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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摧铩羽甘苦无人共 叁 新太子+探 ...

  •   林千韵将三人引入殿内,厘亭燕手脚麻利地将亭中茶具换了新,沏了新,端入殿中后便无声地退了出去。

      殿门轻掩,将初春的寒意挡在门外,只留一室盎然暖意与茶香。

      少年们都长大了,都不再是从前那样将礼节抛之脑后的小儿。谢琼冉坐得端正,脊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搭在膝上,与从前那个一坐下就歪歪扭扭、恨不得把腿翘到天上的混世魔王判若两人。夏悠悯手握茶杯同样如此,至于贺麟,儿时什么样现在就还是什么样,一直都是沉默的观察者。

      “千韵啊,你是不知道,刚刚太子殿下派人来传话,可是要把人吓死!”谢琼冉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他惯常的夸张,“说你病了,却说不清到底是什么病,就只会催我们入宫。”他一边说,一边撇了撇嘴,目光却小心地在林千韵脸上逡巡,像在确认什么。

      林千韵抿了一口茶,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你瞧我现在可像生病?”他顿了顿,笑意深了一分,“还有我猜,你这话的重点应该是——谢伯伯又误以为你闯了什么祸吧?”

      谢琼冉挠挠头,小声嘟囔:“你猜得倒都对…我就是觉得冤,自打你走后我就再没逃过学打过架,坚持这么些年了,谁知道宫里一召,我爹的第一反应竟还是我闯祸了…”无奈地耸耸肩,肩头的衣料随着动作皱出几道褶子。

      林千韵:“他那是担心你。”

      “是担心我,可那不也是不信任我嘛~”谢琼冉瞬间蔫了,俯身,憋屈地趴在了桌面上。

      林千韵放下茶杯,蓝眸悠悠地看向他,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抬手揉揉他软乎乎、无比顺滑的头发,道:“人之常情啦~无解的。”

      他这话说得太轻,太淡,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样。

      “……”

      谢琼冉脸上的表情渐渐凝住了。他盯着林千韵,不由得重新直起身。这个与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如今坐在他面前,衣着干净整齐,发冠端正,重新端起茶杯淡定喝茶的手也是稳稳当当,甚至就连唇角上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可他,就是感觉哪里不对。

      然而这股不对劲儿,谢琼冉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林千韵瘦了,也白了,但都是不健康的。他现在更像一潭死水,看似是清的、活的,可内里早已浑了、死了,只是藏在最底叫人难以发现。同时,林千韵又像一面镜子,照着他们三个,却把自己藏在镜子最后。

      贺麟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一语不发。手里握着一杯茶,不喝,只做掩饰。他的目光安静地落在林千韵的脸上,就如同在读一本已经被撕毁少页的书,没意义地确认着撕掉的部分是否为关键页。

      夏悠悯的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站起身,端起茶壶,挨个给他们换茶添新。滚烫的茶水注入杯中,水汽氤氲,模糊了各自的表情。

      他坐下了,谢琼冉也开口了:“千韵。”双手收到胸前交叠着,神情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你叫我们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林千韵抬眼看他,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活气:“什么都瞒不过你。”杯底轻轻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他垂眸,食指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这个动作很慢,慢到谢琼冉差点催他。

      “我想请你们帮我一件事。”林千韵声音平静,笑容却不减。不用他们费嘴一问,林千韵自己就告诉了具体:“帮我召集段家旧部。”

      殿内瞬间安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被人刻意地抽走了所有空气,死一般带着窒息的“寂静” !

      谢琼冉的表情彻底僵住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盯着林千韵,一动不动,仿佛在重新认识这个人。夏悠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没什么主意,求助般地看向谢琼冉,见他不理,又怔怔地转向贺麟。贺麟同样没有理他,与谢琼冉一样,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不易察觉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千韵,”谢琼冉率先反应过来,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几分郑重:“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林千韵不犹豫:“知道。”

      谢琼冉看着他。林千韵的眼底没有冲动,没有热血,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固执地亮着。那不是火,是余烬。是烧过了、烧尽了、却还没有彻底熄灭的余烬。

