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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囚角换丑儿恍丑儿 壹 《迨明照》 ...

  •   与林山聊完后,林千韵走出东宫,来到朝臣们每日上朝必经的石阶前,跪了上去。宫人匆匆,无人在意。

      林千韵就在这无人打扰的情况下跪了一夜。

      次日,太阳刚升,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上早朝的大臣们便陆陆续续地出现在了庆章门外。穿过宫门,他们便看见了石阶之上跪着的林千韵。太子殿下衣冠整齐,在陛下的极銮殿前跪得笔直。

      臣上石阶,没有人停下,但每个人都在看。

      投来的目光太多,多到林千韵能给它们分个类。好奇,揣测,看好戏的幸灾乐祸,以及那么一两个流露出来的不忍。无论是何种,最为统一的就是“都没有停留”。林千韵知道,朝堂之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同情。

      他没有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目光直视前方,膝盖贴着冰凉硌人的石面,一动不动。一是这感觉他太熟悉了,十年前就打过如今的基础。二是他今时跪在这里,不是为了博同情,而是为了看看自己的“敌人”。

      但在他心底最深处,还有一个念头——求。

      这份“求”,无疑是求林山。至于求什么,林千韵不知道。结合当下,求谢氏的清白名应是当务之急、理所当然的,这在外人眼里说得过去,也符合他们对林千韵的理解。

      相比之下,林千韵就显得“太不了解自己”了。竟都不知自己心中这份“求”,究竟是为了“谁”…

      就在他恍惚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句阿谀奉承之声——

      “孙大人…………”

      “。”

      林千韵的眸子随着这声“孙大人”缓缓移动。

      只见一个身着官服、腰佩金鱼袋的中年男人,正从人群后踱步而来。孙云文这人虽好色残忍,但在人前装得却是一副温良谦逊、慈悲为怀的好人模样。明明一身的赘肉,走路还偏偏爱端架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四平八稳,踩在礼制与每一人底线的分寸上,仿佛官服下裹着的不是肉,而是满腹经纶,以及一本名为《察言观色》的书。

      双眼被脸上的肉挤得眯起,阴冷的目光从细缝中钻出,如蛇般在人身上滑来滑去。至于嘴角,永远扬着。一抹和善却从看不见底的笑容挂在其满褶满油的脸上。

      林千韵盯着他,盯着这个出身名门,一入朝便直接扶摇直上,短短几年就成为朝堂之上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这一点,他这个太子都感到自愧不如。

      毕竟自己的“升迁路” ,可是沾满了洗不净的血。

      想到这儿,林千韵看孙云文的眼神里不免多出了几分愤恨。

      段家倒台,满朝文武皆可从中分羹,他孙云文更是不必多说;谢氏覆灭,他孙云文是操刀手。况且,那个“以太子之名设下圈套”的毒计,也是出自此人之手。

      正于此刻,孙云文走过他的身侧,脚步微顿。

      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林千韵抬眼,与之对视。

      孙云文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温和有礼,甚至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他微微俯身,声音不高不低,又恰好能让周围几位同僚听到。

      “太子殿下,这石阶寒凉,您身子本就不好,可要好好爱惜才是啊。”

      林千韵不怯,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道:“多谢孙大人关心,本宫跪在这儿,不过是为了想清楚一些事罢了。想清了,自然就起来了。”

      孙云文故作一副原来如此的夸张姿态,随后,皮笑肉不笑道:“啊~原来如此,臣还以为您是又与陛下闹了别扭,在这儿自省呢。殿下,臣多嘴一句,您跪在这儿,伤的,是陛下的颜面,与整个天家的体面。您可不要太过了头啊。”

      说完,他也不等林千韵的回应,直起身,继续往前走。步伐依旧不急不缓,好似方才的一切问候关心,不过都是例行公事。

      林千韵不做回应。

      整个人没有任何反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极銮殿内,朝议如常。

      ……

      在他跪地的期间里,他的“人”也已经出动了。

      那是段家旧部,谢琼冉十年前帮自己召集的人。他们是藏在暗处,连林山都不知道的底牌。谢氏没了,却也清楚他们真正的主子是谁,而主子想做的事,不吩咐,也会自行安排。

      林千韵的这伙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唯一相同的便是足够忠心且各有优势。他们从暗处浮出,不走官道,也不浩浩荡荡,他们化整为零,扮作商贩、农夫、脚夫等等,用着这十年里的身份,分头向不同的方向去了。

