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囚角换丑儿恍丑儿 贰 逼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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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千韵合上《迨明照》，仰头望着辉煌的殿梁，呼出一口浊气，自言自语般地安抚：“阿冉啊，你别急，这谢氏的冤屈我定帮你洗清。”
闭上眼睛，嗓音沙哑低喃：“等等，再等等…等我彻底掌权，等段家旧部彻底渗透皇宫。…快了，就快了。”
那一天，就快到了。
我也在等。
……
他现在可自行出入皇宫是不假，但林千韵也不傻，他的一言一行必然会被有心之人时刻关注。所以他的每一次出宫都是游山玩水，故意带探子遛弯，从不与自己的人接头见面。于是乎，孙云文之流便将弹劾的点从“太子意图谋反”，变成了“太子私印罪臣文章”。
对方此举一出，他便知道自己的时机到了。
为了不打草惊蛇，林千韵索性请罪自罚，自己把自己禁足在了东宫。
太阳东边升西边降，月亮同样。
一日又一日，过来又过去。林千韵乏了，渐渐记不得日子过了多久，只记得自己每日都要烧一封从宫外送来的密信，及一个怎么想、怎么写都记不对的名字…
又是一日入夜，东宫罕见地没有点灯。
林千韵站在暗处，闭着眼，双手环于胸前，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却轻得几乎听不见。懒懒地曲起一条腿，背靠窗棂，清幽的月光从身后漏进，将他整个人切成一道薄薄的剪影。良久，他睁开眼，眼帘半睁，望着不远处的桌案。
桌上摊着一张舆图。图上没有任何标记，有的只是宫墙那一处，被一遍遍描过而描出的毛边。
蓝眸轻动，瞟向桌旁从热气腾腾到现在不见余温的饭菜，方知自己又站得久了，忘了吃饭，忘了时间。
放下手，直了腿，林千韵走到桌前坐下，补用晚膳。伸出不自觉发颤的手，轻轻握着玉盘边边，端起。未收舆图，只当是桌布般，若无其事地将有可能溅油的饭菜碗盘放在上面。
无视自己发颤不止的双手，林千韵眼睛一开一合，慢条斯理地夹菜吃饭。
十指颤得厉害，连勺与筷一托一夹都用得费劲，林千韵卸了手上力气，双手拿着勺筷，双腕抵在桌边显得软趴趴。垂眸叹了口气，明明神情动都没动，却还是能让人觉得他是一脸无辜、可怜兮兮。
眨了眨眼，林千韵抬头看向窗外，月正中天。月亮映下的两点白，让林千韵昏沉的眸中有了生气，但在底面，蓝眸仍旧死气沉沉，透着无法忽视的疲倦。
又过了许久，林千韵强逼着自己吃完了饭，哪怕味同嚼蜡。
“嗒。”
林千韵放下勺与筷，站起了身。
衣料的窸窣声在空旷的殿内无限放大。林千韵没有更衣，没有披甲，他只是在原本就素白的常服上，又套了一件素白的广袖长袍。他紧了紧里衣的袖口，整了整外衣的领口，玉簪拔了重束，最后望着镜中的自己，林千韵笑着唤了一句：“兄长好。”
随后，他走回桌边，抽出压在最下的舆图，折了两折，塞入袖中。
待他开门而出，月已西斜。
东宫外的守卫换过一轮。新来的侍卫是生面孔，腰牌丝毫不见任何破绽。他们见林千韵从宫里走出，齐齐垂首，没有出声，却见得动作之下蕴含着的深深敬意。
林千韵从他们中间穿过，步伐不快不慢，衣袂在夜风中翩翩扬起。
他走过长长甬道。
甬道两侧的宫灯早已熄灭，只有月光铺在上面，青石砖泛着冷白色的光。林千韵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随脚步而动。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甬道，一声接一声，稳稳当当，不疾不徐。
