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弟总想干掉我》旋风鸭腿炒饭

12、白时意外开悟 一刀999

　　太阳方升起，天光便在顷刻之间淹没了墨色，又顺着云层平平整整地展开，显出活泼的粉色。

　　白时已经在这里住了几日，每日的生活不过是泡药浴，帮许清璇看管后山的那些奇珍异兽。

　　只是她奇怪许清璇为何整日都与龙宁形影不离，就连寝宫也是合住一处。

　　“师君与宗主是道侣，你不知道么？”一只手将白时从思绪中拉回现实，她转头看着面前的女子，只觉得面熟。

　　“陶宸星，没想到师妹真是贵人多忘事。”

　　“哦，哦……见过三师姐。”

　　白时连忙抬手行礼，抿唇望着那白皙的面庞，双手紧紧绞着衣服下摆。

　　倒是陶宸星不甚在意，她知道白时并非是恃才傲物之人，尽管自己败了，也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般亲切：“我每日都来侍奉宗主，总算见着一个能交心的人了。”

　　交心的人？每日都来？

　　说起来陶宸星也是艰难，她天赋平平，尽管早早拜入师门，修为却一直停在筑基期大圆满。

　　就连个内门也混不进去，一来二去只能每日上山，围着龙宁嘘寒问暖，晨昏定省，只为了混个脸熟。

　　内外门制度已有千年，她无家族扶持，又无贵人指点，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法为自己争。

　　白时颌首，“我来这里也是养伤……”

　　白时还未发问，便被陶宸星拉着往殿外走：“宗主喜欢喝新茶，她与另一位长老每隔四天就要偷偷下山相会，这些就连那些内门的也不知道。”

　　“师姐带你好好在山上转转，心情好了自然也有助于恢……”

　　话音未落，二人只看得有一道黑影顺着偏僻山路，闪入竹林中消失不见。

　　白时瞧那一身黑的装扮，便知道是戴季和。

　　现在她应该在幽泽山处理门派事务才对，来这里做什么？事出反常必有妖，倒不如自己追上去一探究竟。

　　后山似乎专门开辟了一小块地，歪歪扭扭种着几株草。只是可怜它们刚刚沐浴在阳光下，转瞬被戴季和连根拔起。

　　那双元青云纹绣金靴似乎沾了不少泥土，见着有蚁穴便在地上蹭两下，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白时疑惑，索性准备上前问个究竟，却被陶宸星扽住衣角：“上君每日都来，这也只是个分身而已。”

　　“长老特意问过，可上君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出原因，一来二去我们便专为她开辟了一块地，任由她折腾。”

　　陶宸星双手一摊，又示意白时回头：

　　黑色身影在原地愣怔片刻，随后如同水雾般散开，凝结为鸦群飞上天空。

　　她仿佛早已经对此司空见惯，又俯身将那几株半死不活的毒草重新栽进土里。

　　这些琐碎的事情似乎已经成为了她日常中不可缺失的一部分。

　　只是自己每日都上山，难免遇见那些内门弟子。闲言碎语虽不打紧，时间一长也让人心烦。

　　陶宸星匆忙抬手抹脸，转身挤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师妹，听说你想修合欢宗心法？若是宗主忙，我也可陪你练习。”

　　“合欢宗并非坊间流传得那么不堪，也并非是一味沉溺于床笫之欢。”

　　白时一时竟然不知说什么好，她本以为自己与陶宸星的第二次会面会分外尴尬。

　　现在看来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她抬手做个“请”的手势，语气也更为诚恳：“还请师姐教我。”

　　“所谓画人画虎难画骨，人心是天底下最难揣测之物。”

　　二人下山时特意挑了另一条路。鲤鱼池旁立一块乱石，池边则用鹅卵石铺垫，上面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青苔。陶宸星从袖袋中拿出一小包饵料洒下，看那些红头鲤鱼争食。

　　“师妹瞧着上君是何种性子？”

　　那些鲤鱼的嘴一张一合，白时盯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整日冷脸，对我倒是很好，只是……”

　　她始终放不下前世的记忆，总觉得戴季和对自己好是别有所图。

　　“是吗？他们都说戴季和严厉又不苟言笑，远不如这二位长老亲切。”

