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宗门》暕暕

318、第 318 章 “倒是有道

　　“倒是有道理。奇怪的是，你咋能看出前头游客处理的是只小鼠尸体？离那么远，视力再好也看不清楚吧？”
　　“门边被打扫得很干净，除了小鼠的尸体，什么也没有。”
　　“干嘛来了你是？这样还能关注到每一处的卫生？”林慕南抿了下唇，又弯起嘴角，颇为寻味地，疑问潜进轻扬的语调里，又在幽眸中寸寸融化。
　　“嗯，目光比较狭隘，想得道约摸难了。”
　　“路还长着，有时间。要么讲讲吧？”
　　伙伴们闲步往坡下走着，影子在路灯下跳着很慢很慢的舞。
　　“论功还是论过？”夏青璇随口回应，语带一番苦战后的松弛、闲适和空虚。
　　“看得出夏姑娘为人是很谦默的。”殷千古这时插了句话，对夏青璇掩饰不住地赞赏，“今晚没出大的问题，你帮忙解除门禁应属首功！”
　　按殷千古的说法推测，赶来支援的伙伴们在会合之前，似乎大有故事可讲的。
　　林慕南漫步间侧偏过头来看：“青璇是打算‘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呢！”
　　夏青璇正色：“你知道的，友谊大道五号院去年新布置了一套门禁系统。”
　　“不是要说你是系统总设计师吧？”
　　“我只是从安装师傅那学到了些新知识。”夏青璇说，“通常来说，为了方便人员疏散逃生，在火警场景下，公共场合出入口的门禁系统会触发门锁的自动释放；而金库之类有着更高安全需求的场合，火警场景下，门禁系统反而会保持锁闭状态。后面一种情况，通常要配备内部紧急开门装置。这些在卞国的《消防法》里好像有明确规定，不过我没有专门研究过。”
　　“哪里出现火情了吗？你帮忙救了火？”
　　“来时我和钱记者商量了一下，带着几个消防烟雾弹，想着必要时候制造些混乱，尤其是给同心圆的姑娘们一点提示和机会。”
　　没有指名道姓，问题也是一带而过，不多说同心圆集团的姑娘，夏青璇转回话题起点，嘴角勾起些苦涩：“只是可惜了，那只小老鼠，就是刚刚丢进林子里的那只，它受惊从电线杆上掉下来，是我们消防演习中意外殃及的小居民。”
　　“这么说是烟感器报了警，所以门禁系统自动打开了逃生通道？原本婀芃殿内外已经被隔绝开了，是吗？”
　　夏青璇自动忽略了第二个问题，只说：“我同时触发了手动火警按钮。反正这么一番操作后，没有密码和卡片，直接推压横杆就打开了门。”
　　第二个问题无需追问，已经显而易见了，注意力放回到了那只老鼠：“老鼠坠高不容易死掉的吧？你确定它躺那里没动？”
　　“主动跳的话多半会安全的，被动摔下不好说。挺巧的，牺牲的小鼠就掉在我脚下，只是那时候没来得及也没怎么敢看它。”
　　“要是觉得亏欠……要不再回去找找？”林慕南手压着车门上的金属框架，说话时回望来路，山峰隐没在了天幕里，挨近路灯的几个树冠还看得出枝杈，顶上孤星点点。
　　“亏欠……像是自寻烦恼。”夏青璇说，“其实为了救人，从它身上碾过也不会眨眼的。”
　　“就是嘛，不能看重人超过鼠，那不枉为人了！”殷千古用手机软件逐扇地打开车门，单留林慕南跟前的一扇手动去拉，“林小公子，我帮你开门。时候不早了，上车吧。”
　　“让自己活着是正义的吧？造物主也应当承认。”夏青璇朝殷千古点点头，逐个去看其余伙伴，似乎挺渴望获得认可，“如果是罪业，超过了基本需求的糟蹋才是。”
　　左菁华狐狸眼中笑意澄映着：“你挺勇敢的……怎么看不出有全身远害的意识呢！让自己活着的优先级很高？”
　　“自己的范围会自然延伸到亲朋邻里、国人族人。”夏青璇说，“那时候……门外那么多人，我知道，应该是有暴力破门的能力，只是支援被阻滞得越久，里面的情况越难测。”
　　“谢谢你啊！”林慕南说。
　　夏青璇微微低下了头。
　　伙伴们纷纷上车关上了车门。
　　左菁华坐在副驾座，和殷千古并排，一上车即提醒说：“储物柜里还有没有功能饮料？你们翻翻看。先喝点儿水吧。”
　　“有的。”林慕南翻出饮料，一人发了一瓶。
　　车辆启动、提速，转至匀速以后，夏青璇歪过头来看林慕南的侧脸，突然说：“曾经说过如果遇到困境，我尽量让我自己有用点，你相信了吗？”
　　那是两年前开边沉船博物馆专家论坛期间，林慕南决定脱离游学团留在论坛工作，送走了石琤以及左菁华和张明昆后返回来经过首层大堂，隔着自助餐厅落地玻璃，看见夏青璇正在吃早餐，侧影静美。
　　站在她面前时，林慕南好奇她总是看起来那么怡然。
　　夏青璇说一个人坐下吃东西、想事情是件很快乐的事，而林慕南的出现是她的第二份快乐。
　　后来说到作别伙伴的怅然，夏青璇表示自己同样也是伙伴。