拐过弯，宫墙的阴影将他吞没。林千韵没有停，没有迟疑，他神色淡淡，面无表情。这条路，他已熟悉，不再像模糊记忆中跌跌撞撞，跑丢鞋，甚至是摔倒受伤。今夜的他不再慌慌张张，撕心裂肺，他淡定从容，漠然孤独。
甬道尽头，是通往内宫的第一道宫门。门上悬着铜锁，锁上贴着封条。
“……”
林千韵在门前站定。
垂了眸，盯着锁上每日一新的封条，他抬手，指尖轻触，然后，决然撕下——
锁链本就是松的，是摆设。
锁链滑出一边门环，门开了。
开门的却不是他。
一个身量精瘦，穿着内侍服的中年男人探出半张脸，见着林千韵，微微行礼，随后立即侧身，为他让出了之后的通道。
林千韵无声无息地迈过门槛。
那道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形同虚设的锁链彻底从门环上滑落，掉到了地上。
就像是没听见脆响般，林千韵不曾回头，继续向前走着。
——
从这道门开始，内宫的每一道“关卡”，都是以同样的方式被打开。然，每一道他都面无表情，这一切的顺利，都是他在脑中演练千百遍的结果。
非强攻，突袭，仅是替换。
值夜的太监宫婢被悄然换下，换上的人穿着同样的衣服，低着头，做着同样的事。巡夜的侍卫在交班的间隙被截住，腰牌与衣被强行解下，人被带到偏殿看管。整个过程都没有发出任何一声多余的响动，没有一柄兵器出鞘，没有一滴血飞溅。
不惊一草一木，不惊一人一狗。
一切都在按预设中的进行。
同是一副精密的齿轮，每一齿都咬合在正确的位置，不容分毫偏移。
林千韵走上宫道，身旁没有一个人。
但每经过一道门，门都会为他打开。开门的人他无需认识，只要他们认得他就好。每走过一段路，路尽头的阴影里就会有人朝他微微颔首，然后无声地消失。他不需要拦下他们问进度。
因为林千韵知道，这座皇城正在一点一点地从林山手中剥离，就像换血后的血液流通，新血静默地接管旧血的位置。然而，这却是一场不用流血的接管。
十年前的布局，而今终于实践。
林千韵喃喃道：“十年。”
头微仰，冰冷的指尖摩挲。
十年。
足够让一颗种子长成树，让一柄剑锈成铁，让一个人从少年变成另一人的影子。
也足够让一群人学会如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走进一座皇宫。
经过御花园时，林千韵的脚步停了一分。
园中有一枝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的梅枝。不是准备生根长新芽的真梅，那是一枝梅枝木雕。
眼熟，却记不起是在哪儿见过。不知是谁将它插在那儿，更不知它在那儿插了多久。应该是蛮久了，有年头了，经年的风雨将它洗得发白，木头的纹路也模糊得不能再模糊了，每朵花的梅瓣都或多或少地缺了几片，无一例外。可它没有倒，就成了最大的奇迹。
林千韵望着它，不知是谁一直在为它加固。
可又矛盾，既有人愿意为它时时加固，却不愿将它带走好生珍惜，就任它在风雨里遭不可挽回的摧残。
……
叹了口气，林千韵回过头继续向前走。
手指攥得久了，也渐渐恢复了原有的体温。
穿过最后一道门，御书房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就在林千韵准备上前时，一个人出现了——安培临，安公公。
他道：“太子殿下，陛下不在这里。”
“本宫知道，本宫来找的人是你。”林千韵慢慢转过脸，盯着他。侍奉了林山一辈子的老太监，此刻衣衫整齐，发冠端正，脸上没有惊惶与恐惧，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同往常一样，恭恭敬敬地站着，双手交叠于身前，腰背微微弯着，姿态挑不出一点错。
林千韵盯着他，眨了眨眼，淡声开口：“安公公。你侍奉我父皇多少年了？”
“回殿下，”安培临睁开了浑浊的眼睛，“老奴侍奉陛下，至今已有四十七年了。”