　　陶宸星将最后一点饵料扔进水中，“可我瞧来只觉得冬日可爱。”【1】

　　“合欢心法说白了便是洞察人的七情六欲。只不过欲念是其中最易掌控的一项。”

　　白时似懂非懂，晃着脑袋有些懵懂地下山。送走陶宸星，她便站在树下发呆。

　　真是可惜，师姐这样勤奋竟然也没拿到内门资格。说是每日侍奉宗主，可那些琐碎的事情一多起来，又怎么能静下心修行？

　　一来二去，实在是蹉跎光阴。

　　师姐要她多感受自然，感受万物？可木槿花有什么好看的，左不过是败了再开。

　　她用手戳了戳那淡紫色花瓣，干脆坐在地上躲太阳。恍惚中听到埙声，转头便发现戴季和在自己旁边坐着。

　　“繁华朝起，慨暮不存。贞脆由人，祸福无门。”【2】

　　戴季和神情倒难得温和，双手捧着个六孔埙，也坐在地上倚着大树。

　　“你身子恢复得如何了？”

　　“师尊，你这是分身么？”白时并未回答，左手偷偷握上刀鞘。

　　戴季和点头起身，她也跟着抽出刀：“那请师尊指点一二。”

　　肯学习是好事，但过于勤奋只会适得其反。

　　一连几刀，戴季和就看到那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淌下。她轻飘飘地闪躲，“步法软绵无力，不如多休息几日。”

　　可刀刃猛然砍来，径直砍进戴季和的脖子里。

　　白时并无实感，瞧着戴季和瞬间化为鸦群，那些寒鸦扑棱翅膀四散而去，只剩下一白颈还藏匿于阴影中，歪着脑袋看向白时。

　　不消片刻，它稳稳当当地落在白时肩头，任凭如何驱赶也绝不离开。

　　“师尊，是你吗？”

　　白颈鸦并未应答，反而飞到白时的脑袋顶上卧下。

　　“你若要一直跟着我，从此我便叫你……小白。”

　　她搞不懂这乌鸦是不是戴季和留下监视自己的，既然愿意留下，那就干脆让它跟着。

　　她还要起名字，起个土到掉渣的名字恶心戴季和。

　　白颈鸦得了名字反而不是很开心，对着白时的脑袋不轻不重地啄了几下。

　　“嘎——”声音尖利粗糙，一听便知是白颈鸦。

　　白时捂着耳朵一路小跑下山，待到晚上又该泡药浴，再温习合欢心法。她没空跟这只咬文嚼字的臭乌鸦计较。

　　夜晚，白时抱着从许璇那里取回的药一点点倒入水中。药香四溢，可过程却是将断掉的经脉重组，期间疼痛难忍。

　　趁着药效还在，白时披一件中衣，盘腿坐在床上自行修复。

　　人体经络繁密复杂，要想重新拼接，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

　　可那只乌鸦又飞上床，轻轻啄着白时的后背。

　　“小白别闹。”

　　几个来回搅得白时心烦意乱，白颈鸦稳稳停在羊皮灯上方，旋即竟然口吐人言：“静心，按我方才吩咐你的穴位运行灵气。”

　　“你何时……”白时猛然惊觉这声音来自师尊，连忙盘腿坐下。

　　整个周天运转后，只让人觉得浑身畅快，像是洗去一身污垢，轻盈许多。

　　可若是把这只乌鸦当戴季和看，她又觉得别扭。自己刚洗了澡衣衫半解，披头散发，实在不合礼数。

　　白时匆忙下地，恭恭敬敬地将茶杯举过头顶：“师尊请用茶。”

　　半晌没有动静，直到自己腰酸才抬头。那乌鸦反而自己钻进被窝，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卧着。

　　乌鸦只是寻常灵气幻化而成，若没有戴季和控制，与通常的灵宠也并无区别，只是依靠本能行事。

　　待到夜深人静，白颈鸦偷偷飞出寝房，停在一棵树上。

　　树下有人沐浴在月光中，只是鬼鬼祟祟地背对戴季和。看身形应该是女子，可此时已经过了子时，看样子也不像修炼。

　　“娘……女儿不是什么奇才，来这里多年也没拿到内门弟子的资格，请您原谅我。”