      见他如此,谢琼冉桌上的手不由得握拳,他顿了顿,斟酌措辞,“段家旧部,那是军中老人,是你姥爷一手带出来的。他们现在散的散、退的退,有些在我父亲的手底下,有些在其他将军麾下,还有些…已经不在军中了。召集他们,不是一句话的事。”

      “我知道。”林千韵重复了一遍先前的回答,声音依旧平静:“所以,我来求你。”

      话虽如此,他这眸中可半分没有恳求急切的意味,反倒有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威压与近乎决绝的认真。

      “谢伯伯手中定然有段家旧部的名录。我要知道,哪些人还在军中,哪些人已经退了,这些退了的人里还有多少人是能联系上的。”

      “……”谢琼冉沉默了。他垂眸,盯着桌面上那圈被茶杯底印出的水渍。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他想到父亲的案头那个上了锁的匣子,想到父亲偶尔在深夜翻看那些泛黄名册时眼底的复杂神色,想到父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段家的兵,永远姓段。”

      良久当他回神时,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你疯了”,而是直接问了一个最实际严肃的问题:“你要多少人?”

      林千韵也不废话:“能召多少,召多少。人,越多越好。”

      “!”夏悠悯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我看你们两个都是疯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火,“敢在宫里集私兵?有没有考虑到此事倘若东窗事发,将军怎么办?夫人怎么办?小姐少爷怎么办?整个谢氏又该怎么办?!千韵你太唔——”

      他话没说完,就被一旁的贺麟捂住了嘴。

      贺麟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说不出话,又不至于窒息。另一只手箍着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按回椅子上。

      “嘘。安静。”贺麟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夏悠悯的话虽然被堵了回去,但他提到的那些,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进去了。谢琼冉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心挤出一个清晰的“川”字。

      这不是儿戏。这是抄家灭族的事。

      林千韵看着他们,知道该把一切都摆在明面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既然悠悯提到了,那我自然瞒不了你们。是,集私兵是重罪,掉脑袋的事。所以我不会养在宫里,也不会现在就搞得人尽皆知。我现在要的,只是一份名单——一份证明我身后有人的名单。至于他们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公之于众,取决于事件大小。”

      他顿了顿,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或早或晚,或前或后,要看是谁先耐不住,非得除掉我。”言毕,林千韵双目瞪得猩红。他这话说得如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每个人的胸口。

      贺麟/夏悠悯:“……”

      谢琼冉再度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双手。他的指节泛白,指腹上还残留着当年抄书时磨出的薄茧。过了许久,“千韵啊…”谢琼冉涩声轻唤:“你可想清楚了,上了这条路就永远都回不了头了。”

      林千韵抬起尚未恢复的眼睛看过来,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悲凉,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这句话,还是留给你们自己吧。”

      他伸出食指,蘸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水,在桌面上缓缓写下了两个字——

      生。死。

      一撇一捺,一横一竖,笔锋凌厉,像是在刻碑。

      收回手,林千韵依旧看着他们。他眸中的红血丝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许久未见的温色。那温色淡淡的,像冬日的薄阳,照在身上,却暖不到心底。

      “我早已是半个死人了。但你们,依旧鲜活热烈。”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一字一句,说得小心又认真,“可一旦上了我这条路,一切便都不确定了。我不强迫你们。我想留下的人,都是自愿的。所以无论你们做何选择,我都尊重你们。不会恨的,别有负担。”

      他说完,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得他睫毛颤了颤,但他没有放下。

      殿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可以听见窗外初春的风,从檐角掠过,发出呜呜的声响。长到可以听见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一下一下,像谁的心跳。

      然后,谢琼冉动了。

      他伸出手,用掌心抹去了桌面上那两个字。水渍在他掌下晕开,模糊了笔锋,最后彻底消失。

      他抬起头,脸上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说什么呢。”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一辈子都不可能变。”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嬉皮笑脸,而是一种笃定的、坦然的、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的释然。

      “名录这事儿交给我吧。我父亲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是一直向着段家的。”他将脸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不然你猜,我爹为何收编那些旧部?”

