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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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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半开着,有徐徐微风吹进来拂过沈元安微蹙的眉尖。
今日出门前,她实在没有想到会被外祖父当做骗子从姜家赶出来,她也没有想到,在她死后,宣平侯府竟连一纸讣告都吝于送往姜家,以至于外祖父至今都不知晓,他的外孙女,早已不在人世。
还有徐燕南,他今日去姜家的目的,她约莫猜到了几分。想来他也没料到,宣平侯府竟如此凉薄。忆及她走进正厅时外祖父眼底翻涌的怒意——想来,徐燕南也和自己一样,被外祖父当成了骗局里的同谋了吧。
想到徐燕南,沈元安的思绪突然一顿,她忙从袖中取出了一个粉色的香囊,香囊上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白兔,小白兔的旁边用淡黄色的丝线绣着“袅袅”两个字,香囊看上去已经有些陈旧,但是也能看出它被保管的很好,拥有它的人应该很是珍惜。
沈元安的指尖轻抚过那只兔子,眸光里漫开一层淡淡的忧伤。这香囊,是她生辰时母亲亲手绣了送她的,她素来视若珍宝,舍不得轻易佩戴。
后来有一回,她戴着它去镇国公府赴宴,回来的路上却发现香囊不见了。彼时母亲的身子已经十分羸弱,每日饮过汤药,便昏昏沉沉地睡去,她怕母亲忧心,半句也未曾提及,夜里只敢躲在锦被里,悄悄垂泪。
可是,就在刚才,她却在姜家前院的垂花门边再次见到了它。
马车在街道上慢慢地行驶着,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沿街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沈元安往车窗外看了一眼,她收回思绪,将香囊重新放回了袖中,然后叫停了马车。
马车恰好停在一处商铺门前,沈元安掀帘而下,抬眸望去,门楣上高悬的牌匾熠熠生辉,“玲珑阁”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透着几分贵气。
这玲珑阁是姜家产业,是沈元安一手开起来的。铺面修得气派非凡,内里共分三层,层层皆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珠宝首饰。
沈元安抬脚迈入店内,一股熟悉的熏香味道便扑面而来。与此同时,满堂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朝她聚来。
南方女子大都身材娇小,肤色白皙,有着不同于北方女子的柔美,更何况永安郡主又生得肤若灵脂,眉目如画,就连沈元安每次照镜子的时候都会忍不住赞叹,遑论是这些初次见她的人。
“姑娘,请问您想看些什么?”店铺伙计眼观六路,一眼便瞧出沈元安气度不凡,连忙趋步上前殷勤招呼,“小店刚到了一批新首饰,款式新颖别致,您要不要瞧瞧?”
沈元安自然清楚玲珑阁的珍品放在何处,她微微颔首,跟着伙计行至一处柜台前。她并未急着挑拣,反倒抬眸看向伙计,淡声问道:“我可否看看贵店的镇店之宝?”
“姑娘实在不巧,”伙计面露难色,拱手赔笑道,“我们掌柜的这会儿不在铺子里,镇店之宝得由掌柜亲自领着去看,小的实在做不了主。”
沈元安也不为难他,只淡淡道:“那便将柜台里那个锦盒取来我看看。”
伙计依言取过盒子,打开的瞬间,流光溢彩晃得人眼前一亮。盒中是一副金镶宝石挑心头面,做工堪称巧夺天工。挑心簪正中嵌着一块羊脂玉雕琢的牡丹,莹白温润,柔光流转;花钿四周则镶嵌着颗颗鸽血红宝石,璀璨夺目,烈焰灼灼。玉石的温婉与宝石的明艳相映成趣,竟有种浑然天成的美。沈元安只一眼,便相中了这副头面。
“就要这个了。”她指尖轻点盒面,语气平淡。
“再拿几副耳环来我瞧瞧。”
“好嘞!您稍等!”伙计喜笑颜开,忙不迭应下,转身就要去取。
“这是我先看中的!你凭什么拿给她?”
一道尖利的女声骤然自沈元安身后响起,打破了店内的和气。
沈元安缓缓转身,只见一个身着绯色罗裙的少女,正柳眉倒竖,怒气冲冲地瞪着她。
“姑娘,您方才也没说要买啊……”伙计苦着脸,连忙出声解释。
李云柔却根本不买账,她几步冲到柜台前,指着那副头面,蛮横道:“那我现在告诉你,这副头面我要了!”
伙计左右为难,看看李云柔,又看看沈元安,陪着笑脸打圆场:“可是这位姑娘已经定下这副头面了呀。要不您再看看别的?小店还有好些款式,未必比这个差。”
李云柔哪里听得进去,梗着脖子撒泼:“我不管!今日这副头面,我势在必得!”
伙计被缠得手足无措,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沈元安终于开口。她仿佛没听见方才的争执一般,抬手指了指旁侧柜台里的两支嵌宝发簪,对伙计道:“那两支也一并包起来。”
伙计见沈元安出手这般阔绰,哪里还肯理会蛮不讲理的李云柔,当即应了声,转身就去备货。
李云柔见自己竟被这般无视,只觉颜面尽失。她叉着腰,冲到沈元安面前,尖声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沈元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认真摇了摇头:“不知道。”
李云柔顿时得意起来,下巴扬得高高的,语气里满是炫耀:“我姑母可是晋王妃!这副头面,本是我要买来孝敬她的!”
