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心上人 白时经脉损 ...
-
“娘!”
白时一路小跑,径直冲进院子内。朱翠妤正坐在院中石凳上补衣服,听得女儿的呼唤声,赶忙起身。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她又惊又喜,脸上的皱纹都跟着笑弯了许多。
朱翠妤老年得女,虽然不是亲生的,可也将白时放在心尖儿上疼。她拉着女儿的袖口,招呼人进门。
“师尊准我半日的假期,我回来看看您。”
“好,回来好。你先在外面等会儿。”朱翠妤开心,余光却看到白时腰上的长刀,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
灶台上放着绿色的小布包,但许久未被人打开过,表面已经沾染了不少油污。
真要将这东西放进饭食里吗?可仙人说了,女儿现如今拜入了魔教门下,时间一长怕是会走火入魔。
朱翠妤拿起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红色的丹药碎渣静静躺在手心,似乎都在跟着她的心跳振动。
“娘,您随便做些就行。”
门口传来清亮的女声,惊得朱翠妤猛然回头,那些碎渣全部被倒进了铁锅里。
罢了,不如熬一锅粥。
朱翠妤最后看一眼大锅,狠狠心下了米。
她可没什么错,她只是想让女儿留在自己身边而已。再说了,这魔教真是凶险,白时聪慧,可不能误入歧途。
熬粥这几刻钟,朱翠妤当真是觉得比自己一辈子还长。来来回回在灶台前踱步,再添把柴加点儿水,心中默念三遍:父母在,不远游。【1】
粥熬好了,她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眼看白时端碗,却又放下。
“可是不合口味了?”
朱翠妤甚至已然忘了自己下药的事情,只觉得是女儿习惯了吃那些修仙修道的东西,不免有些丧气。
她看着白时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又松了口气。
“娘,您先坐。我给您看个好东西!”白时话音刚落,长刀出鞘,寒光一闪而过。
长刀在她手中被翻了几个花,这才稳稳当当地收进鞘中。
朱翠妤似乎对这打打杀杀的东西不甚感兴趣,只是微抬眼皮,随后便一直盯着那碗中的白粥,缓缓道:“真是厉害,赶快把粥喝了吧。”
她并不知道这红色丹药是使人经脉尽断的剧毒,只知道仙人为救自己的女儿费尽辛苦,甚至拿了珍藏多年的仙丹送给自己。
修仙者一旦经脉毁损,与残废也没什么两样。若无贵人相助,此生都再与修道无缘,从此做个平凡人。
女儿家不必要强,只是寻个好人家嫁了,从此也能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朱翠妤一向将这道理奉为圭臬,如今女儿又要修仙,岂非荒唐?
女儿若一走了之,将来谁为自己养老?难不成要像村头的王氏那样卷了草席子扔进深山吗?
朱翠妤正心头烦闷,又见白时摆弄腰间的环形双鱼玉佩,声音急燥许多:“怎么还不喝粥?我看你是修仙修得连家都不顾了。”
“娘,外头再好也比不过您呀,我这就喝,您别生气。”
眼见白时喝了两口白粥,朱翠妤这悬着的心总算放回肚子里。接下来便是等药效发作了。
仙人说这是邪魔入体,驱赶时也分外痛苦,因此不必过多担心忧虑,等上几个时辰,女儿便与往常一样了。
可看着白时捂着肚子摔倒,她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仙人说这是在驱魔呢,你先暂且忍忍,很快就好了。”
腹中像是有无数虫子咬噬,皮肤火烧火燎般疼痛。白时试图调动灵气,却发现自己体内灵气稀薄,像是从四肢百骸散逸。
这并不是个好现象。
“该死的……”
朱翠妤蹲下身为白时擦汗,手中的那块麻布被打飞。她有些无措,吞吞吐吐地解释:“仙人说……驱魔就是这样的,这样你才能留在娘的身边呀。”
“你不是最喜欢娘吗?娘还记得你小时候,每每午睡都要听歌谣。”
朱翠妤将白时搂进怀里,心疼得几乎要掉眼泪。
她低声哼唱着白时小时候爱听的歌谣:“小宝儿,快睡觉,老虎穿个花皮袄。若是明年春来到,绿上柳枝花儿笑……”
女儿似乎一瞬间就长大了,她变得叛逆,不爱听自己的话,也总有自己的想法。
朱翠妤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
小孩子哪里懂得社会险恶,按自己设想好的道路才能平平安安过一生。
“够了……”
她没听见白时那气若游丝的声音,依旧沉浸在幻想中。
“够了!”
朱翠妤被猛然推开,只是那一瞬间施加的力便让她心灰意冷:女儿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粘人,更不会围着自己团团转。
“你往粥里加了什么?那个仙人……是谁……”
白时忍着剧痛起身,用仅存的理智询问。
“就是仙人啊,他说你加入魔教已经是走火入魔。娘也是为了你好。”
“你就这么信任他,万一他是来害我的呢?”
“怎么会?!”朱翠妤一时破音,猛然起身扶着白时:“娘当初在一户人家做活,是仙人送来了你,不然我为何要这么相信他?”