      答案呼之欲出。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谢琼冉没有说破,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谢启收编段家旧部,不是为了向皇帝表忠心,而是为了替段家“留着”——留着那些兵,留着那些将,留着那口气。等到有一天,段家的人回来了,他可以把这些人原原本本地还回去。

      贺麟松开了压制夏悠悯的手。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点头。他只是端起那杯一直没喝的茶,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轻轻放在桌上。

      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这个声音,比任何誓言都响。

      于是,夏悠悯获得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坐在那里,左右看了看。谢琼冉在冲他挑眉,贺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林千韵端着茶杯,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谢琼冉差点要抬脚踹他。

      “行。”夏悠悯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行行行,好好好。既然千韵你什么都明白,利害分明,那我夏凌便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挺直了脊背,目光直视林千韵,一字一顿:“我这条命是谢家给的,便势必与谢家共存亡。”

      林千韵闻言,挑了挑眉。那挑眉的弧度不大,却带着一丝谢琼冉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狡黠。

      “不同的。”林千韵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并非谢家人。你若非要与谢家绑在一起而帮我,那我自然也没有拒绝的理由。毕竟——”他忽然伸手,一把搂住谢琼冉的肩膀,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阿冉在我这边嘛。哈哈。”

      他笑了。那笑声不大,甚至有些哑,但确实是笑。是那种久违的、从心底漏出来的笑,虽然只是一瞬,虽然转瞬就被什么东西掐灭了。

      谢琼冉没有拒绝。他甚至顺势将手臂搭在林千韵肩上,笑嘻嘻地接话:“说得没错!千韵有我就等于有你~”

      夏悠悯看着他们这副勾肩搭背、没个正形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但那口气叹到一半,就变成了一个压不住的笑。

      “是是是——谢大少爷。”

      他端起茶杯,敬向林千韵。林千韵也端起杯,与他轻轻一碰。谢琼冉和贺麟紧随其后,四只茶杯在烛火下碰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茶已凉透,但没人介意。

      他们一饮而尽。

      “所以啊千韵,你有我们呢,别太忧心了,瞧你现在瘦的!感觉风一吹就能倒,你要好好吃饭,多多休息,最重要的一点!别做傻事,千万不能做傻事!”谢琼冉放下茶杯,抓着林千韵的手语重心长道。

      面对这样的叮嘱,林千韵忍不住发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千韵!”谢琼冉眼睛一瞪,双手叉腰。

      林千韵连忙摆手捂脸,“抱歉抱歉抱歉,我是真的没忍住哈哈…”手放下,擦了擦眼角,看到指尖的水痕,惊道:“天呐,真笑出泪来了哈哈哈…”

      谢琼冉:“啧!你还笑!我跟你说认真的呢!!”

      林千韵这回是真的端坐了,可语气却是吊儿郎当:“哎呀呀,我当然知道你是好心啦,可是冉冉你也未免把我想得太脆弱了些,我若真想死有的是机会,可我没有呀,反倒求你们帮我集兵,可见~我真的没有自戕的意思,所以你不用担心~”

      谢琼冉还是有点不放心,确认道:“真的?”

      林千韵竖起手指发誓:“真的真的。”

      谢琼冉:“好吧,信你啦。”

      林千韵:“嗯嗯嗯,我就知道冉冉最好啦~~”

      闻言,谢琼冉傲娇地撅起嘴。

      贺麟与夏悠悯相视一笑,斟茶,饮入。

      与此同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

      “殿下——”厘亭燕的声音传入耳中。

      内殿四个人的动作同时顿住,然后,开门走出。

      殿外,赫然是两幅光景。

      第一幅,宫人抬水跌跌撞撞地从眼前掠过,嘴里喊着:“东宫走水!太子殿下尚未离宫——!!”

      另一幅,是帝王身边的安公公带来了“二殿下立为太子”的圣旨。

      他们将漓泉殿围得水泄不通,皇兵威压,太监恭敬,这场面怎么看也不像是“恭祝”,反倒里里外外透着刺骨的阴寒。

      谢琼冉:“!”

