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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洞房花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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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闹了一天的晋王府沉寂下来,如同一只蛰伏在黑夜里的巨兽。廊下的红灯笼还留着喜宴的余温,却被夜风拂得光影散乱,衬得满院红绸都染上了几分萧瑟。
赵璟沉着脸从晋王的院子里走出来,他边走边吩咐身后的凌风道:“再多派些人去找,务必尽快将人找到。”
“是。”凌风一扫平日的嬉皮笑脸,敛眉垂目应着,眉宇间满是凝重。
三年前,晋王在与北狄的一场战事中被军中叛徒用毒箭射伤,中箭后晋王整整昏迷了一个多月才苏醒过来,但是所中之毒却并未根除,三年来,他们都未能查出这毒的来路。
坊间有一位被老百姓称为“玉葫医仙”的女神医,传闻她是二十年前那位隐世神医的关门弟子,只盼着能够早日找到她为晋王医治。
夜风卷着几分凉意扑面而来,凌风紧绷的神经总算稍稍松缓,他的目光落在赵璟那身红色喜服上,心头猛地一跳——他竟险些忘了,今日可不是什么寻常日子。
王爷骤然毒发,当时情势危急,他迫不得已将世子从新房中请了出来。依着那位世子妃的性子,日后若是计较起来,会不会找他算账?
凌风又转念一想,当时他只敢在门外通报,世子妃并未瞧见他的脸,况且那会儿吉时未到,还没到洞房的时辰呢。
凌风在心里自我安慰了一番,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到了雪松院门口。
院门口守夜的小厮见到两人,连忙上前行礼。
踏入雪松院内院,满院静悄悄的,连虫鸣都似被这夜色敛了声息。檐下悬挂的红灯笼淌下几缕柔和的光晕,将青砖地照得明明灭灭。
平日里灯火通明的主屋,此刻竟紧闭着房门,唯有一点微弱的亮光,从门缝里悠悠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
“啊!”
房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木槿冷不防撞见门外的人影,惊得低呼出声。待她借着檐下的灯光看清来人的面容,连忙跪下来请罪道:“奴婢参见世子,方才多有失礼,请世子恕罪。”
赵璟淡淡应了一声,抬脚进了房间。
一踏进明间,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香便缠上鼻尖,他眉心微蹙,目光扫过桌案上燃得正旺的龙凤喜烛,面无表情地进了内室。
内室里光线昏沉,赵璟却一眼便瞧见了睡在床榻最里侧的沈元安。沈元安睡觉老实,她规规矩矩地躺着,呼吸均匀,睡得很香。
“来人。”
赵璟全然不顾会不会扰了沈元安的清梦,扬声便唤了人进来伺候。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静谧的新房便灯火摇曳,亮如白昼。丫鬟们端着铜盆、捧着衣料,在房间里来回穿梭着忙活起来。
沈元安纵然睡得再沉,也被这阵仗惊扰了,她在睡梦中蹙起秀眉,嘤咛一声,挣扎了半晌才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屋子里明亮的光线让她略感不适,她抬手遮了遮才微眯着眼转头看向床外。
只见赵璟正立在屏风之前,双臂微张,由丫鬟为他褪去喜服。沈元安看着眼前这一幕,一时竟有些怔忡,没能反应过来。
赵璟似有所感,也抬眼向她看来,烛火明灭,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流转,纤长的睫毛投下两道阴影,他的目光深邃冷清,让沈元安一下子清醒过来。
沈元安没有刻意避开赵璟的目光,而是慢吞吞地坐了起来。
赵璟抬手挥退丫鬟,在窗户旁的软榻上坐下,他微垂眉眼,也不说话,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房中霎时静了下来,静得沈元安似乎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时,赵璟低沉的嗓音悠悠传来:“从今日起你就是晋王府的人了,你的一言一行都将代表着晋王府的脸面,希望今后你安分守己些,莫要在外惹是生非丢了我晋王府的脸面,晋州不是京城,容不得你放肆。”
说完,赵璟抬起眼眸,注视着沈元安,带着不容置喙的审视。
此时,沈元安脸上哪里还有困顿迷糊的模样,她迎上赵璟的目光,平静地问道:“这是世子给我的告诫吗?”
