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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大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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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这一日,卯时二刻,天色已经大亮,永安郡主府邸的门被打开。
府中到处张灯结彩,下人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气洋洋的氛围中。
不出意外的,沈元安昨晚没有睡好,她穿着一身喜庆的红绸中衣坐在梳妆台前,不停地打着哈欠。
“郡主昨夜可是没有睡好?”木槿在一旁担心地问。
沈元安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气,眼里噙着泪花,吩咐木槿道:“去给我沏一杯浓茶吧。”
待木槿端来茶水,沈元安喝了一口,被苦地直皱眉头,困意终于消散了一些。
“郡主今日要少喝些水,穿上嫁衣后要如厕可就麻烦了。”梳妆嬷嬷一边梳着沈元安的头发一边提醒道。
永安郡主的嫁衣是由宫中的尚衣监缝制的,虽然婚期仓促,但是嫁衣的繁复程度没有丝毫减少,层层叠叠,华丽非常,此时正值六月中旬,天气炎热,穿着嫁衣完成大婚的所有仪式,对沈元安来说也是不小的挑战。
好在,梳妆嬷嬷也考虑到了天气的原因,给沈元安上了一层轻薄的妆容,要不沈元安无法想象一天下来她的脸会变成什么惨不忍睹的模样。
等到沈元安打扮结束,铜镜中映出一个绝美的人儿,薄施脂粉,岱眉轻扫,红唇点朱,抬眼间,一双眸子风情流转,欲语还休,举手投足间都是动人的娇媚。
“郡主是老奴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新娘子。”梳妆嬷嬷忍不住赞叹道。
木槿和玉竹也在一旁看着沈元安满眼冒星星。
申正时分,外面响起了迎亲的锣鼓声和鞭炮声,木槿为沈元安戴上喜帕,扶着她走到房间门口,由一位力气大的嬷嬷背着她上花轿。
因为永安郡主在晋州没有亲友,所有就省去了新郎官接亲时被挡在新娘子闺房门外背诗答题的环节。
永安郡主府邸离晋王府不远,但是迎亲队伍还需要先绕城一周。
邺城难得有如此盛大的婚礼,更何况是晋王世子娶亲这等轰动全城的喜事,街道两旁,百姓们扶老携幼,熙熙攘攘地聚在街边看热闹。
到了晋王府门口,锣鼓声,鞭炮声更是不绝于耳,花轿稳稳地落地,轿帘被人掀开,沈元安从轿子里缓缓地走出来,透过半透的喜帕,能看到周围人影憧憧。
喜娘说了些吉祥话后将红绸的一端交到了沈元安的手中,另一端则交给了晋王世子。
两人牵着红绸从门口走到新房,等到沈元安坐到新房的床上时,她已经满身大汗,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但是还要强撑着保持端正的坐姿。
新房里静悄悄的,不闻半分喧嚷。沈元安想起林嬷嬷的话,说寻常人家掀喜帕时,总有女眷在屋里闹上一阵,还叮嘱她届时不必羞怯。如今这般冷清,莫不是晋州的婚俗,与京城竟有这般大的不同?
正思忖着,便听喜娘亮着嗓子唱喏:“请世子挑开新娘子的喜帕——”
接着,沈元安感觉到旁边坐着的人站起身来,她连忙低垂下眉眼,下一刻,红绸喜帕被轻轻挑落。
“哎哟!”喜娘笑得满脸喜气,声音洪亮地赞道,“新娘子真是天仙下凡的模样!和世子站在一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沈元安详装羞涩地笑了笑,这才抬起眼眸,看向晋王世子赵璟。
只见他身着一袭鲜艳夺目的大红色他身着一袭艳红似火的喜袍,宽肩窄腰,长身玉立。冷白的肤色衬得眉眼愈发精致俊美,那副容貌,当真称得上惊艳二字。
可他眉宇间却无半分喜意,薄唇紧抿着,勾勒出一道清冷淡漠的弧度,与满室的红绸喜烛、融融暖意,格格不入。
这人怎么越看越觉得眼熟……
沈元安眼光微闪,他不就是那日在玲珑阁门前骑在马上的男子吗?