      他们的任务——查清谢氏灭门的真相。

      查清孙云文是如何构陷的、所谓的证据是从哪儿来的、一共有多少人参与了。找出那些还活着却会被灭口的人,把他们救出来,藏起来,把这份罪证留下来。

      然后——“逼宫”。

      林千韵的眼睛,亮了。

      他现在跪在这里,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放松警惕。要让他们都以为他这个太子是无能的、是窝囊的、是连自己的朋友都救不了的。一定要让他们看,要让他们放松,要让他们认为太子殿下已经被彻底驯服了,打垮了,已经是个不会哭不会闹的木偶了。

      让他们以为自己只是一条被拴住的狗。

      一条叫都不会叫的狗。

      叫都不会了,又何防“他”咬人?

      ————

      等到了散朝的时间,大臣们三三两两地走出。他们见林千韵还跪着,林千韵见他们还笑着。

      垂了眸,静静地听着,渐渐地就从他们的口中拼出了今日上朝的具体内容。

      孙云文提了一件对不起百姓的事。明知百姓还沉浸在失去亲人的悲痛中,却还有脸提:“边关战事之平,两国休战,定期岁贡。夸陛下天威所致,四海宾服。恭请其择吉日举行庆功大典。”

      表功,表的是他督办军事后勤,铲除谢启这个贪污的奸臣;避雷,避的是那三十万绝口不提的枉死将士;拍马,拍的是天子之威,一切皆是天命所致。

      而林山呢,也不知是病久了脑子糊涂了,还是年纪大了脑子易信谗言了,竟允了孙云文的提议。

      反正当林千韵听到这份不顾当前民间事态的准允时,他愣在了原地。一时竟不知,他是真老了?还是又在试探自己???

      直到他看见了一名与孙云文走得极近的武将。

      林千韵虽然不认识此人,却清楚帝王之心。

      林山敢如此在大战之际处理谢氏,是因为他已经找到了替代,正如当年谢启替代段戎章那般。国不覆,帝不败,那么替就替了。反正他亦动了废谢之心。

      林千韵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皱了皱眉。

      这时,一道影子盖上了他。

      孙云文蹲下身,与跪地的太子平视。

      林千韵无声地睁开眼。

      这一次,孙云文的笑容里多出了几分意味深长,他道:“殿下呀,您这又是何苦呢?谢家的事,陛下已有定论。您跪在这里,除了让自己的身体雪上加霜外,其他的您都改变不了。”

      林千韵仰了仰头,稳声道:“孙大人。本宫听闻,您与谢家曾有旧交。”

      孙云文想了想那些个逢场作戏,哈哈大笑道:“确有几分交情。谢将军为人豪爽正直,臣一向敬重。只是…”他叹了口气,故作惋惜,“法不容情啊。”

      “‘法不容情?’”林千韵淡淡地将这四个字重复一遍,随后唇角微微牵起了一个弧度,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孙大人,说得极是。”

      “可惜,谢氏有没有罪,您与我哪怕是父皇都说的不算。”林千韵说得硬声硬气。

      “哦?~”孙云文困惑,问道:“那殿下倒是说说,这罪有否,谁说的算?”

      林千韵盯着他,一字一顿:“当事人。”

      闻言,孙云文一愣,随后又哈哈大笑起,“殿下还真是孩子心性,这般天真,竟认为有罪之人会承认自己有罪,哈哈哈哈哈!殿下啊,罪这个东西是讲证据的,人证物证,缺一不可…”

      “所以孙大人造了假证据。”

      “所以孙大人是等待证据的罪人。”

      “所以孙大人给本宫洗脑,希望本宫来做这个检举之人。”

      这三句话林千韵说得突然,没有给任何人留反应机会,包括他自己。

      孙云文眸光微闪,笑脸凝固,已有恼羞成怒之势。

      强忍着,压嗓道:“臣怎会?殿下莫开玩笑了。”

      林千韵的眼睛眨也不眨,就这么直勾勾地瞪着他,道:“多谢孙大人让本宫亲眼看到,什么叫做‘有罪之人不会承认自己有罪’。”

