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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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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是人间四月天,不知不觉,四月已经过半。
永安郡主和晋王世子的婚事是由礼部和司礼鉴一同操办的,虽然婚期仓促,但也容不得一丝马虎。
官员们连日来晨昏不辍,聘礼已在三日前浩浩荡荡地送进了公主府,那日仪仗沿着长街一路铺展,箱笼层叠,红绸曳地,惹得沿街百姓争相驻足。
虽说昭阳公主已与叶怀叙和离,可永安郡主终归是叶家血脉,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因此她的嫁妆仍由叶府备办。昭阳公主看了叶府递来的嫁妆单子,只草草扫了几眼,便搁在了一旁。
至于昭阳公主自己,自然早为女儿另行备下了一份丰厚至极的嫁妆。
自从沈元安身体好转之后,她每日都会去怡然院给昭阳公主请安,这几日,昭阳公主和林嬷嬷都会和她讲解一些婚礼事宜,这使得沈元安终于有了自己即将嫁人的真实感。
在晋州的那些年,沈元安的心思全扑在了打理生意、钻研医术,以及筹谋如何为母亲报仇上,她从未有过半分精力去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就连姜景山,也甚少提及此事。
落水的那一日,沈元安染了风寒,她昏昏沉沉地在床上躺了一日,等她醒来时隐隐约约听到窗外有丫鬟在说镇国公世子徐燕南向她提亲一事。
徐燕南在京中担任羽陵卫指挥使一职,沈元安回京后也就见过他一次,徐燕南生了一副好相貌,剑眉星目,英姿勃发,不说话时会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浑身散发着疏离和冷意。
要说这门亲事是他心甘情愿的,沈元安是万万不信的,她猜测这是镇国公府老夫人的主意。
她未去晋州之前也曾去过几次镇国公府,镇国公府老夫人是个和蔼可亲的人,待晚辈们向来疼爱,去岁老夫人的寿宴上,还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话。
但沈元安怎么也想不到,镇国公府竟会向自己提亲,毕竟如今的宣平侯府不比当年,她虽是宣平侯府嫡女,却在身为商户的外祖家中长大,对于镇国公府这种世家贵勋来说她并不是世子妃的合适人选。
更何况,她回京的目的是为母报仇,她从未想过要一直留在京城,她自然不能同意嫁给徐燕南。
于是,她便强撑着起床去寻沈敬先,想要让他回绝这门亲事,谁知途中竟遇上了气势汹汹的沈瑾萱,对方趾高气扬地命令她拒了镇国公府的提亲。
沈元安素来瞧不上沈瑾萱的跋扈嘴脸,见状心头冷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故意不让她如意。怎料,这一时的意气之争,沈瑾萱竟然狠狠将她推入了湖中。
想到这里沈元安心中恨意渐深。
昭阳公主见女儿不知为何走了神,和林嬷嬷相视一笑,也不去打扰她。
等到沈元安回过神来,昭阳公主才笑着问道:“刚刚在想什么,怎么那么入神?”
沈元安也不慌乱,她想到刚刚谈论的婚礼流程,假装抱怨道:“成亲还真是复杂。”
林嬷嬷笑着安慰她:“郡主不用担心,到时候都会有人在您身边提点的。”
说着又拿起册子和沈元安讲解起来,沈元安这次倒是听得很是认真。
此时,一旁的昭阳公主眼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愁绪:这场远嫁,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如今朝廷由太子掌权,太子此人心胸狭窄,而晋州有三十万兵马驻扎,晋王又怎会不被太子忌惮。
晋王是庆德帝的第三个儿子,他生母地位低微,但他自小聪慧好学,十四岁便上了战场,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他不满二十岁就去了地处北方边境的晋州,定居晋州州城邺城,为大魏守疆固土。
在众多兄弟姐妹中,昭阳公主虽和晋王不是关系最亲密的,但她却最是钦佩自己这位三皇兄。
可是三年前,一向骁勇善战的晋王在和北狄的一场战事中受了重伤,如今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在去岁庆德帝的万寿宴上昭阳公主再次见到他时,他瘦了很多,一副病怏怏,弱不禁风的模样。
相较于晋王,昭阳公主对即将成为自己女婿的晋王世子赵璟就不是很了解了。
晋王前往封地时赵璟还未出生,封王无诏不得入京,昭阳公主见到赵璟的机会可以说是屈指可数。
看相貌,赵璟长得并不太像晋王,他继承了他母亲的美貌,玉质金相,生得十分出色。
赵璟如今二十有一了,昭阳公主派人前去打听过,他并没有妾氏或者通房,这在宗室子弟中实属罕见,也不知是何种原因。
如若是洁身自好自然是极好,但若是别的什么原因……