      夏悠悯:“。。。”

      贺麟:“……”

      “太子殿下,接旨谢恩吧。”安公公神色如常,眯着双眼,不悲不喜,只平静地宣读完圣旨,然后,递出圣旨无声地威胁着这位“新皇储”。

      林千韵面无表情,淡漠地俯身跪下,低垂着首,如一个没有思想的傀儡般,接旨、谢恩。

      帝王的人完成任务后便说走就走了,走得干净。来去皆如煽火的风,不计后果。

      院子顿时空荡,火光映了东宫上空的半边天,烧久了,红透了,宛若盛开的一朵巨大且能吞噬一切的花。黑烟翻涌升腾,就在彻底碰触天空时,被来风吹散,毁于一旦。

      林千韵未起身,未抬首,仍保持着接旨的姿势,那卷金黄被他举在头顶,任风吹动,在掌心摇摇欲坠。发丝吹拂,远处天光将他满头青丝映得忽明忽暗,而林千韵这个人呢,一动不动,好似放任了一切。

      谢琼冉的视线从上空怔怔地移下,望着林千韵跪地的身影,满目心疼。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每一个,都让他后背发凉。他想开口,想说话,却在张口的一瞬发现自己的喉咙已经发不出一丝声音,已被某些阴森森冷冰冰的东西堵住。同样的,他的脚也在此刻钉在了原地。

      “千…千韵……”夏悠悯先开了口,出了声,他颤抖着脸色已在不知不觉间变得难看。等了许久,都未等到他的下一句——说什么?问什么?是问:你还好吗?还是问:你,还能坚持吗?

      废话。此刻问这些,他跟火上浇油有什么区别?!

      所以他只喊出了一声名字,他也只能喊名字。而一声名字,足以确认这个人还在,不曾被这场大火一同带走。

      “。”

      相比之下,贺麟就靠谱实在多了。唯有他动身上前,扶起了早已麻木的林千韵。

      目光皆不约而同地投向他…

      林千韵被贺麟搀起,指节无力地攥着圣旨,耷拉在身侧,随身姿而晃荡。他失神地抬起头,叫所有人都看清了自己此刻的表情。

      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泛金的红边,眸珠转向东宫的方向,不眨一下,他在笑,笑的同时又在哭。泪水一滴一滴地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淌落,淌到下颌停留一刻,也只是一刻…然后,无声地坠落。

      没有哭腔,没有哽咽,甚至没有任何生理上的泣音。林千韵就只是站着望着、笑着哭着,安安静静,凄凄惨惨。

      那夜在乱葬岗,他把自己所有的哭喊都用尽了,剩下的,也就只有如今的无声。

      贺麟也不催他,就这样沉默地搀扶着,陪同着。

      良久,林千韵终于动了,泪水干凝在脸上,火光映出泪痕的位置,他转过头,转向谢琼冉与夏悠悯,以及最后的厘亭燕。不说话,仍笑着,他这笑里却是含满了无奈与委屈。

      “……”谢琼冉从他失神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那副忧心的蹙眉模样叫他自己都感到陌生。事到如今,他也明白了林千韵为什么非要他们入宫,又为什么非要召集段家旧部,因为他要自保,因为他身不由己。

      当他再回过神时,厘亭燕接下林千韵,代替贺麟将人扶进殿内,带着尘土气息的风吹过院中的三人。“千韵现在,”谢琼冉垂下眼突然哑着声,道出一个所有人都明白,却没有人敢说出口的事实,“连一个装傻昏睡的资格都没有了。”

      此话一出,夏悠悯的瞳孔缩了一下。贺麟背对着,却也难免被牵动内心,闭上了眼睛。

      他们站在青天下,火光持续,竟都变得无言了。

      ……

      ————

      次日,火灭了,厘亭燕把所有木雕都撤走了,重新将书籍搬回了书柜。林千韵不问木雕去向,只问道:碎剑静心,扔哪了?厘亭燕回:一人墓前。之后,太子便不问了,坐于窗下默默看书。

      第一年,东宫烧毁未修,立储大典一并搁置,新太子继续住在漓泉殿。守卫森严,宫婢来去自如。

      第二年,立储大典盛大轰动,太子入住东宫,一切如旧。唯一喜事,身在他国为后的姨母诞下了一个小王子,他也成了表兄。两国庆喜,他抱着弟弟发自内心地笑了,哪怕最后弟弟吐奶吐了他一身。