      “你!——”孙云文气得站起了身。

      视线随之上移,林千韵歪了歪脑袋,眸中闪着不明所以。

      孙云文不说话,也没了其他动作。满脸横肉气得一颤一颤,脸皮被肉撑得除了白,已再瞧不出其他因情绪而产生的颜色变化。

      林千韵抬着眼,一双蓝眸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即使再混沌无神,在此刻的晨光下也是熠熠发亮,似一面能将人里外照透的镜子,哪怕再会掩饰也是无用之功。

      “千韵。受教了。”

      他平平淡淡、轻轻缓缓地说出一句。

      岂料对方彻底破防,拂袖而去。

      孙云文刚走出几步,就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虽轻却脆,像温软无痕的清风,偏偏拂过时又能让万物摇曳,让人不得不承认“它”的存在。

      孙云文没有回头,但脚步却在不知不觉间加快了几分。

      ……

      ————

      “你这儿不是挺刚的么?窝囊之名又是从何传出的??”萧残舍的声音突然响于耳畔。

      林千韵的思绪从记忆中抽离,他轻笑着随口道:“我哪儿知道?~大抵是没在百姓之间传播。…哎呀,反正都过去这么久了,早无所谓啦!哈哈~~”

      萧残舍用着他的身体露出狐疑的神情,直言道:“不见得。你这窝囊之名虽然是人人调侃,可同时也无人不承认你的盛名。”

      “哈?”林千韵语气不屑,“那你倒是说说看,我的盛名有哪些?我做皇帝十一年,传到我耳朵里的,不是臣死,就是君亡。盛名?骗我儿子的还差不多。”

      闻言,萧残舍沉默了。良久,也不知到底是林千韵的盛名太多说不过来,还是正如他自己所言压根就没有,萧残舍一并简短道:“盛名有否,还是让你的子民亲自来说吧,瞧你这态度,我就算是说了,你也会觉得我是编来骗你的,没有丁点说服力。总之,你,真的不窝囊。”

      “这我知道~”林千韵语气发笑,毫不谦虚,“可我仍要谢谢你。”

      萧残舍不解,“谢我什么?”

      林千韵:“谢谢你,当着面告诉我。”

      萧残舍呆呆的有些可爱:“哦。”

      半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萧残舍再也忍不住,问他:“那位谢公子对你而言重量到底有几分?”

      林千韵的预感没错,果然有人这么问了。不作隐瞒,直言不讳:“重量是有,可忘过也是真。说实话,若没此番再观,我真的就忘了自己与他们还存在这么一些事儿。死后,也是靠冥尊提醒,才想起自己的人生中原来还有这么几位侠肝义胆的英雄朋友。哈…我真的,对不起了太多人。”

      “妄自菲薄。”萧残舍当即反驳。

      林千韵:“嗯?”

      萧残舍:“你这失忆的毛病还没了解么?你不是对不起他们,而是内心清楚,你最先需要对得起的是自己。绝不准再让自己陷入痛苦。”

      林千韵似懂非懂:“介不介意展开讲讲。”

      萧残舍叹了口气,耐心讲道:“他们对你来说很重要,所以带来的痛苦就更容易让你牵绊脚步,所以,你选择了自我保护。不是不想记得,而是当时当下没有安全到可以让你卸去一切来痛苦难受。”

      林千韵恍然大悟:“ !”

      ……

      记忆中的自己。

      跪了不知道多少天,日光与月光交替照在他的身上,一寸又一寸,一次又一次。

      期间,林山来问他目的都达到了,什么时候起来?

      他答,等自己彻底地想清楚了一些事,就起来了。

      后来林山就没有再来打扰他。只是叫安公公定时给他送些水,至于喝不喝,看林千韵自己,不必劝说与强迫。

      终于在所有人都习惯阶前跪着一个人前,林千韵伴着夜色回到了东宫。

      之后,林山解了对他的禁,并让他可自行出入皇宫。

      林千韵几乎是天天出宫,去了太多地方追寻心中想要的。

      按律,罪臣的尸身不得归葬,或弃于市,或焚于野。林千韵却不管不顾,寻了一处静谧,为谢氏及夏贺立了墓冢。

      再往后,他寻到了《迨明照》的手稿。那是谢琼冉留在人间的一把刀。彼时他刚以探花之名入朝两年,风头正盛,朝中有人捧他,有人踩他,更多的是在等着看他如何在这潭名为朝堂的浑水中溺毙。