女声轻柔软糯,带着些刚睡醒后的微微低哑,却让人感到了些微的压迫感。
“是。”赵璟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毫不迟疑地回道。
“我明白了。”沈元安淡定地点了点头。
永安郡主在京中的名声赵璟多少有所耳闻,他一直认为和永安郡主这般自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京中贵女相处起来一定相当麻烦,现在看来她倒是识趣。
既是如此,他也会给她一份正妻应有的尊重。
赵璟站起身,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先歇着吧,我去沐浴。”
“世子请留步。”
沈元安忽然出声唤住他,眸光清亮,“公平起见,世子是否也该听听我的要求?”
闻言,赵璟略感意外,却还是停下脚步,回身重新坐回软榻上,静待她的下文。
沈元安微微垂首,几缕青丝垂落颊边,遮住了眉眼,教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就在赵璟快要失去耐心之时,沈元安才缓缓出声道:“不瞒您说,接到赐婚的圣旨时我并未有半分欢喜,我舍不得离开我娘,若我嫁去晋州我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
说到这里,沈元安停顿了一下,似是鼓足了勇气,继续道:“可我心里更多的,是害怕。怕这场不由分说的婚姻,怕重蹈我娘的覆辙。我爹娘也曾有过一段琴瑟和鸣的时光,可后来,我爹却为了纳妾,全然不顾我娘的感受,我娘自小受尽宠爱,又何曾被人如此对待过。”
昭阳公主和驸马和离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赵璟自然也是知晓的。
“世子定是不愿娶我这般名声不佳的郡主做世子妃,可圣旨难违,我们谁都没得选。我自知做不来世人称颂的贤妻,也绝不能容忍夫君纳妾,不愿和我的夫君做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我只想如以前一般安安逸逸的过日子,世子说我善妒也好,娇蛮也罢,这便是我最真切的想法。”沈元安抬眸望向赵璟,她失了方才的平静,眼底水光潋滟,声音里裹着一丝哽咽,却字字清晰。
贵女们从小被教育要温婉贤淑,端庄大方,嫁人后要为夫家开枝散叶,操持家计,不可任性,不可妒忌,时刻都需要保持作为嫡妻该有的风度,如此才能博得一方美名,昭阳公主出身皇家,最后也因驸马纳妾一事不得不和离,而永安郡主,竟敢在新婚之夜,直言自己善妒。
赵璟挑了挑眉,对永安郡主接下来要提的要求产生了几分兴趣。
沈元安暗自硬挤了几滴眼泪,这番情真意切的铺垫,竟没在赵璟脸上掀起半点波澜。她摸不准他的心思,索性不再绕弯子,直奔主题:“不若我们做个约定——人前扮演夫妻,人后便以兄妹相称。我绝不会干涉世子的私事,当然,我也会恪守本分,做一位合格的晋王世子妃。”
“不知表哥意下如何?”沈元安乖觉地立刻就换了称呼。
赵璟算是听明白了,永安郡主这是想要和他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假夫妻。
是谁给她勇气说出这样的话?
她的母亲昭阳公主,还是她的外祖父?
她以为到了晋州她还能像在京城一般任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难道她不知道晋州离京城有多远?若她没有夫主的宠爱,还奢望着过之前那般舒心的日子?
赵璟不怒反笑,他细细打量起静静坐在床上正等着他答复的人儿,她一身粉色软烟罗寝衣,大红色的薄被掩在腰间,将她衬得更加柔弱纤细。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莹白的小脸上未施粉黛,一双美目顾盼生辉,眼尾泛着淡淡的红,既清纯又不失妩媚。
赵璟不得不承认,永安郡主生得极美。
但是,对于赵璟来说,他还不需要强迫一个女人心不甘情不愿地成为他的人,再好看的模样,也只是一副皮囊罢了。
“你可想好了?”赵璟淡淡地问沈元安,声音中听不出他此时的情绪。
沈元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她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乖乖答道:“想好了。”
“那便如了表妹的意思。”赵璟站起身来,边往外走边道:“只希望表妹以后莫要后悔。”
沈元安着实没料到赵璟竟答应得这般轻易,直到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她才想起来向他道谢。
沈元安其实已经做好了被赵璟拒绝的准备,毕竟新婚当晚妻子提出要和丈夫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假夫妻,有哪个男人会同意?更何况永安郡主长得如此貌美,又有哪个男人愿意舍弃?