      第三年,太子的功课辅导愈发重了,整日忙得焦头烂额,脱不开身。白老逝世,白氏也逐渐且彻底地退出了朝堂。

      第四年,国遭天灾,太子请旨开东宫库赈粥,自减三餐,与民共苦。“惜民”之名就此传颂,帝王嘉奖于朝堂,归后却命人细查账目。当夜,太子主动呈上详细流水册,并附自请罚俸三月以补库亏。试探自此,太子也更爱惜羽毛,不再妄动。

      第五年,国之祭典。帝病,命太子代祭。祭典之上,仪态端正,却于返程时“不慎”坠马,昏迷三日。太医诊为头风痼疾,此后常于东宫病发,时而癫狂,于宫中/裸/身奔唱,时而昏睡,数日不醒。帝疑其伪,屡遣御医、方士,皆未果。朝起议声…

      第六年,太子病愈,性情大变,往日里敛起的锋芒尽显。主动为帝搜集天下奇珍,尤以丹药为甚,并常言:父皇千秋万岁,儿臣方能永享太平。……同年杏榜春深,鸿胪唱罢,御街鼓吹。人潮沸腾处,一骑红衣踏花来。高马金鞍,朱缨宝络。簪花少年,眉目清举。左目下一点墨色泪痣,潋滟生辉。笑中本带三分疏懒,杏瓣落时,恰与状元、榜眼相视相笑——这般一比,探花之笑更为清浅,恍若谪仙。

      满城争看,看花亦看他。

      第七、八、九年,帝王对太子的看管又增加了,幸得好友官至从四品翰林院侍讲学士,兼东宫右春坊右谕德。品级不高也不低,却恰是“天子近臣”与“东宫辅臣”的交界——离权力中枢够近,近得能看清每一道圣旨背后的算计;又离真正的权柄够远,远得在风暴来临时,连替“自己”喊声冤的资格都没有。

      第十年——

      十年。

      足够让一个王朝由盛转衰,足够让一座府邸从门庭若市到荒草丛生,也足够让一个人把所有的棱角打碎、咽下、融进骨髓。

      更足够让谢琼冉从神坛跌入深渊。

      ……

      处理谢氏前,林山已经软禁了林千韵近十个月,对外宣称“太子病重,须得静养。”而一个人若想做坏事,最不怕的就是麻烦。皇帝自然也是。真心要瞒着儿子,即使花费全国兵力也在所不惜。

      所以当一月之后林千韵得到消息时,也是林山故意放给他的。

      要做的便是看看在同样的场景下,林千韵十年前与十年后的面对、处理可有什么不同?最重要的,这是他对“韵儿”最后的服从式测试。

      他时日无多了,所以他很是期待。

      ————

      消息传来的那天,林千韵正靠在窗边背对日光,手握书籍翻阅着。日光把他的背照得滚烫。

      厘亭燕叩门而入,神色不见慌乱,却比平时凝重。她礼站在离林千韵一米处,垂眸垂首,声音低哑:“殿下,谢家…出事了。”

      话音入耳,手中的书籍未掉,林千韵咬着牙闭上眼,一指夹在看至的书页中,不动声色地将书单手合起,垂落身侧。深吸一口气,道:“详情。”

      厘亭燕把身子又弯了几分,声音更加平缓:“一月前,边关告急,敌军来犯。陛下派出了谢、夏、贺三位将军,及三十万精兵强将。可是…在同一时间里,朝中掀起了轩然大波,称谢将军私吞军饷,并在其府上、山庄中搜查出相应罪证。此证一出,陛下下旨,谢氏满门抄斩且斩草除根。谢公子最后坠落于高楼…当场毙命。同日,前线遭敌突袭,三十万大军和夏、贺二位将军全部阵亡,尸骨无存,无一人生还。”

      林千韵听完,后背靠得窗框更紧了。他没有回头看厘亭燕,没有问“为什么”、“怎么会这样”,因他信她口中说的一切,早就料想到的事,不过是发生、成为现实了,他又有什么不敢信的呢?