昭阳公主在心中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段时日,昭阳公主从未表现出对女儿即将远嫁的担忧,可她又怎会真的不担心,只是觉得说出来也只会徒增伤感罢了。
再过两日女儿就要出发前往晋州了,这一分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有些事昭阳公主还是不能不提前交代。
“澜儿,到了晋王府后你无需委屈自己,娘永远都会在你的身后。” 昭阳公主姿势慵懒地侧躺在软榻上,说话的表情却格外认真。
“受了什么委屈也可以去找你舅舅,他定会为你做主的。”
昭阳公主口中的“舅舅”便是晋王。
说起晋王,沈元安并不陌生,晋王在晋州百姓眼中是比神明更厉害的存在,晋州地处边境与北狄接壤,在晋王的治理下,如今也是一派繁荣景象。
沈元安在晋州生活多年,自然也知道很多晋王的丰功伟绩。
相较于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晋王世子她倒是更想见见这位晋州人眼中的大英雄。
女儿即将远嫁,沈元安岂会不知昭阳公主心中的忧虑。她虽不是真正的永安郡主,但也能感受到昭阳公主的爱女之心。
为了让昭阳公主安心,沈元安倚靠到她身边,扬起下巴,表情傲娇道:“我的外祖父是皇帝,我娘是昭阳公主,我是皇帝亲封的永安郡主,我怎会让自己受了委屈。”
自从女儿落水醒过来后难得露出如此俏皮的小模样,昭阳公主被她这副傲娇的神态逗得忍俊不禁,眉梢的愁绪,也随之散了大半。
*
日子过得极快,转眼便到了出发晋州的日子。
这日的公主府,车马盈门,来送行的亲眷故旧络绎不绝,这般喧腾热闹,倒也冲淡了几分临别之际的伤感。
昭阳公主牵着沈元安的手相携着走到府门口,门外送亲的仪仗早已整肃待命,车马连绵,一眼望不到尽头。
因着路途遥远,为了保证安全,送亲队伍是由庆德帝亲派的羽陵卫互送。
沈元安一一辞别了众人,由木槿搀扶着,款步登上马车。抬眼的瞬间她竟看到徐燕南也在护送的羽陵卫中,但沈元安也只是愣了一瞬就俯身进了马车。
晋州和京城相距甚远,加上送亲队伍庞大,估计要在路上走上将近两个月时间。
等到队伍到达晋州州城邺城城门口时,已然进入六月,天气炎热,坐在马车里越发难熬。
马车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有规律的声音,沈元安打开车窗,看着阔别了快一年的街景,竟生出了近乡情怯的情绪来。
庆德帝为永安郡主赐婚的同时还赐了一座邺城的宅院给永安郡主供她在晋州落脚,当做永安郡主的嫁妆,等到成亲那一日,永安郡主就从这座宅院里出嫁。
沈元安在府邸中安置妥当,由玉竹伺候着沐浴更衣后,便斜倚在窗边软榻上,手中轻摇一柄素面团扇,凝神思忖着如何与外祖父相认。
正沉吟间,有丫鬟轻步入内,垂首禀道:“郡主,晋王府遣人来了。”
沈元安摇扇的手微微一顿,抬眸吩咐玉竹:“去将人请进来。”
没一会儿,一个中年妇人随着玉竹进了房间,她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中等身材,看上去很是和气。
“老奴见过郡主。”朱嬷嬷敛衽行礼,姿态恭谨。
“嬷嬷不必多礼。”沈元安淡淡抬手。
“不知嬷嬷此来,所为何事?”
“回郡主的话,老奴朱氏,是在晋王妃身边伺候的,王妃知道您今日抵达了邺城,心疼您这一路舟车劳顿,就吩咐老奴送了些补品过来。”
沈元安闻言,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笑意:“有劳王妃费心了。”
“今日天气炎热,也麻烦朱嬷嬷走这一趟了,还望嬷嬷向王妃转达我的谢意。”
说罢,她朝玉竹递了个眼色。玉竹心领神会,取出一个香囊,递到朱嬷嬷手中:“嬷嬷辛苦了。”
朱嬷嬷笑着接过,连声道谢,便随玉竹退了出去。
出了房间,朱嬷嬷心里暗暗思忖:这永安郡主和传言中的倒是不同,看着不像是手段毒辣,张扬跋扈之人,瞧着分明是个温和通透的性子。如此一来,王妃也能少些顾虑了。
送走朱嬷嬷,沈元安望着窗外疏影,心头忽的豁然开朗。她如今身在晋州,远非京城那般耳目繁杂,就算她如朱嬷嬷这般去姜家拜访,也无需向任何人解释。
心中想明白,沈元安浑身都觉得畅快了不少,竟感觉有些饿了,正好木槿这时走了进来,笑着说道:“郡主,可以用膳了。”
晚膳是宅子里原先的厨子准备的,木槿不放心,刚刚便去厨房盯着去了,她给沈元安夹了块茄汁豆腐放到盘中,“郡主,您尝尝,看看合不合胃口。”
沈元安是真的饿了,加上心情舒畅,所以这顿饭吃得很是愉快。
距离和晋王世子成婚还有三日,想到成婚后定不能随意出入王府,所以沈元安决定明日就去姜家。
吃完饭,沈元安去院子里消了消食,便上床睡觉了。
翌日一早,沈元安用完早膳后屏退众人,她从一个上锁的箱子里取出了压在箱底的一幅画,然后便带着两个护卫出了门。
永安郡主的府邸离姜家不是很远,坐马车一刻钟就能到达,沈元安站在姜家门口,恍如隔世的感觉又再次向她袭来。
她努力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吩咐护卫在马车旁等待,自己走到门前扣了扣门环。
“您找谁?”