沈元安回忆起,那天他投来的目光,沉沉墨色里似淬着寒意,竟让她在炎炎夏日里,都生生打了个寒颤。
她立刻在心中断定这位晋王世子并不乐意迎娶永安郡主为妻。
想来也是,永安郡主在京中的名声不好,随便打听一番就能知道,任谁都不愿与这样的女子共度一生,再倘若这晋王世子心中本就有倾心之人,却被庆德帝一道赐婚圣旨硬生生拆散,不得不迎娶声名不佳的永安郡主,那他心中该是何等的愤懑与无奈。
沈元安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只觉罪过。
而真正的永安郡主,又何尝不是这场赐婚的牺牲品?她要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京城,辞别亲友,远赴陌生的晋州。
昭阳公主舐犊情深,往后定要日日忍受母女分离之苦,若非这道突如其来的圣旨,以公主对女儿的疼爱,定会在京中千挑万选,为她觅一位称心如意的乘龙快婿。
世人都说庆德帝疼爱永安郡主,可他这番操作,实在让人看不透。
若永安郡主对晋王世子有情意,那这赐婚倒也算遂了心愿。可沈元安从木槿、玉竹口中得知,永安郡主与赵璟,前后不过三面之缘,皆是在宫中庆典的宴会上,连话都未曾说过几句。
二人最后一次相见,是去岁赵璟回京参加庆德帝的万寿宴。那日宫宴之上,灯火璀璨,觥筹交错,满殿皆是盛世欢腾之景。谁也未曾料到,宴罢之后,庆德帝便降下了那道赐婚圣旨。
说到底,永安郡主与晋王世子,虽是表兄妹,却与陌路之人无异。只因一道圣旨,从此便要被捆在一处,相伴一生。
新娘子这是看新郎官看痴了呢!”喜娘眼尖,一眼瞥见沈元安的目光胶着在赵璟脸上,当即眉开眼笑地打趣。
沈元安如梦初醒,这才惊觉自己竟盯着人出了神,连忙收回目光,垂首作娇羞之态,指尖绞着喜帕。
可她余光仍敏锐地察觉到,赵璟面上的寒意又添了几分,眉峰微蹙,隐隐还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不耐烦。
大约是喜娘终于发觉了赵璟的冷淡,她识趣地不再多话,端着两杯酒递给两人,声音也不复原本的高亢:“喝了这合卺酒,从此两位便是结发夫妻了,愿世子和郡主能够早生贵子,白首不相离。”
沈元安伸手接过酒杯,心底却暗自思忖:合卺酒需得交臂而饮,如今她坐在床沿,赵璟却立在跟前,总得有一人起身或落座才好。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起身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叩,紧接着,一道低沉的男声在外头禀道:“世子,属下有要事禀报。”
赵璟闻言,二话不说便将手中酒杯搁回托盘,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留给沈元安,径直转身快步出了内室。
木门被“吱呀”打开,又“砰”地一声合拢。
屋内,沈元安与喜娘面面相觑,喜娘反应过来,赶忙轻声安慰沈元安:“许是世子遇着了急事,去去便回,郡主莫要忧心。”
一个时辰悠悠过去,窗外月色渐浓,屋内红烛摇曳,赵璟依旧不见踪影。
喜娘的神色越发不安起来,这般大婚之夜新郎失了踪影的情形,她是头一遭遇上,偏生又是王府这等金尊玉贵的去处,一时只觉心慌意乱,没了半分章法。她偷眼觑向端坐榻边的沈元安,生怕她发难于她。
可她哪里知晓,沈元安非但未有半分愠怒,心底反倒悄悄松了口气。
此刻的她,只盼着能早些卸下这一身凤冠霞帔的累赘。
“劳烦您替我将婢女唤进来。”沈元安勉强牵起一丝笑意,声音温软,听不出半分情绪。
“哎,好,好。”喜娘忙不迭应声,挤出两声干巴巴的笑,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木槿与玉竹进了内室。两人尚不知新房里的风波,只当赵璟是去了前院应酬宾客,面上还带着几分新婚的喜气。沈元安也无意点破,免得平白叫她们跟着忧心。