      但当他回过神,还是怔怔地转过了头,望着厘亭燕,讷讷道:“依你所言,阿冉他逃了。……又为什么回来了??”

      厘亭燕默默跪下,不曾隐瞒:“据说,是孙云文孙大人以您的名义设了圈套,才引得谢公子逃后被捕。”

      “哈!”林千韵扶额苦笑,失神地望着殿梁,感慨道:“他要恨死我了。”

      厘亭燕终于抬首,担忧一唤:“殿下。”

      “嗯?”

      “您之后打算怎么办?”

      “呵~哈哈…”林千韵又笑了,这次笑得癫狂瘆人,他盯着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怎么办?!自然是血债!血偿——!!”

      于是,他直起身,丢下书,轻手整了整衣冠,转身抬脚,向殿外走去。

      厘亭燕神色一惊,忙起身追去:“殿下!您此刻不能出去啊——”

      谁料,林千韵一记眼刀袭来,话音不轻不重,却足够让厘亭燕生生定住脚步。

      毕竟曾经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况,她家的“小殿下”从没让她“滚”过。

      厘亭燕:“…………”

      盯着林千韵已经成年的背影,厘亭燕心底莫名发酸,看着他头也不回,自己仿佛也被留在了原地。成了他人生中的过客。

      林千韵瘦是瘦,但每一步,他都走得稳稳当当,就像去赴一个早就约好的局。

      既然林山不仁,就休怪他不义了。

      大门打开的一刹那,两杆长枪交叉发出一声脆响。

      “二殿下,请回。”

      “怎么~”林千韵不惧反笑,“十年前的他让本宫过,而今又是他施舍出的消息,却不让本宫过了?”

      林千韵话之所指,正是十年前那个他冲过宫门“做事”的寒夜。那一次的侍卫皇兵“试图阻拦却又轻松放行”。当时他不明白,后来他明白了——那是林山故意的。白老的出现,就是他故意的开始!而今,他连这种“故意”都没有了。

      利刃交叉在他面前,盔甲上的寒光映在他的脸上。林千韵不屑地扫过身前这俩人,趁其不备抽出其中一人腰间利剑,握在手中。举剑作势,轻笑着:“可以打一场,本宫赢了就走,他也不会怪你们失职。”

      “只会怪你们,”林千韵挑了挑眉,“太弱。弱得都拦不住一个病弱的疯子~”

      二人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太子殿下,得罪了。”

      林千韵双眉一抬,满不在乎。

      长剑对长枪,林千韵一招一式皆不输当年,刚柔并济,融会贯通。

      一眨眼的工夫,便打得二人稍显吃力。

      既然是软禁,那么就不可能只有两名皇兵看守。眼见情况不佳,守在暗处的皇兵们冲出,这里三层外三层的架势,堪比“围剿”。

      长枪攒刺,林千韵便腾空而起。

      他不杀人,却用腿与脚勾人、踹人。

      而剑?破剑一把,除了抵挡啥也不是!

      在踹飞第三个重甲皇兵后,所有皇兵都收了动作,兵器该归鞘的归鞘,该落地的落地。然后,齐刷刷地让开,露出被围在最中心的“太子”。

      父子俩对视,眸中都映出了对方病弱消瘦的模样。

      “当啷!”一声响,原是林千韵毫不避讳地在其面前丢下剑。

      随后,笑盈盈地叫道:“父皇~”林千韵一边叫着,一边给他跪下行礼。

      林山挑眉,不绕弯子,直言道:“跪这儿没用,要跪,就到百官上朝阶前跪,叫所有人都看到,也去亲眼瞧瞧你的敌人。”

      林千韵装模作样地眨眨眼,乖巧道:“好哒~儿臣听父皇的。这就去~”

      林山:“现在可早啊。”

      林千韵:“多跪几日,事半功倍。”

      林山:“……”

      相不问罪,互不问病。彼此放任,彼此牵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摧铩羽甘苦无人共 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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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的频道之所以是多元,单纯就是cp种类多,不是因为主CP性向不明。在此声明,无论主副cp爱的都是同x,且1v1,只有彼此(官配至上,不拆不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