“四十七年。”林千韵仰头望月，喃喃重复一遍，随后语气平淡地说道：“那你是从他还是皇子时就开始侍奉了。”低头，目光重新聚焦在他身上，再开口时林千韵的语气已变得冰冷，“既如此，你也可留一具全尸。”
说罢，林千韵侧开了身，路至尽头是御书房及其偏殿，安培临没有接话，仅轻合眼皮，迈开沉稳的步伐，走向了偏殿。
林千韵沉默地跟在身后，上了台阶，他的人将偏殿的门从内打开。安培临抬腿走了进去，面对递来的白绫与鸩酒，他眼睛没再眨一下。而林千韵站定在门槛前，无声地背过了身。
不久，就听身后传来了布帛摩擦梁木的声音。接着是身体悬空后衣物垂落的窸窣、垫脚之物倒地的闷响，以及最后气噎喉咙，吐不出咽不下的呜咽。
吱呀——
门关上了。
林千韵呼出一口气。
他为这个忠诚了四十七年的老太监送行。
安培临，一个比那人更早接受结局的人。
林千韵扭了扭头，挺了挺身，被夜风吹得发僵的骨头顿时咔咔作响。
风吹过，他轻声道：“好梦。”
眼睫轻颤，他盯着台阶，稳健地走下。
身后，在殿内灯火的映照下，门上映着一个身体悬梁轻轻晃动的影子…
…………
都说，人不走回头路，可偏偏林千韵这回的目的地非得走个回头路！他重新穿过来时就穿过的宫门，再遇御花园内的木梅雕时，他没再停留，径直走过，却在夜风吹过时脱了外衣。没有犹豫地松开手，衣顺风，分毫不差地被木梅勾住，风停，白衣便直接盖在了木梅上——这是梅难破的雪，更是雪难衬的梅。
单薄衣衫，逆风而行，林千韵再一次走到路的尽头，穿过最后一道宫门，这回入目的是极銮殿的轮廓。
夜色中，这座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宫殿显得格外神秘凄绝。重檐庑殿顶在月光下泛着沉沉的暗金色，而金色之下是已洗不净的红。檐角的脊兽明明一动没动，林千韵却觉得它们在盯着自己，盯着接下来发生的事。
殿前的石阶上空无一人。
没有他的人，更没有林山的人。地上只有几盏即将燃尽的宫灯，火苗在夜风中摇曳，欲明欲灭，把石阶照得忽明忽暗。
林千韵盯了半晌，最终在没有任何人的催促下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石面冰凉，隔着薄底靴也能感觉得到。这个温度他却熟悉得很，跪得多了，跪得久了，跪到双腿麻木失去知觉，跪到日月两光轮流打在身上，这温度自然而然也就刻骨了。
唯一的不同便是，那时他是跪，现在他是站，结果发现两者所感受到的凉竟是一样。呵。
他没有刻意地放轻脚步，也没有刻意地加重，与寻常一样地走着，一级一级，不快不慢。
殿门半掩。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手抚胸口，林千韵平了平自己躁动的内心，然后，推门而入。
脚刚迈过门槛，就见林山手撑头靠在御座上，半阖着眼，虽已病入膏肓，但帝骨仍在，压迫未失。
“来了。”
他这一开口，林千韵便明白他不过也是在硬撑。这个人，也已到了油尽灯枯之际。
“嗯，来了。”林千韵冷漠地回应道。
他自己没有跪。
林山也没有让他跪。
父子俩就这样隔着大半个殿对视。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在阴影里，一个在灯光边缘。
光线将他们的脸切成了两半——林千韵的半张脸被光照亮，半张脸隐在暗处；林山则是整张脸都埋在阴影里，只有下巴和颈间被光勾勒出一道极细的光。
“安培临死了？”林山问。
“死了。”林千韵答得直接。
“怎么死的？”
“自缢。”
“倒是个全尸。”
之后——寂静。无限的寂静。
林山消化着一个预料之中的消息，而林千韵则是在一直观察着他。
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袖口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的腰间空荡荡的，没有配剑。
林山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他的腰间。