开门的是姜家的门房李富。
沈元安回道:“我是京城来的,来拜访姜老爷。”
闻言,李富嘀咕一声:“又是京城来的。”
李富见沈元安容貌绝丽,气质出众,不敢怠慢,躬身道:“姑娘稍等,我去帮您通报一声。”说完便要将门关上。
沈元安见状,忙将一直抱在怀里的画塞到李富手中:“麻烦您将这幅画交给姜老爷,他看后定会同意见我的。”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大门再次被打开,这次是请沈元安进去的。
引路的丫鬟带着沈元安往前院正厅走去,到了正厅门外,沈元安却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昨日羽陵卫将她送到永安郡主府邸后便离开了,沈元安本以为他们已经回京,谁知道竟在姜家遇到了徐燕南。
徐燕南从正厅中缓步走出,抬眸望见沈元安时,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难得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却也只是一瞬,他便敛去了所有神色,仿佛二人素不相识一般,目不斜视地与她擦肩而过。
沈元安此时也没有心思猜测徐燕南来姜府的目的,她的目光落到了坐在正厅主位的老人身上,快一年未见,他好似老了很多,沈元安的眼角忍不住酸涩起来。
沈元安走进正厅,姜景山抬眸望向她,他的神情里还有来不及掩饰的怒意,见到沈元安,他开门见山地问道:“姑娘是何人,这幅画又是谁人所作?”
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沈元安强忍住眼底的涩意,回道:“我乃是昭阳公主的女儿永安郡主,这幅画是出自我手。”
姜景山闻言,并未应声,沈元安又继续说道:“这幅画是您的女儿姜明柔在您的外孙女六岁生辰之日所作。”
姜明柔远嫁京城,平素里便常将沈元安的模样细细描入画中,再托人将画作寄给姜景山手中。
沈元安交给李富的画,便是临摹的姜明柔其中的一幅画作,也是姜景山最喜爱的一幅。
“你究竟是谁?又有何目的?”姜景山的声音沉了沉,看向沈元安的眼神中带着怒意。
”如果我告诉您……”沈元安迎上姜景山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就是您的外孙女沈元安……您会信我吗?”
“我落水溺亡,再睁眼时,便已变成了如今的这副模样。”
沈元安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许久后,姜景山才冷声道:“姑娘是不是得了什么癔症,来我姜家胡言乱语?”
他方才才从一个自称镇国公世子的青年口中,听闻外孙女在宣平侯府溺水身亡的噩耗。
他当场气得拍案怒骂,将人给撵了出去。
他的外孙女分明去了西域行商,怎会跑去宣平侯府?
若据他所说他的外孙女已在两个多月前便在宣平侯府溺亡,宣平侯府又怎会不派人来晋州报丧?
谁料那青年前脚刚走,后脚便来了这么个自称永安郡主的女子,说自己就是他的外孙女。照这女子的话听来,竟是说他的外孙女借尸还魂了?
他姜景山闯荡半生,奇闻怪事见了不少,可这等荒唐事,怎会真的发生?分明是这两人串通一气,以为他老眼昏花,想来诓骗于他!
姜景山心中气极,但他依旧语气平静地问沈元安道:“你可识得镇国公世子?”
沈元安点头,如实回道:“刚才出去的那位公子便是镇国公世子,他负责互送永安郡主安全抵达晋州与晋王世子成婚。”
这话,竟与方才那青年的说辞分毫不差。姜景山见状,心中肯定——果然是二人早就串通好的把戏。
“姑娘,我不知你究竟有何目的。我见你是女子,方才才耐着性子听你说了这许久的荒唐话。”
“我的外孙女如今还活得好好的,姑娘的如意算盘怕是打错了。”
姜景山缓缓站起身,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尽数褪去:“我姜家虽非什么钟鸣鼎食的世家,却也容不得旁人这般戏耍。”
“来人,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