见她眉宇间藏着倦意,木槿与玉竹皆是心疼不已。玉竹上前为她解下凤冠,褪去华服,木槿则转身去外间吩咐小丫鬟备水沐浴。
很快,几个丫鬟抬着热水进了浴室,等她们全部退下,沈元安迫不及待地除去衣衫,踏入温热的水中,暖意漫过四肢百骸,她忍不住长长舒了口气,疲惫终是散了几分。
沐浴过后,浑身松快不少,可待木槿将备好的寝衣捧到面前时,沈元安却不由得蹙紧了眉。
她拈起那件薄如蝉翼,穿与不穿,竟无甚分别的红纱寝衣,态度强硬地让木槿给她另换一件。
木槿没法,只能重新拿了一件寝衣给她,等沈元安穿上平日穿的寝衣后,木槿还不死心地劝她:“郡主,今天可是您的洞房花烛夜,要不您穿上试试?”
沈元安看都不想再看那衣服一眼,更别说穿它了,她逃也似地离开了浴室。
从浴室出来,沈元安顺便在新房中逛了一圈,房间很大,开间宽阔,因为今日大婚的缘故房间应该重新布置过,但是仔细看还是无法忽略它原本的冷硬气息,听木槿说晋王世子的院子叫做“雪松院”。
沈元安撇撇嘴,心想:“还真是和他的主人很相配呢。”
踱回内室,一架紫檀木嵌百宝八扇屏风将屋中隔出两处天地,屏风后,一张月洞式门罩拔步床宽大得很,莫说两人,便是再添上几人也绰绰有余。
沈元安坐在床沿,心头却隐隐泛起几分忐忑。这漫漫长夜,还不知该如何挨过。
从晋王世子的态度来看,他对这桩赐婚分明满心怨怼。在沈元安看来,永安郡主与他,皆是这场婚事的牺牲品,他不该将满腔不满,都迁怒到永安郡主身上。
可转念一想,她又隐隐盼着,盼着他能厌弃永安郡主,这样他们就可以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
许是这一天太累了,木槿走进内室时发现沈元安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木槿不忍叫醒她,只能拿着帕子小心翼翼地给她擦着头发。
饶是木槿动作再轻,待头发堪堪擦至半干,沈元安还是悠悠转醒。
木槿见她醒了,收了帕子柔声道:“郡主,您一天都没好好用膳了,起来用了晚膳再睡吧。”
沈元安困得厉害,本想说自己不饿,可是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起来,还一直叫个不停,她只能认命地爬起来用晚膳。
晚膳都是些比较清淡的菜色,玉竹在一旁给沈元安布菜,沈元安敏锐地查觉到玉竹心中藏了事,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沈元安将筷子放下看着玉竹。
玉竹显然没有想到沈元安会问她,她下意识地摇头,本想否认,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道:“奴婢刚刚和两个小丫鬟一起去取晚膳,听到厨房里两个婆子在乱嚼舌根……”
沈元安挑了挑眉,好奇道:“她们说什么了?”
“她们说,晋王世子与晋王殿下,都未曾出席晚宴,还说晋王府根本瞧不上这桩婚事,说您……说您配不上世子。”玉竹脸上掠过一抹气愤,声音也高了几分。
沈元安静静听着,脸上不见半分恼意,反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嫩滑的豆腐放入口中,细细品了品,忽然轻笑出声:“晋王府的厨子,手艺倒是不错。”
她抬眸看向兀自气鼓鼓的玉竹,声音温软如窗外淌进来的月色:“我们初来乍到,凡事不必太过介怀。只需守好本分,做好自己该做的,便足够了。”
语罢,她转头望向窗外,清辉漫过窗棂,她淡淡添了句:“既来之,则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