“那时你才刚满三岁,瘦得像只猴子。我一看便知这人不会养孩子,心头一热就将你抱回家。”
“歌谣还是仙人教我的呢,只说你爱听这个。”
一时老泪纵横,朱翠妤只觉得心头委屈,抱着女儿痛哭:“娘不会害你的。”
话音未落,白时一口鲜血吐出,跌跌撞撞地唤长刀,使步法逃出院子。
经脉看样子受毒素侵扰,已经岌岌可危。此时只能寄希望于戴季和,可回幽泽山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脚程,无论如何也赶不及。
到底是谁下毒?是正阳派的人吗?可娘亲说自己是被所谓“仙人”送到俗世抚养,若这人真是善良,又怎么会下手毒杀。
难不成是戴季和?白时下意识否决了这一答案,只是昏昏沉沉地向幽泽山的方向踏空而行。
终于,白时眼前一黑,彻底晕着坠落于山谷中。
眼睛尚未睁开,便有一股扑鼻清香涌入鼻腔。
一截白藕般的小臂伸来,恍惚间让人觉着是牛奶打翻了,温香软玉地飞到跟前。
白时失声,只觉得那女子美得不可方物,竟让争奇斗艳的花儿也失了风采。
“劳驾您……”
她被喂着喝下玉碗中的药,这才得空打量四周的陈设。
古朴雅致,陈设更是简单到足以与宝玄宫相媲美。但墙上的两幅山水画足以看出主人修养,品味不俗。
女子看起来不过而立之年,声音倒分外轻快:“不必多礼,我本在外云游,见你身着魔教的练功服,便知你是我魔教中人。”
白时心下一惊,起身行礼却被按着,只能点头示意:“敢问上仙出自哪座山头?晚辈今年才拜入魔教,尚未了解。”
那人莞尔一笑,更显得双眸顾盼生辉,轻声道:“合欢宗,龙宁。敢问小友,师承何人呀?”
她瞧见白时腰上的双鱼佩,便知白时的身份:“想不到你就是戴季和的徒儿,只是你现在经脉毁损大半,我也只能勉强控制它不再恶化。”
“若要修复经脉,你得去找蛊毒门的许清璇。”
她本还想叮嘱些什么,却见白时踉跄着跪地叩头:“多谢宗主相救,晚生对合欢宗心法仰慕已久,不知是否有机会能拜入您门下学习?”
“这可难办,你既已经是戴季和的爱徒,我又怎么好夺成人之美?”
龙宁虽贵为宗主,却也没什么架子。一向游戏人间惯了,见白时如此执着,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莫不是你有了心上人?”
“您说笑了,晚辈只希望您能传授合欢宗功法……”
瞧见白时将头转向另一边,龙宁笑得更是开心:“莫急,莫急。待你的师尊与许长老看过伤势再说。”
一只手覆在白时眼上,她没过一会儿便睡了个昏天黑地。
“凶手是谁?”
“这丹药绝非一般丹修能炼制,看来修为在元婴左右。”
模模糊糊的话音在耳边萦绕,语气古井无波般平淡,一定是戴季和。白时不想一醒来就看到那张臭脸,因而双眼紧闭着偷偷装睡。
“我知道你醒了,现下身体感觉如何?”
“她一时闹脾气而已,不如接到我宫里,也好照料。”
龙宁瞧见白时装睡,暗自撇嘴。摊上这么个面瘫师尊,大病初愈谁都心情欠佳。
无情道修炼速度是其他心法的几倍,旁人想学都学不来,偏偏这女孩舍近求远要学什么合欢心法。
除非有其他原因。
“是,上君请放心。有我与龙宁照料着,不出几月就可完璧归赵。”
二人一唱一和,像是今日非要将白时留下一般。
“好,照料白时的事就多仰仗各位。我也得去查查究竟是谁动了手脚。”戴季和点头,随后便抬腿跨出光尘殿。
龙宁也不复先前的端庄,大咧咧坐在床上,笑问:“为何要修合欢宗的心法?你要知道,二者本就是两点极端。”
“这心法练了,对谁都能用么?”
“你是指……”
“女子,我只求您能教我与女子同修的心法。”
一语石破天惊,龙宁甚至都觉着自己是有通天彻地,知晓未来现在的神仙,转瞬喜上眉梢:“能,自然可以!”
“你先安心养病。只是……这事风险极大,一旦败露便容易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白时才不在乎什么风险,她一向赌惯了。若能赌来戴季和修为大伤。便是赚得盆满钵满。
“我筹谋这事良久,只求您能教我。”
许清璇那紧皱的眉头似乎未曾舒展,拉着龙宁在门外耳语:“这可如何是好,说得好听叫‘痴情种’,难听些便是‘一根筋’。”
龙宁眼珠一转,旋即挑眉轻笑:“无妨,情根深种也是修合欢的好苗子,我必倾囊相授。”
“我倒真想看看戴季和动心起念是何种情形,哈!那可真叫铁树开花了。”
“不愧是合欢宗宗主,看人看事真是独到。”
她哼着歌往药房走,只留下许清璇在原地感叹。
千算万算,她都没算到白时会喜欢上戴季和,若不是龙宁帮着抽丝剥茧地盘点,她倒真要被蒙在鼓里了。
————
【1】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出自《论语·里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