　　“那些人仗着自己是内门，家大业大 ，多次欺压我。可女儿没办法……那些功法，宝物都只对内门开放。”

　　“女儿只能每天侍奉宗主，只盼着有那么一天能……”

　　黄表纸在有些破烂的铜盆中燃烧，碎屑随着夜风飘忽升上天空。陶宸星只是用手捂着嘴，让自己的抽噎声融化在夜色中。

　　身后传来窸窣响动，她猛然回神：“谁？”

　　目光所及空无一物，只听得鸟儿扑棱翅膀的声音。

　　白颈鸦在空中打了个旋子，又钻回白时的被窝装作熟睡。宝玄宫中彻夜灯火通明。戴季和在偏殿来回踱步，心乱如麻。

　　教育资源不平衡，也会培养出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像陶宸星这样的学子又有多少？整个魔教上上下下外门弟子不计其数，而内门不过几十人。

　　她决心取消内外门的制度，起码别让那些辛勤的学子寒了心。

　　第二日一大早，白时再见到陶宸星时，对方神色依旧明媚，只是眼睛红肿得不像样。

　　“师姐……”她从口袋中拿出手帕，却被温声回绝：“昨日是家母的三周年，无妨。”

　　白时看看迎面走来的戴季和，便猜她又是分身。从前还肯行礼寒暄两句，现如今直接提刀就砍，毫不留情。

　　她经脉已经恢复七成，若能再精进一下合欢心法再好不过。

　　“师妹，你在做什么？”

　　“分身而已，反正她向来事务繁忙，我病这么久都不来看我。”

　　白时将灵气汇聚到左手，扭身带动大臂。仅此一击已经耗费了几乎全部灵气，也不知是哪里生出的怨怼，就这么催着白时动手。

　　陶宸星来不及阻拦，眼睁睁看着白时“以下犯上”。刀身砍上脖颈，发出铿锵之声。

　　眼前人却没有化为鸦群，只是轻笑着偏头，用指尖轻轻推开刀刃：“别生气，这次是真的。”

　　“我看你恢复得倒也不错，合欢心法修得如何？”

　　这样的举动若是换了其他长老，恐怕早用“不敬”的名义把人治罪赶下山。可师徒二人就当无事发生一般。

　　白时将刀送进刀鞘内，转身笑意盈盈地行礼：“托您的福，长老说半月后便可痊愈。”

　　“至于合欢心法的修习，全仰仗三师姐。”

　　陶宸星突然被半推半就送到二人中间，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弯腰：“见过上君。我资质愚钝，远谈不上‘仰仗’二字。”

　　“天底下没有愚钝的学生。”

　　陶宸星被一双手托举着站直身子，抬眼只不过一瞬。心里却已经将“冬日可爱”这个词左右折腾着咀嚼了许多遍。

　　“师姐，师姐？”

　　戴季和吩咐几句后早已走远，白时看她这副出神的样子，咯咯直笑，惊得树上麻雀哄然飞散。

　　可她的手突然被陶宸星紧紧攥着。对方抿唇嗫嚅半天，这才诚恳地开口：“若我有机会得道，也要像上君那样教书育人。若我无仙缘，便在凡间做个塾师。如此，也不枉匆匆一世。”

　　鸟儿扑棱翅膀，风掠过发梢。白时一个激灵，似乎又听到厚重的埙声响起。

　　一股暖流从心间流向全身，如同寒夜中饮下姜茶。

　　白时长舒一口气，似乎那热气顺着喉咙缓缓淌出，消散在空中。

　　“繁华朝起，慨暮不存。”

　　“什么？”

　　白时仿佛没听到一般，欣喜若狂地奔下山。彼时她并不知道这种心境为“开悟”，只是觉得脑内清明，四肢轻快，仿佛游龙入海般，再不受拘束。

　　“多谢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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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冬日可爱：出自《左传·文公七年》形容人态度温和而慈爱，像冬天里的太阳那样温暖。

　　【2】出自陶渊明的《荣木》意为：“清晨繁花怒放，可怜日暮时竟然无存。坚贞脆弱皆由自己，祸福哪里怨得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