　　就是因为那番表态，林慕南第一次像对老朋友那样熟稔地同她说笑——
　　“我跟昆子或者菁华在一起会觉得踏实，因为遇到什么困境，他们在我身边，都能做我最有力的支援。但是如果像你这样一个秀气的姑娘和我一起遭遇困境，我不光要解决困境，还得保护你。”
　　“那如果真的遇到困境，我尽量让我自己有用点。”
　　林慕南眼波摇曳，像叶扁舟从此岸驶到了此岸，停靠时，碧海青天。
　　夏青璇站在码头，一如从前的静美，含着笑问：“你相信了吗？”
　　林慕南点点头。
　　夏青璇说：“刚刚，也谢谢你。”
　　“客气了。”林慕南拧开瓶盖喝水，看夜景，想了一会儿，说，“所以超过了基本需求的糟蹋都是罪业？”
　　“怎么说？”夏青璇有些迟疑，“有什么问题吗？”
　　“刚刚为了拖延时间等支援到位，爬树上躲了躲。想象得出吗？从头顶看教众们往来奔波，就好像小时候蹲在砖石缝隙间看蚁群一样。”
　　光幻想那样的场景，就让人莞尔。
　　林慕南表情却复杂的：“只是那时候，用小棍捅蚂蚁洞穴，或者尝试着往那些洞穴里灌水，我可以毫不动容——不涉及一个人的基本需求，我只是糟蹋。”
　　左菁华侧偏过头来：“被你这么一提，我好像对这事也有印象。”
　　林慕南苦笑：“如果不是晓闻女士发现后温柔提醒，我们谁也没有意识到，对于蚂蚁，很可能也有着痛苦、挫折，甚至灭顶之灾一说。”
　　未见想象中的悲悯，听闻这桩旧事，夏青璇竟然“扑”地笑出声来。
　　林慕南不无诧异。
　　夏青璇解释说：“我跟菁华一样，对这件事也有印象。”
　　“怎么可能？”
　　“《晓闻日记》里有过记录。篇末一番议论可以说精彩绝伦。”
　　“日记原稿我从靖乾先生那借过来，还没完整读过。”
　　“没关系，我背给你。晓闻女士说：那时候太年幼，顶多学会对人类本身的一些简单共情，还远没有完成从全能自恋到正常自恋的转变，所以总是带着超然物外的残忍，抑或说冷漠。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既是造物哲学，也是赤子之心吧。”
　　林慕南点头：“直到长大以后，特别是接受了晓闻女士亡故的事实，对于‘生命’的概念才真正有了质的深化。现在再看蚂蚁、蜜蜂、老鼠、黄鼠狼……那么渺小又虚弱，也有信仰，也尽职尽责。”
　　看到的既是他们，又何尝不是自己！
　　“除了没有预言自己的……离开，后面的变化日记里都预言到了。这就是规律的力量吧。”夏青璇说，“晓闻女士在最后两段里说：人从无到有，要通过活着认识到活着，感受苦痛欢愉，再把同情推广到亲朋邻里、国人族人，最后才能跨越种族，跨越有生界和无生界。她还说：人道是天若有情天亦老，赤子之心的初老之兆，兴许正是发生在开始懂得对身外之物施以同情、怜悯，并温柔以待的时候。”最后是夏青璇自己说的，关于无故被屠戮的蚂蚁，“幼年是这条仁爱成长路线的起点，生物链给了上对下的猎杀能力，必然就存在上对下的残忍，而上级的克制要看岁月和修行，非常珍稀。”
　　“可惜不能回到幼年那个起点，不然我一定提醒那时候的自己，还有菁华你，”林慕南说，“好好地看看每一只蚂蚁，一只一只地看见它们，跟它们玩时应该就会更小心一些，那时候只是在玩耍。”
　　“真有那样的机会，你要对小朋友温柔一点啊。”
　　林慕南笑了起来：“对了，青璇，给考古队报个平安吧。我也提醒袁总监开个线上会，确保她手下的人都正常出席。”
　　夏青璇答应说：“我从社交板给杨队留言。”
　　即将驶入城区，左菁华对驾驶位的殷千古说：“千古，先去友谊大道五号院。送完夏姑娘，再去天佑庄园。”
　　林慕南正准备向袁劭仪提请语音通话，听到左菁华的安排，赶紧声明道：“不回天佑庄园，去兴波园住一晚，我想找机会和许歌待会儿。”
　　“我要回趟左园，需要跟宗后先生和刘师娘聊聊孔院长的问题。我通知他们经理给你安排住处吧，一会儿送份夜宵给你。”左菁华说，见夏青璇发完消息抬头，朝她微笑，“也给青璇送一份。”
　　夏青璇略微错愕，赶紧说：“我有一暖房的新鲜食材，习惯了自己动手，要么就在我家简单吃点儿？”
　　林慕南则更倾向左菁华的提案，帮忙劝夏青璇道：“让左园送吧。刘师娘习惯吃夜宵，他们每晚都做的。我和菁华从幼年吃到现在的味道，你正好尝尝。”
　　“那就麻烦左园了。”
　　“蔡师傅会觉得荣幸，”左菁华对夏青璇说，“他很喜欢你。”
　　“蔡八珍，左园的首厨，”林慕南提醒夏青璇，“去年在同心圆帮忙烤肉的师傅，还记得吗？”
　　“怎么会忘呢？蔡师傅人很好，手艺也好。”
　　左菁华始终含笑：“我把表扬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