“哦?是吗?”沈元安闻言,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显然没被“晋王妃”三个字给镇住。
她语气平静,字字清晰:“晋王是晋州百姓称颂的英雄,想来晋王妃也该是知书达理、深明大义之人。若她知晓自己的侄女在外仗势欺人,败坏她的清誉,不知会作何感想?”
一番话怼得李云柔哑口无言,她本就理亏,此刻更是被说得面红耳赤,只能狠狠瞪了沈元安一眼,跺着脚,气哼哼地带着婢女拂袖而去。
望着李云柔的背影,沈元安忍不住低笑一声,旋即又觉得方才这般争锋相对,倒有些幼稚了。按理说,玲珑阁本就是姜家的铺子,这副头面让出去,于她而言不仅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还能卖个人情。
现在倒好,她还未嫁入晋王府,反倒先把晋王妃的娘家侄女给得罪了。
据沈元安了解,晋王妃是晋州总督李翰的妹妹,刚刚的姑娘应该就是李翰的女儿了,而晋王世子并不是如今的晋王妃所生,晋王世子的生母是广陵侯的女儿,在晋王世子六岁时,前晋王妃身染恶疾离世,四年后,晋王才迎娶了如今的晋王妃。
“姑娘,这几样都给您包好了,您还有什么需要的吗?”店伙计的声音将沈元安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她回过神,又挑了两副嵌着东珠的耳环,这才心满意足地去账台付了钱。
伙计手脚麻利地将所有首饰装好,跟在沈元安身后走出了玲珑阁。
甫一踏出店门,沈元安便瞥见方才与她争夺头面的姑娘还未离去。她正仰着脖颈,对着一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男子说着什么,脸上满是笑容,与方才那副跋扈模样判若两人。
马上的男子一袭墨色锦袍,头戴玉冠,容貌清隽,他只淡淡垂着眸听着,薄唇轻抿,眉宇间似凝着几分不耐。
许是察觉到有人在看他,男子倏然抬眸,目光精准地投向沈元安的方向。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元安只觉他那双眸子墨色沉沉,幽暗得像藏着深潭,竟让她无端生出一阵凉意,顺着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心头微凛,下意识地错开视线,敛了神色,踩着马凳迅速上了马车。
急促的马蹄声在王府门前戛然而止,赵璟利落翻身下马,将手中马鞭随意抛给迎上来的侍卫,便抬脚快步迈入府内,玄色袍角掠过青石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跟在他身后的凌风撞了撞身旁慕寒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味:“方才玲珑阁门口那位,不就是永安郡主么?那可是咱们未来的世子妃啊。”
慕寒斜睨了他一眼,眉峰微蹙,低声警告道:“闭嘴吧你。”
说罢,也顾不得再理会凌风,连忙抬脚快步跟上了赵璟的身影。
*
马车稳稳停在永安郡主府的朱漆大门前,沈元安敛了敛裙摆,从容下了车。抬眼望去,木槿与玉竹正并肩立在阶下,神色间似有几分焦灼。
“可是府里出了什么事?”沈元安走上前,轻声问道。
木槿无奈地摇了摇头,朝身侧的玉竹努了努嘴:“郡主放心,府里一切安好。只是玉竹惦念您身边无人伺候,在屋里坐立难安,非要拉着奴婢来门口等您。”
沈元安闻言,伸手拍了拍玉竹的手背,温声安抚了两句。三人正预备往里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马蹄声。
沈元安蓦然转身,只见徐燕南一身劲装,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疾驰而来,转瞬便至府门前。他利落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
不等徐燕南开口,沈元安已率先抬眸,语气清淡疏离:“徐指挥使若是有要事寻本郡主,不妨随我入前厅一叙。”
前厅内,茶香袅袅。沈元安端起桌上的白玉茶盏,指尖轻抵盏沿,浅浅抿了一口,才慢悠悠抬眼问道:“不知徐指挥使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徐燕南端坐椅中,放在膝头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节隐隐泛白,半晌才沉声道:“不知郡主今日在姜家,可曾见到一个粉色的香囊?”
沈元安闻言,故作讶异地挑了挑眉,反问:“徐指挥使确定,是只粉色的香囊?”
“郡主不必误会。”徐燕南语气略显急切,连忙解释,“那香囊是臣未婚妻的。臣离开姜家后才发现遗失了,已折返回去寻过,却一无所获,故而冒昧来问,不知郡主离开姜家时,可有瞧见?”
“未婚妻?”沈元安轻轻重复着这三个字,随即似笑非笑地看向他,“徐指挥使说的,莫非是宣平侯府的沈大姑娘?”
她顿了顿,又说:“可据我所知,沈大姑娘在世时,似乎还未与徐指挥使定下婚约。”
徐燕南这时显然已经没了耐性,他面色很是难看,语气生硬道:“这就用不着郡主操心了。”
“请问郡主有看到香囊吗?”
沈元安倒也不生气,回答道:“本郡主并未见到什么粉色香囊。”
“那臣就先告辞了。”徐燕南猛地起身就要离开。
沈元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说道:“斯人已逝,希望徐指挥使能够早日放下才好。”
闻言,徐燕南的脚步猛地一顿,身形僵在原地。他没有回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多谢提醒!”
“但郡主还是先管好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