      然而,谢琼冉他另辟蹊径,他苦中作乐。

      他在所有人的恶意、威胁下,执笔写出了一篇文章。

      《迨明照》三个字,字字如钉,字字泣血。

      迨者,待也;明照者,日月之光,照临下土——他在等一束光,照清这世间所有的脏。

      文章不长,五千余字,却能做到字字诛心。

      从街头冻毙的乞儿写起,写他衣不蔽体,蜷缩在权贵府邸的墙根之下,临死前听着墙内丝竹声声,高唱“盛世太平”。写那烟花巷中的女子,年岁不满便遭人拐亲卖,笑脸迎人,泪咽进肚。月事来了不能歇,得了病后不得治,尚有一息,仍草席一裹丢入乱葬岗,死前仍听世间对己的唾骂。写边关士兵,冬无棉衣,夏无粮饷,一命叠一命方换得一枚军功章。写朝堂奏章,字字锦绣,句句忠心,落得百姓头上,赫然成了新一年的徭役与盘剥。

      他写:“今之所谓盛世者,筑于白骨之上,饰以锦绣之衣。居庙堂者不见民瘼,处江湖者不敢言苦。迨明照之日,此累累白骨,当向何人索命?”

      最后这一句,明明只是文字却能同刀一样,捅穿所有读它的人。

      文章传出去的那天,翰林院的同僚们看完,集体沉默。过了很久,才有人说谢琼冉疯了,说他要文不要命。归根结底,都是他写得太真。

      《迨明照》传遍朝堂,传遍皇城,传遍天下。有人拍案叫绝,有人掩面痛哭,有人日日自省。更远处,外国他邦,读到它皆感慨:云祈有这样的臣子,是幸,也是不幸。

      幸,因为还有人敢言真话。不幸,因为敢言真话者,活不长。

      毕竟,这是一篇能让所有人都对号入座、夜不能寐的文章。人人都知,无论任何一句话、一篇文章,最重要的永远都在最后。《迨明照》自然也不例外,原因无他,单纯是写至最后执笔者写上了头,然后文思泉涌,落笔难收——

      写权贵:“朱门之内,犬马皆知俸禄;茅屋之下,老幼不识盐味。”

      写言官:“御史台前,弹章堆满案牍,所劾者非贪腐,非暴虐,乃不站队、不投靠、不跪舔之人。”

      写帝王:“天子坐明堂,闻歌而知雅意,闻冤而掩双耳。非不能闻,非不能察,乃闻之则己身不净,察之则龙椅不稳。”

      …

      这几段传出去之后,朝中连续三日多臣告假称病。为数不多上朝的朝臣更是惜字如金,生怕多说一个字一句话,就被对号入座了。而那些真正该对号入座的人,则是将文章翻来覆去地读了一整夜,越读越恨,越恨越怕。

      谢琼冉的聪明之处就在于,明明通篇都没有指名道姓,却依旧能让读到它的人知道“这里”写的是谁。

      从那之后的日子里,谢琼冉的名声达到了顶峰,也彻底走到了悬崖边。

      渐渐地他连官名都失去了,所有人都开始直呼其名。

      有人想保他。良知尚存的老臣在朝堂之上为他说话:“谢墨所言虽有偏激之处,然其心可鉴,其才可嘉,望陛下爱惜人才。”

      有人想杀他。孙云文之流,日日都在帝王耳边吹风:“谢墨妖言惑众,蛊惑人心,若不除之,恐成社稷之患。”

      那时的帝王不听任何一方,还时常安抚夸赞谢家父子,暗地里却禁了《迨明照》及谢琼冉所著的所有文章。

      谢氏覆灭后,谢琼冉的这些文章手稿也被人刻意地带走,林千韵费尽千辛万苦才寻回《迨明照》这一篇文章的手稿。他将其好生保存,找了信任的人将其重新整理,刻印成册,分发到了全国各地。

      期间有人劝他低调些,毕竟谢琼冉是罪臣之后,这般做还是太过扎眼了。

      林千韵却不以为意,他说:“阿冉是探花。探花的文章,天下人该读。”

      说罢,他垂眸一笑,目光落在文章末尾的一小行字上——

      “此篇若能传后世,愿后人知,曾有一惜墨如金人于暗夜举火,虽焚身而不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囚角换丑儿恍丑儿 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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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的频道之所以是多元,单纯就是cp种类多,不是因为主CP性向不明。在此声明,无论主副cp爱的都是同x,且1v1,只有彼此(官配至上,不拆不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