沈元安也是赌了一把,男人大都希望自己的妻子贤惠大方,她便故意表现地娇蛮善妒,晋王世子本就对赐婚不满,见她如此,只会加深对她的厌恶。
若晋王世子同意她便赚了,若晋王世子拒绝,最多是和他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晋王世子长得那般模样,她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吃亏。
好在,最后她赌赢了。
沈元安心里暗暗欢喜,想着往后的日子总该不会太难熬了,省得整日虚与委蛇,委实累得慌。
可当她重新躺回柔软的被褥中,心头却陡然一慌——虽说她已和赵璟达成共识,可这表面功夫终究是要做足的。在外人眼里,他们是实打实的夫妻,自然要像寻常夫妻那般相处。如此一来,同床共枕便成了难以回避的事。
想到这里,沈元安刚放松下来的心情瞬间又紧绷起来。
她暗暗叹了口气,自己虽常年着男装在外行走,却从未与男子这般亲近过。她下意识往床里侧挪了挪,转头觑了眼外侧空着的位置,想着这般距离,该够赵璟安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了脚步声,沈元安心头一跳,连忙翻了个身,背对着床外侧,屏声静气地假寐。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床前。随着那人躺下身来,床铺微微一陷,沈元安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
她本以为今夜定是个辗转难眠的不眠夜,谁知倦意渐浓,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沈元安醒转时,身侧的位置早已空了。木槿和玉竹正垂手候在床边,只是二人身侧,还站着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妇人。
中年妇人见沈元安醒了,躬身行礼道:“老奴王氏,参见世子妃。”
沈元安知道,晋王世子赵璟的奶嬷嬷便是姓王,想来此刻立于床边的这位中年妇人,就是那王嬷嬷了。
她从打探消息的下人口中得知,这位王嬷嬷因为晋王世子的婚事连日操劳,病倒了,按说此刻,她应该还在养病才是。
“嬷嬷身体可好些了?”沈元安真心实意地关心王嬷嬷道。
晋王世子的奶嬷嬷可不是一般的下人,沈元安初来乍到,也不会摆什么女主人的架子。
王嬷嬷显然没想到沈元安会有此一问,她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回道:“多谢世子妃关心,老奴已无大碍。”
她语气恭敬,态度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稍顿,王嬷嬷又请示道:“世子妃现在可要起身?”
沈元安颔首:“起吧。”
木槿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下床。王嬷嬷在一旁开口道:“两位姑娘且去服侍世子妃洗漱,这床铺,老奴来整理便是。”
“那就有劳嬷嬷了。”木槿笑着道谢,语气十分客气。
待沈元安三人转身进了净室,王嬷嬷便手脚麻利地收拾起床铺来。待她的目光扫过床褥间那条依旧雪白的锦帕时,指尖的动作蓦地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将帕子折好,收进了袖口之中。
木槿一边绞了热帕子替沈元安擦手,一边轻声禀道:“王妃今早派人来传过话了,说让您和世子多睡一会儿呢。”
她的话音刚落,一旁的玉竹便气鼓鼓地嘀咕起来:“可世子天不亮就去了练武场,还特意交代,练完武后,他会直接去正熙院给王爷王妃请安。”
“这要是被府里的下人们瞧了去,指不定要怎么嚼舌根呢!”
木槿闻言,柳眉一蹙,忙狠狠瞪了玉竹一眼,示意她莫要多言。而后,她又偷偷抬眼觑了觑沈元安的脸色,只见沈元安神色平静,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显然没将这话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