声音虚浮：“何不配剑？”
闻言，林千韵一怔。呆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腰间，摸了摸，然后抬起头，眼睛却不是看林山，随便盯了一处，林千韵大脑莫名放空，话语不再经大脑，却反倒是平静地陈述出了一个压在心底深处的事实：“我曾有一柄世上最趁手的剑。它太过惊艳，搞得现在再珍贵的宝剑，也入不了我的眼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灯火跳了一下。
林山没有问那柄剑叫什么，也没有问它现在在哪里。
因他知道，也清楚。
于是他说了一句不是问句的问句：“你怨朕。”
“是。”林千韵不假思索，“我怨您。”
辩解与修饰统统没有，仅一个简简单单的“是”。不带恨意，不带杀气，只是一句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陈述。
林山闭上了眼睛。
儿子尚且如此爽快，他自是也不废话。
“好。那便动手吧。”他笑着，“剑再破，也需用一时。”
“不必。”
林山敛了笑，睁开眼。
林千韵仍站在原地，正看着他，目光一如往常，平静如死水，没暗涌，没波澜。
“我要您，”林千韵歪了歪脑袋，真如一个孩子关心父亲般，一字一顿地叮嘱道：“寿终正寝。”
林山：“……”
殿内又安静了。
这一次的安静比之前更久，久到灯火又跳了一下，久到梁上安培临的身体停止了晃动。
林山看着他。
他也看着林山。
两个人在彼此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林山看到的，是一个穿着素白衣袍的青年，站在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身姿笔挺，面容消瘦，眼底没有恨，没有爱，什么都没有。
他在这个青年的脸上，看到了自己。
当年的他好像也有这么一幕是对他的父皇的。
而今的林千韵对比他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林千韵看到的，是一个垂死的老人，及一个亲手毁掉自己孩子所有的父亲。
然而，他看到的林山都看到了。
此刻只有林山清楚，他们渐渐地都变成了他们曾经最厌恶的那个人。
忽然，林山开口了，他大笑着，兴奋地唤出一声：“韵儿。”
林千韵则被他这一声亲昵的爱称搞得猝不及防。
不等反应，就听林山说出了一声堪比诅咒的讽言——
“你像朕——”
“！……”
他最难接受的话，还是从林山嘴里听到了……
林千韵的神色骤然一变，显然是怕这句话的，但在恐惧之余是羞愤、是恼怒。他额角青筋突然暴起，目眦欲裂，却仍强装镇定，他瞪着他，发颤的声音宣判着林山最后的结局：“这座宫，您是出不去了。今夜过后，您只会在尊祥殿内，安享晚年。我会让人来照顾您，太医、药材、吃食，都会有人送来。您想做什么，见什么人，只要不过分，也同样依您。”
只是您的身体离不开，权力再也用不上。
说罢，林千韵转过身，迈出了门槛。
明明他没有迟疑，没有仓皇，然这动作还是像极了“落荒而逃”。
林山在他的身后一直笑，瘆人又可恨。
林千韵抬起瞪红的双眼，看着在石阶上等候多时的人。他们穿着宫服，没有甲胄，没有兵器，安静地站在石阶上，等他出来。
看见他的那一刻，他们跪地，齐齐垂首。
无人说话，无人欢呼。
林千韵不由自主地瞧了瞧自己身上的白衣——
这场面，活脱脱就像“拜死人”。
“呵…”林千韵自嘲出声，望着天，无声道：“但至少，林山被软禁了，权力易手了……”
恰于此刻，他松了垂臂的袖口，袖中舆图掉地，被风吹得摊开在地上。林千韵眸珠下移，然后，厌恶地一脚踩下！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囚角换丑儿恍丑儿 贰
，还差 