴桶，分作汉子与姐儿哥儿使用，入夏之后日日都要沐浴，顾洝便添置了一只宽大的双人木桶，专供自己和陈雪生使用，只是平日里两人都是分开洗浴，从来没有一同泡过澡。
“身子偏弱的先去梳洗，下一锅热水留给我和丫丫，大哥带着小石头最后洗就好。”陈锦书将烧好的井水舀进水桶，顾洝与陈雪生应声拎着水桶走回卧房。
顾洝伸手兑好凉水试了试水温，冷热刚刚好，抬手便解开外衣系带。天色还未彻底黑透，屋内光线敞亮，陈雪生望着他的动作，耳尖唰地一下烧得通红。
“杵在原地发什么呆呢？”顾洝笑着褪下外衫，指尖勾着腰间系带打趣，“怎么，不愿意跟我一块儿泡澡？”
陈雪生一言不发，背过身子慢吞吞宽衣，外衣尽数脱下，手却迟迟犹豫，不敢褪去贴身里衣。身后顾洝率先抬脚迈入木桶，舒服地长长喟叹一声。
“过来吧，今儿准许你伺候我一回。”
顾洝半倚木桶边沿，单手搭在桶沿，微微仰头含笑，抬手朝着他勾了勾手指。陈雪生喉结狠狠滚动一圈，迅速褪去衣衫，抬脚踏入温热的水中。
“轻一点啊。”
顾洝攥住他的发丝将人拉近怀中，陈雪生吃痛闷哼一声抬眼望他，顾洝摩挲着他的脸颊轻笑出声：“若是敢咬疼我，可有你好受的。”
……
事实再一次印证，陈雪生向来是一学就会的听话好学生。
顾洝慵懒倚靠桶壁，懒得动弹分毫，任由他细细擦拭周身。陈雪生压着喉咙里发痒的咳意，几声轻咳过后，低声开口：“水快要凉透了，我们起身出去吧。”
“抱我。”顾洝抬手搭上他的肩头，“瞧着你个头窜了不少，怕是马上就要比我高上一截了。”
近段时日衣食富足，又日日汤药滋养调理，陈雪生身形飞快抽条，短短两三个月长高一大截，站在顾洝身侧，高下一眼便能看清。
他弯腰稳稳揽住顾洝的腰，将人横抱起来，还好卧房本就狭小，从木桶到床榻不过几步距离，抱起人毫不费力。
顾洝心安理得享受着他的照料，任由布巾擦干全身，换上柔软贴身的里衣。
“过来。”顾洝感受到他凑近时扑面而来的滚烫气息，察觉到不对劲，收敛慵懒神态拽过陈雪生，额头紧紧抵着他的额头，蹙着眉发问，“身子怎么烫得吓人，是不是发烧了？”
“许是热水浸泡太久，过一阵子就会消下去。”陈雪生又是一阵轻咳。
“喉咙是不是干涩发痒？”顾洝眉头拧得更紧。
“只是微微发痒而已。”陈雪生垂下手摸了摸滚烫的耳尖，小声辩解，“方才我动作生疏，呛了几口热水，才这般难受的。”
“你这个小呆子，明明就是淋雨着凉发了烧。”顾洝又急又气，随手抓过外衣就要出门去请刘大夫，陈雪生连忙伸手拉住他。
“不妨事的，裹紧被褥捂一身汗便能痊愈，我的身子早已硬朗不少，用不着像二哥口中那般娇气。”
顾洝伸手贴上他的额头探了探温度，烧得并不算厉害，稍稍放下心来：“赶紧钻进被窝躺着，洗澡水明日再倒也无妨。”
雨夜气温陡然下降，夜半寒气浸透被褥，顾洝睡得浑身发冷，伸手拉扯棉被，却摸到身旁一具滚烫如火炉的身子，瞬间睡意全无，彻底清醒过来。
“怎么烧得这么严重？”顾洝慌忙点亮油灯查看陈雪生状态，心底又急又气，“之前明明都说身子调养大半好了，刘大夫总不会又骗人吧，我可是实打实花钱抓药的。”
陈雪生仿佛沉陷入梦魇，嘴里呓语断断续续，高烧迟迟不退，顾洝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夜叫醒陈康宁，让他即刻去请刘满上门。
睡得昏昏沉沉的陈康宁听闻，顾不得夜半三更，连夜牵出驴子直奔刘满家中，动静自然惊动了隔壁屋的陈锦书，他披了外衣连忙进屋。
“明明调养许久，已经日渐好转了，怎么淋一场雨就烧成这般模样？”
陈雪生眼下的样子，让陈锦书不由得想起了冬日他病殃殃的模样。
伸手贴上陈雪生滚烫的额头，眼眶当即泛红落泪，陈雪生梦中呢喃不休，凑近细听，嘴里一声声唤着爹娘与哥哥。
“想来是梦到儿时旧事了，他自小体弱，爹娘在世时最是疼惜他，双亲走后，家里最念着二老的也就属三子了。”
顾洝快步赶往灶房取来烈酒，倒在棉布上，一遍一遍擦拭陈雪生四肢肌肤，企图物理降温。
陈雪生烧得意识模糊，死死攥紧顾洝的手掌，一声声唤着爹娘，又低声念叨着对不起。顾洝柔声细语俯身安抚，眼底也慢慢泛起水雾泛红。
另一边，陈康宁驾着驴车一路疾驰，赶到刘满家门口用力拍打着院门，深夜里接连几声犬吠响彻百花乡，不少邻里都被吵闹惊醒。
刘满揉着惺忪睡眼推开院门，一见是火急火燎的陈康宁，瞬间睡意全无，转身回屋拎上药箱快步坐上驴车，驴车一路飞奔，不过一刻钟就赶回陈家院里。
刘满被颠簸得头晕眼花，不敢耽搁片刻径直踏入卧房。
他无暇多问前因后果，抬手搭上陈雪生手腕把脉，沉默片刻取出银针，示意顾洝褪去陈雪生外衣，需要施针医治。
整整大半宿针灸，陈雪生身上高热依旧没有半分消退。
“眼下该如何是好？”顾洝嗓音沙哑干涩，满心焦急，“先前不是说身子大好大半了吗，怎么不过淋一场雨，就高烧难退？”
刘满长长叹了一口气：“是我先前判断失误，他这身旧疾，必须用上我提及的那副古法汤药才能根治，我寻来的替代药方治标不治本，更何况他心底郁结难解，日夜萦绕心头，极大拖累身体休养恢复。”
“他的心结，我慢慢解。”顾洝俯身握住陈雪生滚烫的手掌，跪在床边说道，“药方你只管开，买药抓药所需银两，我想办法去凑。”
刘满颔首应声：“陈家大哥，劳烦你赶车送我去往镇上配药，洝哥儿你守着，继续用烈酒擦拭降温，我尽快回。”
往后半夜，顾洝寸步不离守在床榻边，不眠不休，一遍遍拿着棉布蘸着烈酒，为梦魇高热的陈雪生擦拭肌肤降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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